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十四)
第四十一章
大約一場梅雨過後, 曲叢顧又見到了一次鐘戊。
他不請自來,坐在院子裡的棋盤前與朱決雲下棋,期間把茶壺高高舉起來, 然後讓水流順著壺嘴兒倒進嘴裡。
朱決雲執黑, 他執白。
鐘戊落下一字,問:“你能有多少人。”
朱決雲也落下一字, 回:“不足十個吧。”
鐘戊頓了一下,抬頭看他:“我跟你鬧著玩呢?”
朱決雲失笑:“當真不足十人。”
“悟愚謹小慎微, 手下有百人, 只能借, 不能當真,他對我防備異常,只想利用我牽制慧極。”
“我要是他, 也不帶你玩兒,”鐘戊說,“你這司馬昭之心,太過顯眼, 很明顯想坐收漁翁之利,到時候一腳把我踹了我上哪說理去?”
朱決雲隨意把玩著棋子,不經意地說了句:“由不得他。”
鐘戊看了他良久, 說:“兵行險棋,你倒是自信。”
“還成,”朱決雲看著棋盤說,“看著險, 其實這事沒別的路可走。”
伏龍山的形勢亂成一張大網。
慧極一家獨大,親信數眾,座下什麼人都有,有的是真的擁護他,有的是看准了他將是下個掌門人,有的只是怕被欺淩。
朱決雲雖然與他同住方圓閣,地位上不相上下,輩分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況且他無根基,很難立足,並無人看好他。
相比之下,還有一派人以悟愚為首,誓死擁護掌門方丈。
悟愚修為地位均低於慧極,這一夥人勢力單薄。
朱決雲其實並不急於拉幫結夥的填充勢力,而且這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把籌碼壓在了掌門方丈身上。
就像皇位更替,逼宮總是最下策,為人不齒,可讓賢就好聽多了。
也順理成章。
你猜猜,掌門方丈會不會甘心把伏龍山拱手送給慧極。
現如今,只有慧極與朱決雲有這個資格扛起大旗。
一個是虎視眈眈的師弟,一個是十世佛緣前途無量的弟子。
如果是你,你選誰。
悟愚一心想保掌門方丈,可一旦這個掌門人自己就只想功成身退呢?
朱決雲說:“你能出多少人?”
“全部弟兄隨你調遣啊,”鐘戊拍了拍胸膛,“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夠義氣。”
朱決雲點了點頭:“穩了。”
手下落下一字,清脆地敲在棋盤上。
鐘戊低頭看了半天,發覺棋要輸了。
這一場疾風暴雨在農曆八月十二日驟起。
伏龍山上的古鐘在深夜裡敲響,震徹山谷。
曲叢顧睜開眼,一片清明。
朱決雲從昨夜便沒有回來,臨走時神態行為均無異常,只說今晚不回來了。
但是他仍然知道是要出事了。
就像是預感,朱決雲一抬手他就感覺到他情緒如何。
古鐘不止不休,一聲接著一聲地敲。
慧極做足了要奪位的架勢,身披絳紅金絲袈/裟,頸上帶一千零八十顆血絲菩提佛珠,繞了數圈盤在胸前,臉面洗淨,一身焚香後的味兒。
他被百人擁簇,一步一步邁向了佛殿之中。
外圈是上身赤/裸塗著金漆的十八銅羅漢,當槍不如水火不侵,所到之處屍橫遍野。
忽然一道血濺了過來,慧極皺了皺眉頭,停下了腳步。
有一個胸口開了血洞的和尚,臉失了血色,指著他道:“大逆……不道!”
慧極看也不屑看一眼。
馬上有兩個和尚各自站到兩邊,將紅毯遠遠拋出撲在地上。
慧極才重新昂首,邁步向前走去。
石階有百尺長,大殿金門就在眼前。
天邊有青色泛起,灰濛濛的夜色覆蓋大地。
從金門內走出了一行人,一字排開擋在門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慧極手下自然有人來逞英雄,叫嚷道:“不想死就滾。”
悟愚冷然道:“你們違背戒規,已犯了死罪,如若迷途知返還能給你們一個體麵點的死法。”
慧極道:“這怎麼算違背戒規?我受弟子擁護,算是眾望所歸。”
“況且掌門方丈既然無心匡複大業,那自然不該擋著別人的路。”
最後一句話用了內功,聲音延綿威嚴,傳入眾人耳中久久不絕。
戰事一觸即發,悟愚咬牙說:“死不悔改。”
兩方瞬間交戰,同門師兄弟手足相殘,殺紅了眼。
佛殿前流血百步。
忽然那扇金門開了,掌門方丈聲音含怒震懾:“夠了!”
