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下不去

　　去接薛琪外婆的途中，晏回溫十分趕時間，她踩著油門不斷提速，乳白色甲殼蟲從各色車陣裡唰地穿過去，她從沒開過這麼快的車。

　　小時候，老太太像親外婆一樣對她好，知道她愛吃蘋果，特意在院子裡栽了一棵蘋果樹。秋天，老太太就夠下蘋果，等她來吃，蘋果是青色的，酸酸甜甜。

　　又開了半個多小時，這時晏回溫已經能看見草烏路的標示了。再往前開一條馬路，就是薛琪外婆迷路的市場。

　　她正要拐一個路口把車開進去，可轉眼一看，前面不知搞著什麼維修改造，藍色彩鋼板剛好橫在了她要通過的馬路上。

　　上面是黃色大字：行人通過注意安全，車輛請繞行。

　　晏回溫松了點油門，繞行也不是不可以，但此時已經是中午12點多了，正趕上午高峰，繞過去還不知要堵多久。

　　於是，晏回溫往兩邊望瞭望，接著就掰了把方向盤，一腳急刹車，把甲殼蟲停在了路邊。她下來鎖好車門，見旁邊是一輛大型獻血車。

　　晏回溫站在那兒觀察了兩秒，等確定自己的車子沒有礙事後，她馬上轉身，往一條馬路外的市場跑過去了。

　　可是，在市場門口，她沒有找到薛琪的外婆。

　　這時手機響了，晏回溫一看是薛琪，趕緊接起來：“我沒看見外婆。”

　　薛琪在電話裡有點急地告訴她，外婆自己一個人迷迷糊糊找著路往回走呢，也分不清自己在到底哪，就不聽話地亂走。

　　晏回溫猜測老人應該行動不快，出了這市場，一路向前是她剛才過來的地方，還有一路往右，她去右邊找。

　　結果，就在右邊那個車流量非常大的十字路口，晏回溫發現了老人家。她正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的人行橫線上，小小的佝著背，提一大袋子青菜跟蘋果。

　　晏回溫剛松了口氣，沒想到老人竟然開始橫穿馬路。

　　現在是紅燈，各色各樣的車輛叫囂著從老人身前擦過去，她渾然不覺自己到底有多危險。

　　晏回溫嚇得慌忙揮手，邊揮邊喊外婆，但是車太多，老人毫無反應。

　　眼看她都要走到馬路中間了，這裡的車速度最快。晏回溫急得差點忘了自己面前也是紅燈，抬腳迎過去。

　　她剛走兩步，一輛電動車正好行駛了過來，咣當一聲撞在了她身上。

　　好在電動車開的並不快，晏回溫彎下腰捂著膝蓋抽氣。車主忙跳下來問她有沒有事，她咬著嘴唇擺擺手，再抬眼看時，對面的老人家好像看見了這裡的動靜。

　　晏回溫立刻盯住她，喊：“外婆，您站那兒別動啊！”

　　老人似乎意識到什麼，皺了皺眉頭奇怪。然後那雙眼睛也落在了晏回溫身上，見她疼得扶住膝蓋，於是眼神裡有了關切跟溫度。

　　接著，老人邁著小步子向她過來。

　　刹車聲一陣刺耳。

　　這一聲真是給晏回溫嚇得心驚肉跳，炸著毛抬手就指住老人腳底下：“別動！對，就這個地方，千萬別動啊！”她都快哭了。

　　老人被這道嚴令禁止的目光給唬住了，這下，頗有些委屈地呆在原地不敢動。

　　等綠燈一亮，晏回溫先動身，一瘸一拐連蹦帶跳地趕到老人跟前，帶她返回路邊。老人詫異，歪頭還挺委屈：“小琪。”

　　晏回溫一走就疼，吸著氣：“不是小琪，是小溫。”

　　“哦哦，小溫啊，吃蘋果嗎？”

　　晏回溫看了看老人獻寶似的，她把手臂一抬：“回去再吃，先挎著我。”

　　老人照辦。

　　終於回到馬路牙子上，老人還低著臉沉默。晏回溫心裡就有點酸酸的，自我反省起來：是不是剛剛有點點凶？嚇到老人了，但是那樣真的很危險啊。

　　晏回溫蹭過去一步，又蹭過去一步。她忍痛蹲下來，兩隻手都托在臉上，乖乖地仰頭注視老人：“生氣了嗎？”

　　老人搖頭，拎著蘋果袋子都不敢給她吃了。

　　晏回溫撅起嘴，自己伸手接過來，拿出一個最紅的，把它抬高比劃在了紅綠燈前，教老人記清楚紅綠燈。

　　她恍然覺得，這還是小時候外婆牽她過馬路，用兩個蘋果教她認紅綠燈的時候。

　　“現在我們可以過去嗎？“晏回溫抬手指對面紅燈，輕聲檢查老人認燈的成果。

　　老人搖搖頭。

　　過了片刻，是綠燈。

　　“那現在呢？”晏回溫期待地問。

　　老人望瞭望，點點頭。

　　“很好，很好啊！我們回家！”晏回溫都顧不上膝蓋刺痛，從地上蹦起來就帶老人走了，路上她還挎過去喃喃，“外婆，別生氣了啊。”

