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十三)
清晨, 偶有鳥鳴蟲飛。
曲叢顧自從離了鬼城再沒有一天早起過,這日仍然抱著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橫流。
忽然傳來一聲爆喝, 曲叢顧猛地一激靈, 驚醒了。
人是醒了,腦袋還懵著, 以為有人進來打架,從牆上取下了沙湖劍就跳到了地上, 四下望瞭望。
草古耳朵一動, 像看大傻子一樣看他。
曲叢顧喃喃念叨了一句:“人呢。”
然後又是一陣刀槍棍棒的聲音, 他才反應過來,是外面練功場打起來了。
他不大想看熱鬧,就又抱著劍躺上了床, 可是被嚇了這麼一趟,困意都沒了。
伏龍山最近人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打起來一點也不奇怪。
他又像是小時候一樣,日日躲在院子裡不出去, 生怕惹了什麼麻煩。
況且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情形更不容出錯。
但他不惹麻煩,麻煩卻是會來找他。
許是這些和尚以為小世子還是六十年前一樣, 沒什麼本事,也或許是上傳下達,有上頭的人暗示了這樣的意圖,這一日有幾個和尚趁著朱決雲不在便溜進了院子。
當真是些看不上眼的人, 修為也淺,曲叢顧自打他們翻牆進院那刻就知道了,隨意拎了劍出去,打開門守著。
朱決雲走哪都把他帶著,平時冷心冷面,卻把這個小世子伺候的極好,伏龍山上長了上千雙眼睛,所謂人言可畏,曾參殺人,閒言碎語並不是沒有的,只是還沒有傳到曲叢顧的耳朵裡就被斷死在了路上——被誰斷的,那自然是朱決雲。
一行油頭粉面和尚溜進小院,一抬眼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曲叢顧。
先升起的不是驚慌,而是些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
若真是些正經人,誰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闖進小院中。
亂世出的可不只有英雄,還有匪鼠。
那猥瑣視線上下打量,從小世子的頭髮絲看到了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腳腕子,粘膩得甩也甩不掉。
曲叢顧是經過人事的,一下子就感覺出了來者是懷了什麼心思。
他覺著憤怒,臉也冷了下來。
少年面帶薄怒,當然更添風情。
幾個和尚竟然還一邊打量著他一邊交頭接耳,笑了幾聲。
那笑聲落在了曲叢顧的耳朵裡,憑空覺得受了侮辱,臉霎時氣得帶了紅色,長劍在手中轉了個圈,錚然出鞘。
“小公子,”一個和尚說,“你那哥哥呢?”
他這樣說,曲叢顧就更加急氣。
若非對方是伏龍山老人,知道他少年時叫朱決雲‘哥哥’,就是他與朱決雲的事情已經遍傳出去,成了別人口中笑柄。
朱決雲回山是有野心的,這時如果有這樣的流言,對他自然是不利。
況且,好端端的,怎麼會有人敢闖進這間院子呢?
說不定是風頭有偏向,朱決雲處在了劣勢,才有人敢見風使舵,見人下菜碟。
曲叢顧一瞬間就想了前因後果,只覺得脊背發涼。
可無論如何,這樣的折辱他都不能受。
四個和尚滿嘴污言穢語,曲叢顧劍出鞘便不收回,他自入道起這把劍真用在戰場上也只有兩次。
一次是鬼城烏頤鐘戊之戰,一次便是今天。
以一敵四,他心緒不穩,落了下風。
佛修向來擅長遠攻,梵文經書在嘴裡念叨,四個人配合極嫺熟,攻戰防守好似一個人分成四分,將曲叢顧團團圍住。
他有劍也使不出,根本近身不得。
不能急,不能急。
殺陣之中兵戈相碰,最忌諱怒極攻心。
人常有傳說,有大丈夫在戰場受辱,提了一口氣大殺四方,這只是傳說。
真想贏,腦子絕對不能亂。
他見佛印閃爍,金光灼灼,心想,這天底下就沒有破不了的陣。
又有一道金光閃過,曲叢顧提劍去擋,劍面光滑如鏡,將金光反射出去,打出陣中。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金光向他射過來,刀劍碰撞聲此起彼伏。
四個人用的車輪戰,兩人力竭另兩人頂上,這其中需要一個非常短暫的交接,然後攻勢更緊,生生將人困殺在陣中。
曲叢顧非常快,因為彭宇的劍以快著稱,他有數年什麼都不學,每天在鬼城中追趕落葉。
“在鬼城的地上,我不能看見任何一片完整的葉子。”彭宇這樣說。
那一段時間,滿城的人幫他劈葉子,在葉落到地上之前劈斷。
但這還是很難做到的,所以曲叢顧挨了很多罰,舉了好幾天的水桶,他的劍在每天的哀嚎中也真的快了。
這金光好像落葉,被他一劍一劍劈斷,他忽然悟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眼還未到,劍已經揮出去,曲叢顧閉上眼,腳下一點將劍繞身旋轉,長劍翻出殘影陣陣,一時間只能聽見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
熬過一道攻勢,他衣角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皮肉被劃開一道極細的傷痕,慢慢地滲出血。
攻勢終於減緩,他忽然睜眼,將一道金光打在劍面,反射出去,正射在即將交替而上的一個和尚眼睛上!