一個高大而肥胖的身影從黑暗中顯出身影,近五個月裡,這是掌門方丈第一次現身。
悟愚行禮尊敬道:“掌門方丈。”
慧極面目倒是看上去平和極了,竟然寒暄問候了句:“這許多日未見,不知師兄可好?”
掌門方丈淡淡地說:“有師弟在,自然過不得好日子。”
“師兄,”慧極說,“非我不念及舊情,只是此事關乎我伏龍山的生死前途,既然師兄不想出這個頭,那便讓賢,讓有能力的人來。”
掌門方丈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冷厲的視線掃過眾人:“同門相爭,手足相殘,你們有何臉面跪在佛前,自稱佛修!”
“貪圖私欲,勾結黨羽,不配為我伏龍山弟子!”
這話雖說給座下弟子,卻也句句都扇在慧極的臉上。
慧極面沉如水:“那師兄又如何?貪生怕死,只求生前身後名,不顧伏龍山死活,你又有何臉面居於上座!”
掌門方丈這才看了他一眼,也就只有這一眼,忽然金光燦然,身形飄然只餘衣角飛出視線。
他身材極為臃腫,但靈活,再現身便已經是站在了兩方戰場之中,一灘血泊之上。
掌門方丈道:“不然,難道要讓給師弟來坐這個位置?”
慧極與他修為相當,底氣不弱,拱手道:“那還要多謝師兄讓賢。”
小院中。
黔竹趁著夜色溜了進來,正要敲門,門卻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曲叢顧衣著整齊,問道:“怎麼?”
黔竹愣了一下,又一想也合理,便說:“快走吧,慧極的人已經掃蕩整個山了,我忽然想到了你,你怎麼還敢在這裡?”
曲叢顧問:“朱決雲呢?”
黔竹說:“我不知道,他不在?”
曲叢顧冷靜道:“他昨夜沒有回來。”
黔竹拽了他一把:“走吧,你快下山,我送你下去,別回來了,若是有了朱決雲的音信我便告訴他去找你。”
“不了,”曲叢顧說,“你呢,打算如何?”
黔竹四下望了一眼,好像有些焦急他的不配合:“我也要跟慧極了,不然能怎麼辦?”
曲叢顧說:“你不要去,再等一等,你信我。”
黔竹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我不會害你,”曲叢顧又說了一句,“你再等一等,不要去插手。”
“你怎麼還不明白呢,”黔竹看著他,神色不明,“掌門方丈輸了,朱決雲壓錯了人。”
曲叢顧鬆開他的手道:“明早,最遲明早,如果還沒有分曉,你就去吧。”
“你太心急了,”他最後這樣低聲說,“這樣不太好。”
曲叢顧不會說更多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黔竹深深地看著他:“那你不走?”
“不走,”曲叢顧說,“不會有事的。”
他這樣說,也這樣相信著。
但並不是誰都像他這樣相信朱決雲能贏。
黔竹回程心慌,看著四下燈火通明,鐘鳴不止,本來穩下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腳下猶猶豫豫地走了兩步,忽然咬牙轉身,還是往佛殿跑去。
佛殿門口好似人間煉獄。
黔竹嚇傻了眼睛。
悟愚身負了重傷,悶哼一聲倒在他面前的地上,掙扎著爬,卻沒爬起來。
黔竹下意識伸手去扶,卻又頓住了。
不能,悟愚今夜會輸。
一道殺氣閃過,他下意識去躲,一個他認都不認識的少年伸腿去踢,殺招接二連三毫不喘息。
黔竹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躲避,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內鬥。
明白了權力的變革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