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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佛慈悲還酷》第23章
☆、輕愛蜜憐(四)

  朱決雲痊癒之後又出現在了伏龍山, 他重傷的傳言便不攻自破了。

  鏡悟不知是什麼原因,那一派的勢力都好像沒看見這個人一樣,再不打聽什麼消息了。

  黔竹又來了一次小院子。

  曲叢顧正拿著一把刻刀坐在桌邊雕木頭, 撒了一桌的木屑。

  黔竹說:“你還會這個?”

  “沒事情做啊, ”曲叢顧說,“我不會, 亂玩的。”

  “已經好了?”黔竹沒說是誰,只是這樣問。

  曲叢顧抬頭看了他一眼, 咧開嘴笑了:“好啦。”

  黔竹看著他嘴上還有個小疤:“你得塗藥, 落下疤痕有你好看的。”

  一直塗著呢, 朱決雲從拿了很多藥來,每天看著他要塗三次,嘴上的火泡迅速地消下去了。

  曲叢顧晃著腿說:“嗯。”

  黔竹看不出他這是刻什麼, 便隨便問了句:“這什麼,兔子?”

  曲叢顧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是草古。”

  “啊,”黔竹面不改色, “挺像,都四條腿。”

  曲叢顧:“……”

  “今兒是怎麼了?”黔竹說,“沒什麼精神?”

  曲叢顧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站了起來:“你等一下, 我有東西拿給你。”

  說完蹬蹬蹬地跑進屋裡,拿出了兩個小鐵盒。

  黔竹心思一動,看他。

  曲叢顧沖他眨了眨眼,小得意地說:“不用謝啦。”

  他把鐵盒打開發出‘錚’地一聲, 裡面是一粒瑩綠丹藥。

  黔竹的瞳孔大了大,問道:“你從哪弄到的?”

  曲叢顧還是刻他的木頭,隨意說:“他給我的。”

  這個‘他’自然是朱決雲。

  黔竹不知道他們這裡頭的事情,只感覺出他這個態度不太對,便問道:“怎麼了?”

  他這樣問,曲叢顧忽然頹了,把木頭扔了,趴在了桌子上。

  “祖宗,”黔竹說,“一桌子的碎木頭,倒是沒瞎,全掛衣服上了。”

  他剛剛承了曲叢顧一個大情,態度比來時更好了。

  曲叢顧說:“我們倆在生氣呢。”

  黔竹嚇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你?和他?你倆還能生起氣來?”

  曲叢顧側頭問他:“我們為什麼不能生氣啊。”

  黔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邊,有些不知怎麼措辭:“不是,就你,你還會生氣呢?你會嗎你,再說迢度師兄都快把你寵到天上去了,你問他要星星他能不給你去摘?你還氣什麼啊。”

  曲叢顧又覺得有點高興了。

  可是再一想,這有什麼用啊,他又不想要星星,他想要的反而不給。

  黔竹看著他一會哭一會兒笑的覺得非常的詭異。

  “到底怎麼了?”

  曲叢顧坦然說:“他不肯喜歡我。”

  黔竹一滯。

  曲叢顧看他。

  “啊——什麼喜歡?他,挺喜歡你吧我覺得。”黔竹這樣說。

  曲叢顧說:“不是那個喜歡啊,就是兩個人在一起的那種喜歡,唉,你懂嗎?”

  我不懂,黔竹想。

  不光不懂,他現在有點懵。

  他腦袋裡反復過了很久曲叢顧說的話,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真的是這個意思,並不是他理解錯了。

  曲叢顧在他思考人生的時候還在說話:“可是我覺得他明明喜歡我,就是不肯說出來,我就很氣,很著急,怎麼說——”

  “怒其不爭。”黔竹茫然地接上這句。

  “對,”曲叢顧覺得這個詞很貼切,“就是這樣。”

  黔竹:……

  曲叢顧帶著少年的哀愁,托著腮道:“怎麼辦呢。”

  黔竹嗓子發幹,硬梆梆的說:“什麼……怎麼辦?”

  曲叢顧心想這個問題怎麼回答,他也不好意思說怎麼讓朱決雲承認喜歡自己。

  多露骨啊。

  黔竹卻反應過來了:“我知道了,我懂了。”

  曲叢顧殷切抬頭看他。

  黔竹艱難地說:“你這個,不好辦啊。”

  曲叢顧:???