不解的鏈子斷了,曲叢顧提劍便沖,劍光橫掃四射,上下翻飛,生生劈斷阻隔結界,殺了出來。
他本只想教訓一下這些人,然後扔出院子去,可他一腳踩在一個和尚的胸口時,那人忽然啐了他一口,濃痰吐在了他的鹿皮靴子上。
“朱決雲可是享了好福,”那人說,“裝得人模狗樣,倒是會玩,呸。”
說著反而豁出去一般不怕死的直接摸上了曲叢顧的小腿,往上擼了一下他的褲腿,露出一截腿腕:“你又裝什麼貞——”
話音到此為止,被一聲細微的血肉被整齊削斷的聲音打斷。
那和尚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噴濺出的一口鮮血。
曲叢顧面色冷得像臘月的雪,一甩劍將劍身上的血甩掉,站直了身子。
被擼起來一截的褲腿又掉了回去。
地上掉了半截舌頭。
那和尚反應了須臾,忽然嚎啕大哭,嘶聲大叫。
曲叢顧內力震開門,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剩下的三人不可置信,擺陣便要殺人,可四個人才算一個陣,他們缺了一人威力大減,曲叢顧飛身,衣袂飄揚,接連是看也看不清的劍勢,最後踢出三腳,直接往腦袋上砸,砸昏死過去為止。
然後全都踢出門外,大門‘砰’地一聲猛地關上,只留下四個爛泥一般的人躺在門外。
他站在院子裡,呼出一口氣,感覺都是顫抖的。
他衣服亂了,氣喘吁吁,短促地呼吸。
到底是氣,急,害怕,驚懼,後悔,都說不清楚了,他轉身回屋,一邊走一邊將自己被吐了一口濃痰的靴子脫了遠遠地,使勁地扔開,光著腳走回了屋,坐在床上。
然後猶覺得不妥,把褲子也脫了重新換了一條,抱過被子躺在了床上。
草古這時候軟軟地爬過來,躺在他的胸口。
這狼只以為來人是嘍囉小賊,沒當回事,連屋子也沒出。
曲叢顧就一下一下地撫摸他,手還在微微地抖。
草古聞見了血腥味,去舔他胳膊上的傷口。
它之前揍彭宇,被朱決雲和彭宇一起教訓過,已經不會再看見曲叢顧和人打架就沖上去了。
不過也是這些人並不厲害,是曲叢顧不到家才受了傷,若是來的人修為高,它怕是還會動手。
曲叢顧躺在床上猶在想,其實這些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後的事,怎麼就連這等貨色都敢闖進朱決雲的院子裡了?
要當真只是些下三濫還好了。
下午時小睡了一覺,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他心裡不大安穩,想去尋朱決雲。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垂,大紅的雲霞像是天上起了一場火。
西閣中,早早的點起了一根蠟燭。
“烏合之眾,”一個黃袍修士憤慨道,“一群烏合之眾!”
鏡悟低聲勸道:“師父莫氣,他們此舉也是自掘墳墓,犯不上和這等人一般計較。”
黃袍道:“什麼自掘墳墓!就算是墳,那也是給伏龍山挖的墳!讓天下人恥笑我們手足相殘,可笑!”
鏡悟便不敢再說話。
由晏說:“師父,你也不必太過憂心,鏡悟師弟說得也是對的,他們如此囂張行事,早晚失了師兄弟們的心,成不了大事的。”
黃袍閉上了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說到:“迢度,你如何看。”
朱決雲坐在椅上,隱秘在黑暗與燭光的交界之中:“不怎麼看。”
鏡悟皺了皺眉,斥道:“你如何說話呢!”
黃袍說:“如今慧極風頭大起,他是鐵了心要奪旗,並非我們不作為,而是無可作為。”
“並非無可作為吧,”朱決雲壓下了湧到嘴邊的嗤笑,隨意道,“是不敢。”
黃袍男人面色難看,冷道:“我不是慧極,我眼裡有伏龍山前途和名聲!”
朱決雲說:“那就不要瞻前顧後,成大事必流血,此時畏縮,無異于將伏龍山拱手讓出,雙手奉到慧極面前。”
“迢度,”黃袍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麼?”
朱決雲坦然回視:“你需要人,我便幫你,既然你只看不慣慧極,了結他就行了,管我想要做什麼幹什麼?”
“還是悟愚師父覺著我有什麼企圖?”
悟愚正要說話,忽然聽得外頭有人傳訊。
“進。”
那小和尚應聲進了屋卻直接跑到了朱決雲面前:“迢度師兄,有人找你。”
朱決雲問:“誰。”
小和尚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介紹形容這個人。
朱決雲卻忽然明白了,直接站起了身。
悟愚說:“你要知道,我畢生擁護掌門方丈。”
朱決雲笑了,無所謂地道:“巧了,我也是。”
悟愚眯了眯眼睛,審視一般看他。
朱決雲不再和他試探糾纏,轉身便走。
他表情平淡,看上去毫無波動,只是腳步有些急,很快。
曲叢顧從不再他出門時找他。
一定是有事了。
他猜測了數十種可能,腳下生風,最後邁出門的那幾步幾乎是飛出去的。
卻見小世子站在門外,草古坐在他腳邊。
曲叢顧終於看見他忽然笑了,跳起來沖他擺手。
朱決雲憑空松了口氣,飛身到他身邊:“怎麼來了?”
“朱決雲!”曲叢顧說,“我想你了!”
朱決雲牽過他的手飛快而隨意的親了一口,說:“走吧。”
曲叢顧覺得這樣不好,想抽回手,卻沒抽開,朱決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曲叢顧就竊竊想,那就牽著吧。
“你辦完事了嗎,”他問,“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朱決雲面不改色說:“不辦了。”
“難得有人想我一回,還有什麼事比這個更重要?”
曲叢顧臉紅大罵:“破和尚!花和尚!”
兩人一狼走在巨大的夕陽之下,偶爾曲叢顧氣了就跳起來跟他比劃,朱決雲重新拉過他的手牽著。
稀稀落落的撒了一路笑語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