　　這下，老人好像不委屈，也不害怕了，因為晏回溫發現，老人家把她的手牽得緊緊的。

　　她鼻子又一酸：“鑰匙沒帶出來，對嗎？”

　　老人點頭回答。

　　“那沒關係，我有辦法。”晏回溫記得，薛琪特意在院子裡的花盆下面藏了把鑰匙，就為以防萬一。如果還在的話，她可以先爬牆進去再開門。

　　草烏路這社區非常古老，大部分是青磚灰瓦的大院子。兩個人走在胡同裡，剛要到老人家門口，右手邊一家院子的大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一位大爺提著鳥籠子走出來，笑著說：“呵！小回溫又來啦。”

　　晏回溫揮揮手問好，又問：“孫爺爺，借您家一把椅子，行嗎？”

　　“怎麼不行，等著啊，爺爺給你拿去。”

　　……

　　幾分鐘之後，晏回溫將椅子放在了薛琪外婆家的院牆下，這把椅子一看就非常值錢，是一把棕色的雕龍交椅，大概比她爺爺的年紀還要大。

　　晏回溫把羽絨服脫下來，交給老人，讓她在旁邊等一下。

　　然後，晏回溫穩了穩這把交椅，她實在怕給踩壞了，戰戰兢兢邁上去，椅子發出了刮耳朵的呼喊。她抖一抖，抬高兩隻手臂，這才剛剛夠把半個身子掛在牆頭上。

　　等晏回溫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扭了個身坐在牆頭，她垂眼回望院牆裡。這麼高，膝蓋有點疼，怎麼跳下去呢？得把椅子放過去。

　　晏回溫琢磨了兩秒，剛跨過去一條腿騎在牆上，就聽到遠處傳來了熟悉的說話聲。她嚇得慌亂抬頭，果然看見陸初陽他們從胡同口走了進來。

　　她簡直，要抓狂了。

　　“快快快！外婆，把手機給我。”晏回溫手忙腳亂抓來手機，一邊低頭假裝翻看，一邊拿餘光偷偷觀察陸初陽。

　　她看見陸初陽穿著迷彩服，身上並沒有帶特戰裝備，走在前面。這時候……他們出現在這裡，幹嘛啊？

　　遠處，林在言砰一聲甩上車門，快步趕上前，不知問了陸初陽什麼。

　　他拿下巴指到胡同裡：“去打掃衛生。”

　　然後，陸初陽驚訝發現了正突兀坐在牆頭的晏回溫。他頓了頓腳步，視線繞她掃了兩圈，目不斜視地繼續往裡走。

　　“隊長，怎麼了？”林在言他們也跟著腳步一頓，順著陸初陽剛才的視線抬頭一看……

　　噗！

　　林在言沒忍住噴了。

　　“隊長，對不起對不起！”他憋住笑，“那個，我實在沒有不尊重您物件的意思啊。”於是，隊員們都低下頭，裝作沒有任何反應地，從晏回溫那面牆下，走了過去。

　　這並不關鍵，關鍵是，林在言走過去時，十分壞心眼地伸手順走了晏回溫準備墊腳的那把雕龍交椅。

　　傻眼的晏回溫張了張嘴。

　　“陸，陸初陽……”

　　她求助地小聲叫出他的名字，你的隊員……

　　陸初陽退回來兩步，掃她一眼問：“你在上面幹嘛？”

　　晏回溫就乖乖坐在他的正上方，因為陸初陽稍抬起下巴跟她說話這姿勢，她完全看見了他乾淨俐落的下頜骨，以及側臉那根一氣呵成的曲線。

　　只不過今天他的臉色為什麼這麼沉？

　　晏回溫心裡咯噔一緊，小心翼翼回答：“我朋友的外婆進不去家門了，我幫她開門。”

　　陸初陽看兩眼院牆：“你下來。”

　　“那個，可以……”她先聽話地點頭，再指指牆裡，語氣裡試圖商量，“但我先去開門？”然後她眼睛裡滿滿的：請把椅子還給我吧！

　　陸初陽站在下面，看了一會兒她既下不去裡面，也下不來外面，還不好意思開口的擰巴表情。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雙手撐一把牆頭，長腿一躍，就輕鬆進去了。

　　晏回溫：……

　　等開了門，陸初陽走過來，她呵呵呵乾笑兩聲。

　　然後，她把兩隻手都拍在臉上，低聲地，含糊問：“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胳膊用啊？我……下不去。”

　　“……”

　　晏回溫猜想，這要求大概過分了，於是趕緊擺擺手，改口：“不不不，其實我想說的是……可不可以幫我把椅子拿過來？”

　　“……”

　　陸初陽沒再繼續一言不發，他伸出一隻手臂：“下來吧。”

　　晏回溫順勢一跳，抱住了那只手臂。

　　她本以為可以站穩的，可沒想到太高估了自己被撞到的膝蓋。她腿一軟，踉蹌兩步，硬生生栽到了陸初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