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愛密憐(七)
曲叢顧說:“我……”
朱決雲直接把話堵死:“把鞋穿上, 水涼。”
“不涼,”曲叢顧把手伸進水裡撩了一捧,“是暖和的。”
他在朱決雲面前越混越皮, 一點兒也不想開始那樣聽話, 什麼也想據理力爭一下。
朱決雲知道說理是講不通了,胡扯道:“這河裡許多尋死的人跳進來了, 化作水鬼留在河底,你怕不怕?”
曲叢顧把腳伸回來了。
朱決雲本就不想他太折騰, 一旦撲騰進河裡免不得受涼, 又道:“河底的水鬼尋著人氣過來, 一看見這麼細嫩的公子哥,把你拉下去了吸你的人氣兒,到時可就再也不好看了。”
曲叢顧不太信他, 但還是往裡面坐了坐,嘴上還找著茬:“你就嚇唬我吧,反正我什麼也不知道。”
朱決雲笑了,不說話。
河面波光粼粼, 和風徐徐。
這一路南行至傍晚,曲叢顧身上搭著衣服已經睡醒了一覺,懷抱著草古困頓地打盹, 忽然覺得船頭輕磕了一下,睜開了眼。
可眼前分明空無一物,不知何時船已經行進到一片寬闊的河道之上,順風順水卻好像是被什麼屏障攔住了, 無法向前行進。
朱決雲伸手憑空摸上了一道結界,體內真氣沿著胳膊蕩出,讓道道明黃的梵文盤上結界,頓時一個巨大的梵文圍城的半圓扣在了河面上。
那明黃太過耀眼,讓曲叢顧的臉都被打亮了。
梵文如有實體,飛速地旋轉,耳邊好似有萬人齊頌大悲咒,氣勢磅礴。
曲叢顧一直到朱決雲強大,此時真得體會到了這種令人震撼的氣場。
只聽得一聲脆響,有無形的東西炸裂,曲叢顧下意識閉眼睛,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船身晃了晃,繼續往前遊去。
朱決雲喚了一聲:“叢顧。”
沖他伸出了一隻手。
曲叢顧握住,借著他的力氣站起來。
朱決雲另一隻手擋住了他的眼睛,沉聲道:“抓緊我,不要怕。”
曲叢顧心想,有什麼好怕的。
只要有朱決雲在身邊,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的心思剛飄到這裡,就忽然感到船身一陣劇烈的搖晃,緊接著告訴的旋轉了起來。
一粒很苦的藥丸被喂進他的嘴裡,緊接著就是四面湧來的水將他全身沒了進去。
曲叢顧還記著河底下有水鬼的故事,真得有點發毛了,又使勁往朱決雲懷裡湊了湊。
朱決雲感受到他的不安,伸手穿過他的胳肢窩,環著抱住,讓他覺著像四面都被人保護著。
接著他聽見在水裡被模糊了的一聲:“好了。”
擋在眼睛上的手被拿開,曲叢顧緩緩睜開眼睛,徹底懵了。
一條小銀魚從他眼前悠悠地遊過去。
他一張嘴,水泡咕嘟咕嘟地往出冒。
曲叢顧:……
曲叢顧:?!?!
朱決雲好像笑了一聲,伸手沖他指了指前面。
他順著方向看過去,一扇漆黑的大門屹立水中,上面還雕刻著惡鬼獠牙。
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一低頭,就看見草古的毛全都飄起來了,蹬著四條腿狗刨,一點也裝不了酷了。
曲叢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個時候,他好像發現自己的額頭上方的水亮了亮。
朱決雲拉著他往前走,只見他隔空揮手,那扇過於恐怖的大門竟然吱吱嘎嘎地慢慢地打開了。
四周的水好像收到了阻隔一樣不往裡面湧。
曲叢顧走進去才發現門裡面雖然漆黑,卻是一片乾燥。
朱決雲失笑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喘氣。”
曲叢顧這才狠狠地往肺裡吸了一口氣,一股腥膻的味道直沖入鼻腔,刺激得他一陣咳嗽。
那形狀簡直淒慘,他渾身濕透,咳得不能自已。
朱決雲一陣無奈,用體內的真氣將他的衣服蒸幹。
曲叢顧說:“好、我好了。”
然而越往裡走就越顛覆人的世界觀。
門裡直通長廊上一雙雙黑漆漆的手漫無目的的晃蕩著,抓握著,逼得人只能往中間走,它們感受到了人氣兒便沖著他們抓過來。
曲叢顧自我催眠男子漢大丈夫要堅強,閉著眼睛往前走。
朱決雲不知為何在踏入長廊時就鬆開了手,自己在前面走,好像不管他了一樣。
他心裡還有點氣,忍著不高興反而有了些膽氣咬牙跟上。
幸而草古還跟在腳邊,偶爾蹭在他的小腿上,也讓他安了安心。
長廊戛然而止,腳步停在一處空地之上,四面各有一扇門,裡面透著黑暗。
朱決雲回身道:“叢顧,你要選擇一條路。”
曲叢顧有些彆扭,也不說話隨手指了一個。
朱決雲道:“用心選。”
雖然話裡沒什麼情緒,曲叢顧硬是聽出了些責難。
朱決雲歎了口氣,溫聲道:“好好選一條路,閉上眼睛,用心去想。”
曲叢顧聞言閉上了眼睛,伸手指慢慢地指向了右邊第一條路口。
他心中下了決定之後,每一個路口的上方都浮現出了三個字,從左往右分別是‘虛妄道’‘無盡道’‘狂生道’‘熾情道’,曲叢顧所選的正是熾情道。
朱決雲心道果然。
這是四道心智之惡的門,將人所可能的惡昭顯出。
小世子心智善,敏感細膩,重情義,只可能是熾情道。
在熾情道中,曲叢顧將一雙手放在一塊流光四溢的石頭上,懸出了一個‘水’字。
曲叢顧覺著神奇,伸手去摸了摸那個懸空的字,卻散開了。
朱決雲正要讓他放下手,沒想到又有一個字慢慢地聚在了半空中。
“金”。
朱決雲心頭一動。
安靜地等了一會兒,不再有字了。
曲叢顧問他:“這是什麼啊?”