  “你哪知道,”黔竹還是很艱難,“迢度師兄他喜不喜歡,那個,男孩子呢?”

  曲叢顧松了口氣:“他喜歡啊,我知道。”

  黔竹:臥槽你媽?!?!

  曲叢顧說:“他之前有喜歡的人,我見過的。”

  黔竹乾笑道:“哈哈哈。”

  曲叢顧說:“不過已經不喜歡啦,所以是不是就不難辦了?”

  “不是,”黔竹說,“那他平時對你好嗎?就是那樣的好,不是普通的那種好。”

  曲叢顧托腮仰頭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數:“他把娘胎裡帶出來的玉骨頭送我了,還給我點了長明燈,救了我一命,把我帶出了京城,給——”

  “行了,”黔竹說,“不用說了,不用說了。”

  曲叢顧說:“這種算嗎?”

  黔竹說:“算吧,不然你還想咋地。”

  黔竹直到現在才真的有了點感覺,代入情景分析了一下,說:“你多大了?”

  曲叢顧頓了一下,不自通道:“十六。”

  “多大?”黔竹沒聽清。

  曲叢顧又說了一遍:“十六。”

  黔竹一拍手,指著他說:“就是這個了,你太小了,他肯定想你懂個屁啊,出去闖蕩兩年就知道自己不喜歡男人了,你天天‘哥哥’、‘哥哥’地喊,要是我我也萎了,啥也不敢幹。”

  “我已經不叫了。”曲叢顧說。

  黔竹說:“你早幹什麼去了啊,現在改有什麼用。”

  “再說了,”黔竹組織著語言說,“我覺得吧,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啊,可能就是比較依賴他?你喜歡過小姑娘嗎?”

  “不是!”曲叢顧急眼了,“說了是喜歡,你們怎麼都這樣。”

  黔竹心道果然。

  “迢度師兄也是這麼說的?”

  曲叢顧說:“那我能怎麼辦,我把心掏出來給他看嗎?”

  黔竹看著他這樣,忽然想,迢度現在應該非常煎熬。

  但凡有點良心,非常有責任感的成年男人,都應該有的那種煎熬。

  逃也不是迎也不是。

  況且憑良心來講,黔竹也覺得,朱決雲不應該是不喜歡曲叢顧的。

  再這樣一想,兩人非親非故,朱決雲實在對曲叢顧太好了,本就已經好的反常,只是兩個人差的太多,誰都沒有往這邊想過。

  曲叢顧長得這麼好看,性子又軟又可愛,他這樣的人都不自主的想對他好一點,他就不信朱決雲一個斷袖能坐懷不亂。

  “誒這樣,”黔竹忽然小聲湊過去說,“我告訴你一個法子。”

  曲叢顧貼耳過去。

  七月二十三日是朱夫人的生辰,朱決雲這日早早回來,看見曲叢顧已經收拾好了,穿了一件大紅繡金的箭袖,蹬了一雙小白靴子,襯得膚如凝脂,生氣滿滿。

  讓他無端的想起了京城城門口第一眼相見時的驚豔。

  綠鬢紅顏。

  曲叢顧抬起手轉了一圈,期待道:“好看嗎?”

  朱決雲說:“好看。”

  “是伯母給我做的,”曲叢顧說,“說是讓我今天穿,我還沒有穿過這麼鮮豔的衣服呢。”

  “好看。”朱決雲又說了一遍。

  曲叢顧笑紅了臉:“我們走嗎?”

  朱決雲說:“嗯,收拾好了就走吧。”

  曲叢顧在路上說:“我都沒有準備禮物。”

  “不用,”朱決雲說,“她什麼都不缺,你去了就行了。”

  到了懸崖邊的時候,曲叢顧張開手等他。

  朱決雲有些不自在的摟過他的腰,低聲道:“抱穩。”

  草古對兩個人最近氣氛的詭異絲毫不覺,或者說絲毫不在意,自顧自跳下了懸崖,甚至不同行。

  曲叢顧倒是挺坦然的。

  不坦然的是朱決雲。

  下到一半時曲叢顧不知是害怕還是被風吹得難受,把頭埋進了他的脖頸,朱決雲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崖邊樹杈數多,差一點沒躲過去,刮了一下衣服。

  落到地上時,曲叢顧放開他拍了拍衣服走了。

  朱決雲:……

  “你不能太上趕著他,感情這個事,你越主動他越不知道你的好,得晾一晾他,也不能一直晾著,就若即若離,你懂嗎?保持神秘感!”黔竹說。

  “不太懂,怎麼若即若離?”

