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木崖頂,狂風獵獵,黑色的戰旗仍高高飄蕩在黑夜中,然而他原本的主人已經不在。
錦繡紅衣消失了,穿紅衣的人也不在了,那一抹墮落於黑木崖下的絕代風華,讓電腦前的唐明睿心中竟鈍鈍一痛。
好歹也是二十歲的人了,唐明睿不好意思在寢室哥們面前像個小女生般的露出悲悲切切之態,何況旁邊還有寢室老大、老三的媳婦在,於是尋了個要抽煙的藉口一個人上了天台。
唐明睿家裡是醫學世家,從太爺爺到祖父再到父親母親做的都是行醫救人的事業,輪到唐明睿因為家裡只有他一個孩子,根本不用他自己考慮,大學志願直接填的是中國醫科大學外科專業,而且學完了還要出國深造。
一般家庭裡孩子的擇業自由在唐明睿這裡是不存在的,不過唐明睿很平靜的就接受了,雖然不是自己最喜歡的專業,但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了病人在生死線上的掙扎,因此對於學習醫術治病救人也是懷著虔誠之心的。
做醫生的人往往做事謹慎思慮周密,因此唐明睿受家庭的影響性格比實際年齡要沉穩冷靜,不像同齡人一樣愛玩愛鬧,宿舍裡六個人除了他都有了女朋友,唯獨他還是孤家寡人。寢室老大、老三就經常拿他沒有女朋友說事,因為唐明睿並不是因為樣貌不佳而找不到女朋友,恰恰相反他身姿挺拔,相貌英俊,在課業上一等一的優秀,因平時又不大愛說話,就給人一副冰山王子的形象,喜歡他的女生很多,不過到今天唐明睿也沒表現出來對哪個女生有興趣。
老三有一次還捉弄他說是不是喜歡男人,一度成為寢室的笑談。
唐明睿平時很少抽煙,現在竟然為了一個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小說裡的人物難受,要是被兄弟們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除了醫學唐明睿最喜歡的就是文學,平時有空的時候就會泡在圖書館裡,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就是他非常感興趣的人物之一,雖然在故事中他邪獰殘暴,但對自己信賴的兄弟卻是可以交託性命的,對感情也是全心付出,一旦愛上,不死不休。
東方不敗是一個王者,讓人仰視,讓人跪拜的王者,正因如此才令人對他的結局噓唏不已。
唐明睿坐在樓頂陽台的台階上,因為匆忙出來也沒穿厚外套,坐了一會已經感覺有點涼了,於是準備回寢室。
如果唐明睿知道這一出來竟然再也回不去,不知道會不會後悔一時的情感外溢。唐明睿那天一直沒有回去,成為中科大當年失蹤之謎。
已經是初冬了,夜晚家家關門閉戶,天空中金木水火土與日月二星竟連成一線,七星連珠,異象已生,在無人遙望的夜空散髮著淺淺的橘紅光芒。
荒草叢生的亂葬崗,向來都是窮人無處葬身或者被人棄屍的地方,一名骨瘦嶙峋的少年被裹著草席胡亂扔進了草叢中,冰冷的身體顯示已經死去多時了。棄屍的是兩名穿著普通的侍衛服的某府下人,大概對自己被派來幹這個差事很不滿意,因此扔下少年後就逃也似的離去了。
冷風吹動著枯草發出颯颯的聲響,突然草席動了,然後嘩的散開,而原本已經死去的少年竟然坐了起來,此時若有人,定然會嚇的魂飛魄散。
唐明睿初時也被嚇了一跳。他自己都無緣無故的從一個時空瞬間轉移到了另一個時空,跟做夢似的,上一刻還在寢室樓的天台上,想要下樓的時候人覺得一暈,等再清醒的時候人就到了這裡,正好看見兩個人抬著裹席出現,本來想上前詢問,但那兩個人比兔子跑的還快。
等想上前看看裹著的草席時,草席竟然自己動了,裡面的人還猛的坐起來,唐明睿是不信鬼神的,否則家裡世世代代也不用行醫了,只靠鬼神就行了。
見確實是個活人,唐明睿慢慢的走過去想問下少年這是哪裡,卻不料少年一個眼神甩過來,明明看起來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那麼一雙冷冽幽深的眼睛。唐明睿看走眼了,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年其實再過一月就十五歲了,只是因為太瘦看起來也就是十二三歲的樣子。大概平時三餐不繼,導致發育遲緩。
東方不敗記得自己明明傷重,當時血將身下的土地都染紅了,甚至沒有來得及和楊蓮亭做最後的告別。
可是現在身上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是覺得很疲憊,而且此處竟然不是黑木崖!
