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愛密憐(八)
沙湖劍重一鈞, 曲叢顧兩隻手只能堪堪拎起來。
朱決雲看了這把劍之後沉默了片刻後說:“是把好劍。”
曲叢顧說:“好重啊。”
“法器譜上排行十七,據說流落到了塞北,”朱決雲單手握住, 淩空虛劈, 帶出一陣錚然脆響,“既然送給你了, 那就是你的緣分,收下吧。”
曲叢顧愁道:“我不會用呀。”
沙湖劍劍身長五尺, 通身雪亮鋒芒必露, 大氣古樸不著一物, 只在劍柄出綁了密密匝匝地紅繩,條條垂下。
朱決雲說:“你早晚可以會的。”
曲叢顧忽然想起來這一茬,朱決雲是一直說要把自己送到劍修門下的。
“你是什麼意思?”曲叢顧問道。
朱決雲莫名, 回頭看他。
曲叢顧試探問道:“我還要去劍修門下嗎?”
朱決雲沒想到那麼多:“等你成年。”
曲叢顧霍然站起了身來:“我不想去啊。”
朱決雲愣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過拜什麼師父,”曲叢顧看著他的眼睛說,“之前那樣說也只是想讓你覺得我聽話而已,我從來都不是真得想去。”
他說得這樣坦然。
“叢顧……”
朱決雲心裡當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所做得決定自然也是最合理的,但此時忽然沒說出來,被曲叢顧搶了白。
“你不是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嗎?”曲叢顧這樣質問他, “分隔兩地數年,這樣也算在一起嗎?”
“我不去。”曲叢顧最後下了結論。
草古躺在梁上,聽見了動靜跳了下來,站在了沙湖劍上。
朱決雲說:“我們下次再說。”
他不會與小世子爭執, 意見相左便先按下。
曲叢顧卻從來不會把矛盾藏起來,他道:“不要。”
朱決雲無奈笑了,上前走到了他的身邊:“那你說,想怎麼辦?”
“昨晚還許諾說要好好修煉,是哪個小瘋子今天就反悔了?”
曲叢顧不看他,板著小臉:“反正不是我。”
“你的靈根和天資都更適合劍修,”朱決雲好像歎息一般地說,“並非我非要把你送走。”
曲叢顧一時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沒忍住一般道:“明明就是。”
朱決雲低頭看他。
曲叢顧一抬眼,忍著一泡眼淚,氣道:“你一開始就不想帶著我,我娘求你的時候你就猶豫了,你心裡不想的,是迫於無奈才答應的我娘,就算我們在一起了,你也還是想把我送走。”
他拿衣袖狠狠地擦了擦眼淚,擤了擤鼻子:“你這個大騙子。”
“我那麼喜歡你,你還要把我送走,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
“你要像我喜歡你這樣喜歡我,一定不會捨得把我送走,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你,”他越說越委屈,“你太討厭了。”
朱決雲被這一通指責說得懵了,意識沒反應過心卻先抽了一下子,抓著小世子的胳膊把他拉近了自己的懷裡。
曲叢顧氣他,可還是只能依賴著氣自己的人。
其實他真得冤枉了朱決雲了。
成年人的感情哪有那麼多放肆縱情,大家都是克制著規劃著的,朱決雲以家長的姿態介入他的生活,自然也承擔了更多的責任,其中也包括著為他謀劃未來。
修煉者的生命漫長而平淡,故而朱決雲覺得分離的年歲不值一提。
曲叢顧的生命卻是精彩而溫暖,他不想走,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費,小世子入熾情道,在他的眼裡,什麼也沒有感情重要,謀求坦途仙道也只為了和朱決雲長相廝守。
朱決雲啞然道:“別哭。”
曲叢顧沒再說話了,偶爾吸一下鼻子。
其實後來他就沒再哭了,只是安靜地反省自己。
他最近總是亂發脾氣,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朱決雲倒是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說了這樣的話。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曲叢顧驚了,馬上抬頭看他。
朱決雲說:“下次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沒什麼可憋著委屈自己的。”
他以為自己的態度已經很明瞭了,卻沒想到曲叢顧竟然還是不安心。
或許從兩人在一起時,他就心裡惴惴,不肯相信朱決雲當真喜歡他,隱隱覺得,或許是看自己可憐了。
朱決雲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睡覺一般低沉道:“既然如此,那就讓叢顧待在我身邊一輩子可好?”
“我這人如此無趣,只求小瘋子今後不嫌棄才好。”
曲叢顧眼睛還泛著紅,卻亮了,抬起頭將下巴磕在他的胸口,笑著說:“好啊。”
這樣看也實在太好看了,朱決雲低頭親了下他的額頭。
用了最深的疼惜。
兩人在秘境帶了半月有餘,曲叢顧有一日大叫了一聲跑出來,叫道:“朱決雲!”