  “打個比方,”黔竹說,“他要是帶說要帶你出去玩,你怎麼回答?”

  曲叢顧不假思索道:“去啊。”

  黔竹罵他:“沒出息,你要說‘我想一想吧’這種。”

  曲叢顧有些猶豫:“那他要真不帶我去了呢?”

  “那就不去,”黔竹說,“你咋這麼沒出息。”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別老是把‘喜歡’掛在嘴邊上,你得不卑不亢,讓他知道有他沒他都一樣。”

  曲叢顧挺胸抬頭走在前面,在心裡說:我得若即若離。

  朱府的人還是一如往常熱情。

  朱夫人性情不拘小節,早早地站在大門口等著他們,看見了二人的身影揮了揮手帕:“哎呀來了!”

  然後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了曲叢顧的手:“可把我好等,我就知道這衣服你穿著定是好看,這可怎麼好哦,怎麼這麼合適?”

  曲叢顧笑道:“伯母生辰啦,祝您平安健康。”

  “好好好,”朱夫人連聲應,“快進來吧。”

  說著拉著他進了院子。

  從頭到尾好像沒看見朱決雲一般。

  還是朱老爺見了人說了句:“回來了。”

  朱決雲坐到桌前應了聲。

  他拿出了一塊錦布包著的盒子放到桌上:“這是叢顧送你的賀禮。”

  朱夫人高興道:“快給我拿過來看看。”

  曲叢顧轉頭看他。

  朱決雲只是沖他淡淡地笑了笑。

  曲叢顧回過頭來臉紅了。

  他好帥啊,他心裡想。

  我得若即若離。

  曲叢顧警告自己。

  朱夫人“哎呀”叫了一聲,舉起一支翠綠的鐲子說道:“這可真好看啊。”

  然後直接就帶到了手上,放到太陽下看了看:“這麼透,真是好東西。”

  朱夫人只是過個生辰,也並非什麼整歲大壽,誰也沒有邀請,就這一家子人湊到了一起。

  朱決雲有個侄子名叫朱文,住在這裡念書,曲叢顧來過不少次朱府,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兩個人年紀相仿,只是朱文還天天出去念書不常在家,這次倒是挺合緣分。

  朱夫人今日心情極好,難得對朱決雲也有了些好臉色:“你看,他一人待在山上定孤獨極了,你把他帶到那山上去,連個同齡人也不見。”

  這話聽在他的耳朵裡就像是提醒他,他與曲叢顧差了太多了。

  朱決雲說:“有一個小少年時常來陪他。”

  “有什麼用,”朱夫人翻了個白眼,“一群和尚。”

  連插兩刀,朱決雲閉嘴。

  看了眼這兩個聊得火熱的少年,好像身上蒸騰著生命的氣息,他確實已然不能這樣了,給不了這樣的熱烈,縱然殼子年輕,也滿身瘡痍,他有太多世俗牽扯,前後顧慮,良心不安,但曲叢顧卻什麼都不想,一味往前闖。

  誰能配得上他呢?

  朱決雲想,自己不成,他活得太苦了,他在世間無論如何努力去品嘗樂趣,也只覺得苦,小世子該和能給他想要的生活的人在一起,生活富足不識人間百味,白首偕老。

  朱文也不行,這個孩子沒有恒心,莽撞衝動難成大器。

  朱決雲想了良久,竟找不出這樣一個人,無論男的女的,能護著曲叢顧一生無憂的人。

  不放心交與任何一個人手中。

  朱文震驚道:“草古竟然讓你抱它?”

  “嗯,”曲叢顧說,“它好懶,總是跳到我身上來讓我抱它走。”

  “你怎麼做到的?”朱文說,“我上次想摸一把都不成。”

  曲叢顧想了想,向他傳授經驗:“嘿嘿你得跟他耍賴,我小時候滿院子的抓它讓它陪我玩。”

  朱文慘道:“我不敢啊,它可是狼,一旦惹惱了不是要了命了?”