任我行怎麼會放過自己?還有蓮弟不知如何了,心裡一著急身體下意思的運氣輕功就想趕快去尋人,可是身體沉重的竟然離地不到三寸。
一探內息竟然沒有絲毫內力!東方心中一駭,趕忙坐下運功,可是丹田之中空空如也,筋脈也阻塞不通,身體竟像是從來沒有過內力一般!
伸出手掌一看,滿是污泥,根本不是自己的手!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打了補丁的衣服,破了腳趾頭的鞋,五尺身高,手骨細的仿佛一折就斷。
發現這些也僅僅在片刻之間,東方不敗做了教主之後,教眾逾萬,教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巫術之類也見得多了。來不及多想東方不敗雖然失了武功但仍超於常人的敏感馬上發現了左側有人,心中一凜!
轉頭一看,這人著裝怪異之極,上面穿著類似毛料的藍色上衣,僅僅到腰際,下面穿深藍色緊身褲子,也不知是什麼料子。這人就是唐明睿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毛衣,下面穿著一條牛仔褲,在東方看來確實怪異之極。
大概是身體太過虛弱,剛才又猛的用力,東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人有點坐不住。唐明睿一看他不對勁,馬上從後面托著他的背,一手放在他胸前幫他從上到下緩緩的順氣。
東方緩過勁,發現竟被此人近身,下意思的一掌揮過去,不過掌下無力,打在身上軟綿綿的毫無力道。
此時已經是深夜,唐明睿至少還穿著件毛衣,而東方卻只著單衣,唐明睿一觸到他的身體,就感覺他渾身滾燙,明顯是發燒了。如果不管他,這麼燒下去的話,不死也能把腦子燒壞了!
荒郊野外的哪裡能治病,因此也不顧東方軟綿綿的反抗,將他背在背上便要去找醫館。唐明睿也看出來了,自己有可能是來到古代了,這位小兄弟和剛才抬他來的那兩人穿的衣服都是電視裡才能見到的古裝。
[小兄弟,你生病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東方身上燙的能煮雞蛋了,若是常人早就暈了過去,可他卻憑著過人的心智硬是撐著,現在敵我不明,他怎麼能將自己的安危交到陌生人手中。可是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還是被唐明睿背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向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第3章
因為是深夜,唐明睿人生地不熟只是朝有燈火的地方走。冷風一吹,唐明睿額上的汗瞬間消散,可想而知背上的少年會有多冷,唐明睿心裡焦急,覺得腳下的路也分外長起來。
唐明睿心口跳的厲害,頭一次認識到生命在這些人眼中原來是如此輕賤,竟比不上一兩銀子。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醫館,可是大夫見他們沒錢竟然不肯醫治,所謂醫者父母心,唐明睿見到的不過是天下之大,皆為利往。
黑色的門板在他面前■的一聲關上了,唐明睿把背上的少年放下來轉到前面用手抱住好為他擋點風。東方臉色通紅,連耳朵都燒紅了,唐明睿知道他已經拖不得,於是不管不顧的猛錘門板,醫館裡的大夫終於不勝其擾,罵罵咧咧的重新來開門。
[娘崽子,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懂不懂規矩,沒錢看什麼病?滾滾滾!!]
