☆、狂風暴雨(七)
朱決雲十月份去的迦耶殿, 一直到了十一月份都沒有回來。
中原地區迎來一場血戰。
童敬勾結了劍修,想借外力挫傷迦耶殿,當時大部分蟄伏的勢力都被掃清, 埋在寺中的火藥也被移走。
第二日東勝神州所有劍修, 悉數出動。
劍修也曾是一家獨大的一支,雖然中道式微,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劍修生來便克佛修, 這一仗打起來並不容易。
中原附近有半月左右, 人煙罕至, 家中尚有正值壯年的男人,皆舉家南遷,實在搬不了的不到日落便緊閉大門, 往往日頭掛在正當空的時候,街上都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常常有從天而降的人的四肢殘骸落下,就掉在婦女剛剛洗好的衣服上,蹭上一大片血。
女人從窗子裡看見了, 卻不敢去撿,只能求家裡的漢子給自己拿回來,浸在水盆裡洗去一盆的血水。
再照常掛出去。
一朝英雄拔劍起, 又是蒼生十年劫。①
劍修與佛修一戰,必要有一方敗陣。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江湖之中人人都想去當漁翁。
武修第二日晌午趕到。
魂修第三日到場。
佛堂之上,數人衣服上帶著血, 身上臉上鮮血淋漓帶著傷,靜閉著眼,盤坐在蒲團上打坐。
金佛像面含慈笑,俯瞰眾人。
場面詭異而引人發笑。
外頭鐘聲忽然敲響。
一行人二話不說直接起身,飛身接著迎下一波戰。
朱決雲伸手引出草古站在高處,冷然望著下麵眾人。
劍修掛帥者為名為元嬰期大能武城,此番已是第三次攻進迦耶殿。
三重金身阿羅漢居於人群中央,分擔大部分火力。
這仗,註定越打越難打,因為活到最後的都不是善茬。
身後忽然飛來一柄劍,朱決雲閃身躲過,草古同時出手,劃出一道長長的金線,在空中慢慢消散,降魔杵極快,劍主人卻也極為難纏,從房頂跳出,劍已經落於手中,直接提劍沖了上來。
降魔杵不適於近戰,朱決雲退後一步,草古在空中心隨意動,飛快劃動,繞出金光道道,與劍交鋒,一一格擋,兩人快得肉眼看不見。
此人身手不凡,朱決雲心中將劍修中的人一一數過,心中大抵知道了這是誰。
顯然這人就是沖著他來的,能拖住一時便是一時,因此根本不往死裡打,只顧著絆住他的手腳。
朱決雲皺了皺眉頭,忽然動了動衣袖裡的手指。
降魔杵在空中高速旋轉,變成一個碰之即死的螺旋,沖著男人衝撞而來。
男人驟然轉身,‘哐’地一聲,劍身與降魔杵碰撞出劇烈的火花。
電光火石之間,之間一柄大刀揮了過來——
血濺三尺高。
男人睜著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鐘戊將長刀掄在自己的肩膀上,隨意道:“你行不行啊你。”
朱決雲將降魔杵召回手中:“你何時來的。”
“昨天啊,”鐘戊說,“我跟我老子來的,聽沒聽說過,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朱決雲忽然勾了個笑:“父子兵?你不趁著亂砍了你爹就算你孝順。”
鐘戊吹了聲口哨道:“知我者,迢度是也。”
冥立踢走了一個劍修弟子,從下方咬牙道:“迢度!你看什麼熱鬧!”
鐘戊沖他挑了挑眉:“這次劍修傾巢出動,此番剿滅,再無翻身餘地。”
“倒是再一起對付魂修得了。”
兩人對視一眼,擊了個掌,飛身跳下房頂。
武修弟子一同湧入迦耶殿。
眾佛修以為是敵非友,一時戒備異常。
卻見這些人一進門便揮起刀槍棍棒沖劍修而去。
眾佛修:??
眾劍修:??
憑啥打我???
鐘戊揚聲大笑道:“回去與你們掌門人帶個話,我與伏龍山掌門人迢度是過命的兄弟,有他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我。”
冥立狠狠皺了皺眉頭,眼神尖銳射向朱決雲。
朱決雲只當看不見,手下急轉,草古貼著他的耳邊劃過,‘噗’地一聲,射進一個提劍的男人胸口。
冥立回頭,這才警覺險些陰溝裡翻船,被人暗箭所傷。
他心裡沒有絲毫感激之情。
朱決雲若和武修勾結在一起,那對迦耶殿絕不是好事。
明明勢力相當,甚至迦耶殿高出一頭,若是對方有旁的勢力,這天平勢要傾斜。
隨著武修的加入戰事漸漸明朗。
迦耶殿的大殿門前,被血泡成黑色,厚重地洗都洗不乾淨。
冥立身上受了道道劍上,臉上也從眉毛到下頜都劃了一道血痕。
他其實也是一個佛修奇才。
從一個人的形態上便可以窺見他的天資。
冥立已是三重金身,可還只是少年模樣。
這至少說明,他入築基期不足五年,從二重金身入三重金身也不足百年。
所以容貌上毫無變化,一路飛升突破,從不曾阻滯。
或許他的天資就連朱決雲都比不上。
而且他也極為堅定,眼神剛毅從不動搖,這比天資還難得。
朱決雲上一世在迦耶殿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是命運重改之後的一個新角色。
或許是為了平衡勢力,讓迦耶殿少了一個迢度,多了一個冥立。
朱決雲好似在他身上看見了上一世的自己。
也是如此目中無人,野心勃勃。
冥立將法杖扔在了他的面前,怒不可遏:“迢度,你竟勾結武修!”