  曲叢顧左右看了眼,悄聲說:“它其實不咬人的,只是裝得比較嚇人。”

  朱文想了想,覺得還是跨不過去心裡那道坎兒,便說:“我們這後院裡養了好些動物呢,前些日子姨夫還帶回了一條大狗,我平時在那練武,它吠得厲害。”

  曲叢顧抓住了重點:“你還練武?”

  “哈哈,”朱文尷尬道,“就是隨便玩玩,耍耍刀槍那些,不入流的。”

  “好厲害了,”曲叢顧說,“我上次在後院見到你的那些武器啦。”

  朱文抬頭看了眼,見還沒有要開飯的意思,便說:“我帶你去後院看看,想不想去?”

  曲叢顧笑呵呵地道:“好啊。”

  朱文招呼了一聲:“姨我帶叢顧去後院玩了。”

  朱夫人和藹道:“去吧去吧,稍微待會便回來,別誤了飯點。”

  曲叢顧走到朱決雲身邊:“我想和朱文去後院看大狗。”

  朱老爺想起了這茬:“哦,是我前兩天買回來的,長得壯實稀罕人,我就買下了看院子。”

  朱決雲問了一嘴:“拴好了嗎?多大的狗?”

  “半人高,”朱老爺說,“沒事關籠子裡了,小小子就稀罕這些,去玩吧。”

  曲叢顧看他。

  朱決雲說:“後院讓朱文落了好些陷阱鐵夾子,讓下人跟著清一清。”

  朱文跑過來催促道:“我們走吧。”

  朱決雲說:“去吧。”

  曲叢顧才轉身跟著跑了出去。

  朱老爺含笑看著,忽然道:“我好像都沒見過你這個年紀。”

  “你好像一夜間忽然就長大了,萬事不需我們插手。”

  朱決雲也笑了,卻沒說話。

  朱老爺看向了門外:“你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同,有自己的主見,弄得我和你娘到現在都不知道怎麼疼孩子。”

  朱決雲知道他的意思,卻不想談這個話題,轉而說:“找到合適的管家了?”

  “還沒,”朱老爺說,“倒是看了幾個,看著便不穩重,這個不著急,慢慢籌備著吧。”

  草古走到了朱決雲的腿邊蹭了蹭,蜷起來睡了。

  話題落下來,又開了一個新頭。

  後院的草木蔥郁,走進草叢裡能沒過膝蓋,一條羊腸小徑開闢出來,直通一座小涼亭。

  朱文揮走了下人:“你跟我走,草裡有陷阱。”

  曲叢顧問他:“能捕到東西嗎?”

  “能夾到老鼠,”朱文在前面說,“別的不行。”

  “哇。”曲叢顧特別給面子的說。

  朱文奇怪地回頭:“這有什麼‘哇’的?”

  曲叢顧:……

  朱文伸手指了指:“你看,就是那。”

  亭子邊兒上,牆根旁立了一個大鐵籠子,一條大白狗躺在裡面。

  曲叢顧其實對看狗的興趣不太大,就是想出來轉一圈,湊上前面去看了看,也沒覺得有意思。

  大白狗睡著,耳朵撩了撩,揮走蠅蟲。

  曲叢顧問:“就這麼關著它啊?”

  “可能等過兩天要放出來牽住吧,它現在見人就咬,不認人呢。”

  這條狗確實很大,關它的籠子有半牆高,只是裡面有點髒,破布堆在一起,盆碗也黑黑的。

  曲叢顧找了一根木棍,把它的碗順著鐵欄的縫兒扒拉出來了,掉在地上發出聲音,把狗吵醒了,忽然一陣狂叫。

  朱文:“你幹嘛?”

  曲叢顧擼起袖子露出白白的胳膊,拎起大瓷碗站了起來:“我給它洗一洗。”

  後院子裡有澆花的水,他舀了一瓢倒進碗裡,一點一點地把髒東西往下摳。

  朱文站在邊上看了一會,蹲下來幫他舀水。

  “你這洗出來怎麼放回去啊。”

  曲叢顧頓了一下,抬頭:“啊,我忘了。”

  朱文失笑:“你咋這麼好玩。”

  曲叢顧也不反駁,沖他笑了笑接著洗碗。

  “誒,”朱文忽然說悄聲,“我帶你看一個好東西。”

  曲叢顧說:“是什麼?”