朱決雲心一顫以為怎麼了,身形瞬移到他面前,就看見曲叢顧真得像個瘋子一樣舉起手:“有了有了有了!”
他把手貼在朱決雲的手上,慢慢地把一股小的不能再小的真氣,逼了出來。
想撓癢癢一樣——還不如撓癢癢呢。
朱決雲挑了一下眉,笑道:“好厲害。”
曲叢顧道:“朱決雲,這是不是?是不是?”
朱決雲誇道:“是,我們叢顧引氣入體了。”
曲叢顧跳了起來:“啊啊啊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本來朱決雲的計畫是待到至少練氣期才離開,可是曲叢顧的身體受不了長時間見不到日光,在這樣的地方呆久了總是懨懨,膚色也在夜裡白的嚇人,只有額上的長明燈的花紋越來越亮。
朱決雲便應了他,只要引氣入體便離開。
這天就要走,曲叢顧心裡忽然升了些對這個自己一直都不待見的地方的興趣,走出熾情道,站在了另外三個路口前。
朱決雲走出來:“我們走吧。”
曲叢顧卻忽然問:“朱決雲,你當初選擇了那條路?”
朱決雲說:“無盡道。”
曲叢顧茫然地看他。
朱決雲解釋道:“大道無盡,真理無窮,求索於天地間。”
“我能進去看看嗎?”曲叢顧問。
朱決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無盡道中有一棵樹,紮根於紅土中,浩浩然無風自動,有微光閃爍其中。
朱決雲說:“這是一棵不入三界五行中的樹,每一片葉子就是一個已死之人的痛苦。”
超出三界不入五行,那自然不受朱決雲重生的影響。
曲叢顧跳了起來,他在密密麻麻的樹葉中相中了一片葉子。
朱決雲抱住他的腰,飛身將他帶到樹杈上。
曲叢顧蹲下來,指著那片葉子自通道:“這個是你。”
朱決雲沉聲道:“大概。”
曲叢顧說:“等我死了,我們就可以長在一起。”
“你不會死,”朱決雲說,“就算死了,也不會生在這棵樹上,只有生前有不世的痛苦的人才會在死後長在這棵樹上。”
“你一生順遂,不會有什麼難解的苦。”
這算是闡述事實,也算是承諾。
曲叢顧卻道:“你不要這樣說。”
朱決雲神色不解。
曲叢顧故作滄桑道:“我覺得人還是要吃點苦的嘛,我沒問題啊。”
朱決雲笑了,倒是把進入無盡道之後的沉重化開了不少。
那片樹葉臨走時被朱決雲拔了下來,隨手毀了。
那些與前世的糾纏苦楚也該停一停了,到此為止吧。
曲叢顧拉過他的手晃著,終於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河岸的風徐徐吹,垂柳拂地,葉脈泛黃,掉了一河面的枯枝,有一葉扁舟慢慢地劃走了,把水面劈開兩道波紋。
城中的酒肆人頭湧動,有燒雞和烈酒的味道從空氣中飄著。
“小二!”有一個少年脆生生地喊道,“點菜。”
曲叢顧啃了半個月的乾糧,看見什麼也想吃,眼巴巴地等著上菜。
他身上穿了一件紅色對襟襖,白色箭袖腰帶,是朱母拿著樣子新做出來的,就像是哪家裡偷跑出來的小少爺一般,襯得面白瞳黑,一身貴氣。
他對朱決雲說:“你看看我。”
朱決雲好笑道:“看你做什麼?”
曲叢顧憋了一會,然後道:“反正你也沒別的事做。”
朱決雲:……
兩人這邊正說話,忽然背後一陣紛亂。
有人從後面一把抓住了朱決雲的衣袖,‘撲通’一下跪在了他的身邊。
“大師、大師求求你,救我一命!求求你,求求你救我一命!”
朱決雲見到這人長相,發現竟然是一個故人。
那人自然不認識他,由像是抱著最後一根稻草一般,緊緊地抓著他道:“大師救救我!”
一桌子的江湖人,只有佛修才能救人命,他自然找朱決雲。
但是朱決雲並不是一般的佛修,更何況,他還欠了朱決雲一筆帳難消。
那人一副僕從打扮,一臉惶恐哀求地跪在他面前。
朱決雲冷然揮手,將衣袖從他手中抽出。
身後有一個清朗男聲道:“你可是求錯了人,我們迢度大師可是出了名的見死不救。”
曲叢顧臉色一變。
是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