此時剩下的活著的人都已經在清理戰場,把死屍一個個拖出去,將沒死透的人再弄死,把己方的死人放在一堆,把敵方的死人放在另一堆。
但最終也都是要一把火燒光的。
朱決雲忽然看見一個身影一閃而過,皺了皺眉頭。
冥立斥道:“你可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今日他助你,明日——”
朱決雲沉聲道:“你給我過來!”
他突然這一嗓子,把冥立驚了一下,卻見朱決雲說的並不是自己,他回頭順著朱決雲的視線望過去,說的是一個渾身穿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和尚。
小和尚僵了片刻,接著往前走。
朱決雲聲音含怒:“站住!”
冥立上下掃了這人一眼,也起了疑心:“你是哪閣的,我為何沒有見過你?”
那人披了一個斗篷,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隱約看出是少年身形。
朱決雲兩步上前,一隻手攥住他,直接帶走了。
“我還有事,擇日再談。”
冥立:“你!”
他還待要追,卻忽然見朱決雲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極其兇狠。
這還是他認識這人以來,第一次見這個人有如此怒氣衝衝的時刻。
他冷著臉停了腳步,心情非常不爽。
朱決雲帶著人一路走到拐角處,一把將他斗篷上的帽子給掀開了。
曲叢顧僵著一張小臉,也不說話。
朱決雲怒道:“你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曲叢顧被他嚷得嚇了一跳,眼淚順勢就掉下來了。
他千里來尋人,自己一個人躲躲藏藏了數天,本來就滿身辛苦,這一身的辛苦在見到朱決雲,被他嚷這一嗓子時,直接就變成了滿腹委屈。
朱決雲一見眼淚,頓時沒了一大半的脾氣。
但也還是連帶著怒、驚、懼,也有些後悔,頂在他四肢脾胃中,一時說不出軟和話來哄。
曲叢顧也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倆人面對面站著,沉默。
曲叢顧不自控地掉了眼淚,恨自己沒骨氣,狠狠擦了一把道:“你不用擔心,我今日就走了,我不留在這裡煩你。”
“曲叢顧!”朱決雲咬牙說道。
然後他又感覺出自己語氣確實不好了,緩和了下道:“你怎麼敢——”
“你知道刀劍無眼,迦耶殿如今都已經瘋魔了,見人便殺,你竟然還敢混跡其中?”
曲叢顧喊道:“你管我,我樂意!”
朱決雲忽然就沒話說了。
他縱然有一肚子的理,在曲叢顧這一句也頂得沒話說了。
曲叢顧揮袖就要走,被他一把拉住了,順勢抱在了懷裡頭。
小世子硬氣得厲害,掙扎了兩下子,也就只有兩下子,就不動彈了。
他實在太擔心了,夜夜不得安枕,在伏龍山上每日收到前方書信都是哆嗦著手的。
他真的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才出來的。
朱決雲問他:“你都待在哪了?受傷了?”
“我找了一家獵戶,給他錢,住在廂房裡,”曲叢顧說,“我只在聽見打仗時才偷偷出來,我功夫好,沒有受傷。”
臨了還誇了自己一把。
朱決雲氣笑了,說道:“功夫好讓我逮了個正著?”
曲叢顧卻頓了片刻,道:“我故意讓你看見的。”
朱決雲:……
“我本來想看你能不能認出我,誰知道你上來就語氣不好,”他說,“我就又不想讓你看出來了。”
“你太討厭了,朱決雲。”
朱決雲長出了一口氣,將他按在自己的胸口,說:“是我錯了。”
刀劍再無眼,情形再險峻,他倆就算再有承諾在前,也都算是他錯了。
無論何時他都不該跟曲叢顧發怒,這不僅是因為愛他疼他。
還是因為曲叢顧自己是心裡有數的。
他並不嬌縱,也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輪不著朱決雲來指摘教訓。
朱決雲只能道:“下次不要這樣了。”
語氣還得放得不能再溫柔。
曲叢顧狠道:“就該讓你也嘗嘗心驚膽戰的滋味!”
注釋:
①出自:燕壘生的《天行健·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