唐明睿忍著讓他罵完,[這位大夫,你看我這件衣服,是你們這沒有的,現在穿著也十分保暖,你看看,]唐明睿把身上穿的毛衣脫下來,只剩下一件薄襯衫,[我只要一壺燒酒,大夫再給我一副火石即可。]
那個黑心的大夫接過來唐明睿的毛衣一看,入手十分溫暖,確實是件好衣服,就是拿到當鋪裡也能當五兩銀子,只要一瓶燒酒和火石的話是賺了,因此這次爽快的答應了。
這件毛衣是唐明睿的外婆親手織的,用的是上好的羊絨毛線,大冬天穿著也很暖和。
[等著,我進去給你們拿東西,哼!窮鬼。]
[那就謝了。]唐明睿摟著東方站在門外,只穿一件襯衫一會手就開始冰涼了。
東方在虛弱中抬眼看了看這家醫館的名字,暗暗記在心中,這家醫館的大夫在他眼中已經與死人無異了。
[給你,拿好了,這可是上好的燒酒,這件衣服也算可憐你們的,快走吧。]一壺燒酒還有火石並一件粗布衣服被這位大夫恩賜般的扔到他身上。衣服已經磨的很舊了,大概也是沒人穿的,不過有總是比沒有好。
[請問大夫這附近可有什麼廟宇?我弟弟病的厲害實在是吹不得風了。]
[一直向北走,那邊有個破廟,快走吧。]
門又■的一聲關上了,唐明睿搖搖頭,把衣服穿在懷裡的少年身上,裹緊了之後又重新背起他,一直向北走,去找那個破廟。
好在這次路不遠,在唐明睿凍僵之前一間結著蛛網的破廟終於出現在眼前。
大概破廟裡不時的總有過路的人臨時歇腳,加上裡面已經有一個老者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娃娃在,因此倒不似外面看著破亂。
唐明睿和老者打了招呼,把廟裡散亂的草秸歸置在一起,將少年放上去,這才去門外撿拾了一些乾木材,用火石點了火,破廟裡也一下子暖和起來。
[大爺,過來坐吧,看您小孫子冷的都打顫了。]四五歲的小孩就算穿著棉衣也不經凍,這時看著跳動的火苗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謝謝了,小兄弟,好人啊,東子快謝謝大哥哥。]老者牽著孫子挪到火堆旁,搓搓孫子的小手,放在火上烤著。
小娃娃奶聲奶氣道:[謝謝大哥哥。]
[快別這麼說,不值當的,你們先烤著,我弟弟病了,我得給他瞧瞧。]
[那你快忙,不用管我們,哎,人活著不容易啊。]
東方閉著眼睛感覺唐明睿過來他身邊,想著這人果然是爛好心,在他眼裡這世上哪有什麼心思單純的人,不是你利用我,就是我利用你,就算是楊蓮亭對他好也不過是因著他是日月神教的教主,對於唐明睿這樣的向來是看不起的。不過對他的戒心倒是放下不少。
唐明睿走到少年的另一邊,好不擋著熱源,趁著剛才把手烤熱了這才托起少年的頭,想著先讓他喝幾口燒酒暖暖身子發發汗。只是從十一歲跟著童百熊加入日月神教後東方就沒喝過這麼劣質的酒,等做了教主喝的酒更是色香味俱全的上等佳釀,現下鼻端傳來的刺鼻的酒味,換做以前他絕對不會碰,別說碰就是誰給他端上來,那就等著挨鞭子吧,他向來我行我素慣了,也少理會別人的感受。
不過明顯的現在是必須要喝了,唐明睿一手托著他的頭,一手輕柔他的下巴,讓下頜松弛等下才不難受,再輕輕掰開他的嘴,酒壺裡的酒慢慢的灌入他的口中,唐明睿見少年吞咽正常,也不禁心中一松。
這麼灌了兩三口,唐明睿把酒壺放下,開始動手解少年的衣扣,東方不知他要做什麼,睜開眼手放在唐明睿手上,冷冷的瞧了他一眼。
唐明睿一愣心中一驚,這少年竟然沒昏倒,好強的意志力,眼神還是這麼冰,也不知道吃過多少苦才這樣子防備人!不過愣了一下也就明白了,釋然一笑道:[你燒的太重,我要用酒給你擦身降溫,只要能度過今晚,明日我再帶你去看大夫。]
東方聽他這麼一說,被高溫燒的通紅的眼睛中原本冰冷冷的神色也緩了下來,按著唐明睿的手也鬆開了。
背著少年的時候唐明睿已經感覺到他很瘦,可是解開衣服一看唐明睿還是被驚到了,到底是怎樣的際遇讓這個少年吃了多少苦才變成這般模樣,整排的肋骨上仿佛只包著薄薄的一層皮,唐明睿幾乎以為這層皮一捅就破。