  朱文卻把水瓢扔了,站起來拍了拍手:“跟我走。”

  曲叢顧見他往院子深處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跟著走了。

  朱文將他引到了一間好似荒廢久了的屋子裡,頗為神秘的左右看了眼,把門推開了。

  屋裡一片黑暗,灰塵隨著射進來的陽光跳動。

  他回身沖曲叢顧勾了勾手,示意進來。

  曲叢顧站在門外,問他:“是什麼?我們不能亂跑吧。”

  朱文卻一把把他拽進了屋裡:“誒你怎麼這麼膽子小。”

  曲叢顧磕絆了一下,正想再說什麼,忽然看見朱文已經走進去了,從角落裡踢出了一個木頭箱子。

  這地方有些陰冷,曲叢顧抱了抱肩膀打著商量:“是什麼東西你拿出來我們看好不好啊?”

  朱文把箱子抱了過來,抬腿托了一下騰出一隻手,把裡面的布掀開。

  裡面是一隻黑貓。

  朱文仿佛分享一個多麼大的秘密一樣:“這是我夾到的,這只貓是異瞳。”

  曲叢顧莫名松了口氣,說:“那我們出去吧,一會兒別人找不到我們了。”

  他瞟了一眼貓,發現它的毛髮並不是漆黑的,夾雜著很多根白色毛髮,就在這個時候貓忽然睜開了眼睛,兩人的視線相對——

  黑貓忽然掙扎著從箱子裡站了起來,它腳步不穩晃晃蕩蕩,一雙眼睛一藍一綠死死地盯著他。

  曲叢顧莫名地向後退了一步。

  朱文驚道:“它竟然還能爬起來。”

  “它怎麼了?”

  “受傷了,”朱文說,“被夾子夾到了,不過好像之前也生病了,我姨不讓家裡養黑貓說是不吉利,我就沒敢抱出來,有空就來送點飯。”

  黑貓後腿顫抖著撐起來,想要爬出來。

  曲叢顧看著這樣心裡不忍,上前伸手撫了撫它。

  黑貓卻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

  然後一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曲叢顧大驚了一下,揮手去躲卻被咬得緊緊地,一行血順著手背留下來。

  朱文嚇了一跳,沒料到忽然出現這麼一茬,趕緊去掐這只貓的腦袋讓它鬆開。

  曲叢顧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伸手去摸這只貓。

  朱文好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場面極其詭異,黑貓咬著少年的手,咬的鮮血淋漓,一人一貓對視,少年用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他。

  “你知道花開了是什麼顏色嗎?”有一個男人這樣問她。

  男人垂垂老矣了,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懷裡的小貓。

  小貓抬頭去舔他的手。

  貓的眼睛長得再好看,都看不見花的顏色,更何況她已經死了十年了。

  但她分明在男人死的時候看見了大片的血紅。

  怨煞不歇她不消散,適逢饑荒罪、恨、孽沖天,她釀了一場大罪,讓京城沉寂了數月。

  一場天花讓男人親緣死絕,大仇得報。

  小貓這回是真的要離開了,人世間沒什麼東西在留她。

  興許她再入畜生道還債,還能趕得上黃泉路的男人。

  如果他走得慢一些的話。

  曲叢顧身上有長明燈,沾染了佛氣,她求曲叢顧再殺自己一次。

  朱文劇烈地晃著他的肩膀:“嘿,你醒醒!”

  曲叢顧清醒過來,臉上一片冰涼。

  黑貓虛弱地躺在他的手裡,白色的毛纏在黑毛中間,非常扎眼。

  她還在一下一下地舔著曲叢顧的手,想把血舔下去。

  曲叢顧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正撞上出門尋人的朱決雲。

  他身上長明燈不穩,朱決雲心有所感尋了出來正看見小世子失魂落魄地抱著一隻黑貓。

  朱決雲是何許人,馬上察覺出有異,這黑貓上快不行了卻死不了,邪煞殺身,曲叢顧恐怕已經被上過身了。

  他一手奪過了黑貓,曲叢顧站立不穩地向前栽去,被他一把撈起來抱在懷裡。

  “朱文!”朱決雲含怒道。

  朱文從小到大第一次見到自己這個小叔生氣,嚇得汗毛都立起來了,止不住的心虛。

  朱決雲沒空收拾他,拍了拍曲叢顧的臉:“能不能站起來?”