“試煉靈根,”朱決雲說,“你有雙靈根。”
此處試煉石與伏龍山上的試煉石還有所不同,因為風水詭異,聚靈存穢,更是引入門的絕佳地點,最適合還未築基的人突破。
曲叢顧沒聽說過這些,側頭問:“很厲害?”
朱決雲笑著說:“厲害極了。”
曲叢顧挺高興:“那你是什麼?”
朱決雲說:“我不如叢顧厲害。”
話到此處,變故橫出。
一陣劇烈的晃動鋪天蓋地而來。
巨大的煞氣無孔不入的從四面沖進。
朱決雲心裡一驚。
有人來了。
這不合常理,他上一世在這裡帶了數個月也不曾有任何人闖來,這裡好像就是一個秘境,只待有緣人。
草古一瞬間化作降魔杵飛出一條金線落在了朱決雲手中,一瞬間佛光普照,消散這密閉的空間中的令人窒息的煞氣。
曲叢顧一個凡人身軀哪裡受得了這樣的衝撞,朱決雲自然一丁點兒也不能讓他沾染上。
或許那人也感受到了這股力量,一個修為絕不在朱決雲之下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這裡靠近。
朱決雲將他拉到自己的身後,眼神緊緊地盯著黑暗的盡頭。
腳步聲好像放大了數步。
短短數秒像是過了一個春秋。
在黑暗的霧氣之中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走了出來。
朱決雲沉聲道:“魔修。”
那男人道:“和尚?”
兩人互相對視片刻,朱決雲卻發現這人面相迥異,皺了皺眉頭。
那男人左右望了一眼,隨意道:“打嗎?”
朱決雲:……
“不打我走了,”男人道,“沒別的意思,我來找東西。”
朱決雲開口道:“你不是這世間的人。”
男人身形一頓,回頭看他。
朱決雲聲音低沉:“你是何人。”
男人卻搖頭笑了:“你管得著嗎?”
這世間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什麼人都有。
這個男人至少是離識期的修為,成魔如囊中取物,不知為何滯留人間。
但是他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在秘境之中逗留數日,相安無事。
曲叢顧額上綻開了一個火把模樣的紋路,自從開了悟之後便慢慢地亮了起來,日日發著微光。
朱決雲親自引著他引氣入體,胸口貼著背心,幾乎要抱在懷裡手把手的教。
曲叢顧硬是學得天天臉紅到耳朵跟。
魔修男人有時會閑混到此處,這人不正經,調侃道:“你這是教人呢還是泡妞呢?”
朱決雲有時回答,有時不理他,則是曲叢顧跟他搭茬:“你到底是誰啊?”
男人痞笑:“就不告訴你。”
曲叢顧又問:“你到底在找什麼?”
“找一個法子,”男人說,“給我愛妻治好經脈。”
“你娶妻了?她生病了?”
“是啊,早娶了,”男人笑歎,“受傷了,我治不好,聽人說了這有秘境,托你們的福我才找見。”
朱決雲常常與他聊些很艱深的東西,一些非常意識流的對話,他竟然也都懂。
男人很帥,就是不正經,他在秘境中找了好幾日也沒有找到所謂的‘法子’,最後一天,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瀟灑道:“算了不找了,我陪他老死得了。”
曲叢顧這才想起來這件事,他若是修煉不成,是不能和朱決雲白頭偕老的。
“得了,”男人笑著說,“送你給東西。”
他把一把劍隨意地扔到了曲叢顧面前。
“這把沙湖劍,和你男人的那根降魔杵不能比,但也算難得,他是用不上了,送你了。”
曲叢顧看了一眼道:“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況且我也不會用劍。”
“收著吧,你早晚得入劍道。”
男人轉身了,頭也不回道:“實在不想要就扔了吧。”
魔修走的那一夜,曲叢顧想了特別多平時從沒有想過的事情。
他其實已經比世上的很多人都幸運了。
朱決雲從背後環住他,問道:“不睡?”
曲叢顧窩著脖頸躲著:“你長鬍子了。”
朱決雲低聲笑了,胸腔震動,故意去蹭他的臉。
曲叢顧坐起來,從地上的靴子裡拔出一把小匕首,做出兇狠的表情道:“你怕不怕?”
朱決雲在河上拿這話嚇他,他都記著呢。
朱決雲挑了眉,忽然握住他的抓匕首的手往自己胸前湊了湊,曲叢顧嚇了一跳,趕緊使勁往回拿。
曲叢顧說:“你這個人!”
朱決雲坐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身上,拿著匕首慢慢地給他剃胡茬。
曲叢顧呼吸都放輕了,小心翼翼地去一點一點的把鬍子茬刮下來,然後用手指抹下來,遞到他的面前,皺著鼻子道:“你自己看看!”
兩個人挨得極進,朱決雲自然而然地吻了上去。
曲叢顧‘啊’了一聲,然後被咬住了嘴唇,趕緊把匕首放到一邊,無處著力一般抓住他的衣領。
“我要好好練功,”曲叢顧後來在他懷裡這樣說,“要活好久好久。”
朱決雲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應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