用襯衣上撕下來的布條沾了酒把前胸擦了一遍,酒見到空氣很容易揮發,於是帶走熱量也很迅速。把少年的背反過來朝上,往背上倒酒,唐明睿拿起剛剛撿來的瓦塊從後髮際沿著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中樞到脊中、懸樞、腰陽關一條直線重而緩的刮下來,不一會少年的背上就泛起黑紫的血印,等差不多了又從大杼穴開始沿著風門、肺俞、厥陰俞、心俞直通到肝俞、膽俞、脾俞、胃俞直到氣海俞一條直線刮下來,同理又從魄戶到志室,連刮了三條紫黑的血印這才罷手。
刮痧對發熱向來很有效,現在缺醫少藥唐明睿也只能用這些土辦法,為少年穿好上衣,摸了摸他的額頭,已經沒有初時那麼熱了,於是又灌了他兩口酒,這才把他重新摟到胸前蓋上那件破舊的外套靠著墻休息一會兒。
這期間東方一直閉著眼,對唐明睿的動作不聞不問,等他感覺到背後靠著一個溫暖的胸膛時終於睜開眼睛,看著面前跳動的火光,心中複雜莫名,不禁想到如果蓮弟看到他如今模樣,不知道會怎麼做,他沒有了天下第一的武功,也不再是至高無上的教主,不過想這些也是無用,恐怕蓮弟已經不在了吧。
唐明睿見少年睜開眼睛也不說話,只是神色哀傷的盯著前方,心中的憐惜之情不禁又重了一分。
那四五歲的娃娃已經睡著了,老者抱著他,不時的加些柴火。
[大爺,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不知您方不方便?]唐明睿並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代,自己又是在什麼國家,因此趁著這個時機想詢問老者。東方心中一震,閉上眼睛假寐,卻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麼。
[快別這麼說,哪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有什麼你儘管問,但凡小老兒知道的一定告訴小兄弟。]老者快人快語,唐明睿也心下一松,真怕再遇見像無德大夫那樣的人。
[我和弟弟是從別處逃難過來的,剛到貴地,也不知這是哪裡,現在是哪位天子當政?]
[小兄弟是外鄉人啊,怪不得,咱們現在待的地方是衡山城,如今是成化十一年,哎,皇帝……哎,害苦了我們這些百姓啊,造孽啊。]老者顯然是對當朝皇帝不滿,但普通老百姓又不敢妄議天子,因此欲言又止。
唐明睿想了一下,成化這個年號似乎是明朝一位皇帝的年號,但也不確定。
[現在在位的可是朱皇帝見深?]
[正是,哎,皇帝無道,民不聊生啊。]
想不到竟然來到了大明朝,在位的還是明朝第八位皇帝憲宗朱見深,這位皇帝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可惜卻不是當皇帝的料,在位期間荒淫無度,喜好女色,又耽於方術,把景帝朱祁鈺和其兵部尚書于謙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國家,弄的烏煙瘴氣,死的時候才四十來歲。幸好他的兒子夠爭氣,更新庶政,大開言路,才沒把朱元璋打下來的江山斷送掉。
衡山城唐明睿也是知道的,原來讀笑傲江湖的時候書中就多次提到過,‘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就是衡山派的掌門,其師弟劉正風金盆洗手所引發的那場血雨腥風不就發生在衡山城嗎?
唐明睿反應倒還平靜,東方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他明明記得現在是成化十五年,怎麼會是十一年?難道他竟然借屍還魂到四年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