  曲叢顧說:“你把她殺了吧。”

  “好難啊,”曲叢顧說,“讓她死吧,求你了。”

  黑貓虛弱地躺在他的手心,哀哀地叫著。

  百草叢生,生於半腰,日光灼灼,微風和煦。

  朱決雲盤腿空懸於半空中,嘴中念著拗口咒文,有明黃的梵文縈繞在他的左右盤旋不止。

  黑貓身上有黑氣慢慢的向上騰起,煞氣慢慢的消散開。

  這也就是為何那後院的大□□夜叫個不休的原因了。

  曲叢顧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黑貓是非常平和的,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

  它睜開眼睛,無波無瀾,像是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夢醒。

  後來她散成了一團氣,消失在空中。

  曲叢顧茫然地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一把空氣。

  朱決雲睜開眼,瞳孔中金光未散,真好像活佛一般,他伸手握住曲叢顧的手,說出的話好像還有回音浩蕩無窮。

  “貓有毒,要清一清。”

  曲叢顧看著他說:“我知道你有千難萬難,千不該萬不該,可一定要鬧到生離死別時才能醒悟過來,再反悔嗎?”

  朱決雲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世人當我慈悲,你見過我真正的樣子嗎?”

  曲叢顧說:“我管你什麼樣子,就喜歡你而已。”

  朱決雲不語,內心幾番震動。

  他不反應,曲叢顧帶了些悲涼地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要走。

  朱決雲卻忽然落地,一把拉過他的胳膊拽進了懷裡。

  朱決雲好像帶了一些顫抖地喊了他一聲:“叢顧。”

  “你可不要後悔。”

  曲叢顧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窩在他的懷裡不抬頭。

  朱決雲胸口感覺有點濕熱。

  曲叢顧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看了眼他,忽然又笑了,臉紅了起來。

  “我才不後悔。”

  朱決雲內心百感交集,像是被四面拉扯著崩地緊緊地一塊破布,終於被‘哢嚓’一聲裂開。

  竟然也有種莫名的解脫。

  他也更深的為這種解脫感而自我唾棄。

  可是曲叢顧埋進他的懷裡,他就好像什麼都不想了。

  曲叢顧心情跳躍,感覺想飛,咧著嘴笑了一路,像是得了一件絕世的寶物,從此天上地下再也沒什麼可怕的事。

  他也沒有特別的驚喜,因為朱決雲喜歡他,他心裡隱約有底,覺得倆人一定會在一起的,只是這一天真得來了,還是讓人欣喜。

  朱夫人掐著朱文的耳朵罵他:“說你什麼好,怎麼叮囑也沒有用是不是?!就讓你領著去轉一轉也能把人傷著?”

  朱文連聲告饒:“哎呀疼疼疼疼疼——不是不是,我錯了。”

  曲叢顧從門外跑進來,手包的像個小包子,看著兩人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哈哈我沒事啦。”

  然後又想起死了的小貓,笑落下了。

  朱文說:“你包紮完了?還,疼不疼?”

  “不疼,”曲叢顧說,“我可皮實了。”

  朱夫人拉過他的手仔細瞧了瞧,仔細叮對著該注意點什麼。

  朱文往後躲了躲,不敢去看朱決雲。

  他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個小叔有過什麼劇烈的情緒,好像一直沉沉穩穩,他還記得有一次朱老爺怒急了,拿藤條去抽他,朱決雲不過十三四歲,跪在堂前一聲不吭。

  明明這時候服軟就能少挨打,他卻硬要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朱文那時候還小,但從那時候起他就對自己這個小叔很崇拜,也很害怕。

  後來朱決雲入佛門,也不與任何人商量,憑空帶回了一個曲叢顧,也不跟任何人解釋。

  他一個不經事的少年,覺得這樣真得太酷了。

  他這是第一次見到朱決雲發怒。

  其實與平時他幹得那些混蛋事相比,這次真不算什麼過分的。

  朱文心有怯怯,卻意外的沒有等到教訓。

  朱決雲好像已經將這件事忘了,坐到了桌邊喝了口茶水。

  他好像在看什麼。

  在看什麼呢?

  朱文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看見曲叢顧正和他姨聊得歡,呲著牙,笑咧到耳朵根兒去了。

  那視線溫柔。

  朱文好像花了眼,一瞬間以為看見了朱決雲的嘴角也勾了起來。

  再仔細去看,笑就沒有了。

  果然應該是看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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