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生自是有情癡
宋曼婷第一次見到陸武, 是在戲臺上, 他穿著戲服, 扮演著兵敗的馬超, 那雙劍眉被畫得高高揚起,那對鳳眼被勾勒得英武多情,她只看了一眼, 就忍不住一看再看, 等手心的茶都涼了, 都忘了放下。
“好!”
“再來一個!”
四周傳來陣陣喝彩聲,或許是氣氛太過熱烈,臺上的陸武連著翻打了好幾個跟鬥,動作乾脆漂亮, 引得眾人把巴掌都拍紅了, 她愣愣地放下茶杯,再看臺上時, 卻已經謝幕, 只有拱手哈腰的戲班老闆在眉開眼笑地討錢, 武生們一字排開, 卻獨獨少了主角“馬超”。
她臉上的神情說不出是失落, 還是其他什麼。
“Cut!”葉維林拍完這段後,看著監視器裡分割成幾個畫面的鏡頭,對兩人的表演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點頭肯定道:“不錯,下午這個狀態繼續保持, 現在收工。”
陸棋第一天到來,與薛雯的對手戲拍攝就能如此順利,也是葉維林意想不到的,儘管只是簡單的眼神接觸,但兩人間那種微妙情愫在暗然滋生的感覺表達十分到位,他看了幾遍,都挑不出毛病。
這仿佛起了一個好頭,接下來陸武與宋曼婷兩人間的相處拍攝得更加流暢自然,天公也作美,這幾幕都需要下雨的情景,剛好撞上陰雨連綿的天氣,除了佈景和拍攝人員辛苦點外,不僅省了人工降雨費,意境也是自然而生,無需在鏡頭內多作雕琢。
為了更真實地接觸到“宋曼婷”這個人物的靈魂與思想,葉維林惡補了她的許多作品,宋曼婷被稱為才女其實一直有所爭議,大部分人認為她作品含金量不高,多是一些較為理想主義的散文和詩句,她在滬都期間,寫了一篇類似回憶錄的手劄,從她小時候的印象深刻的點滴,寫到與淺野在一起後的生活,對於她生命中出現在淺野之前的男人,並沒有吝於描述,反而大書特書,包括與堂哥那段在當時來說堪稱禁忌的戀情,還有她第一任丈夫汪青翰,以及被她累死的陸武,和正與他熱戀的淺野。
後人看這本手劄,往往帶了偏見,覺得這字裡行間描述的男女情愛用詞激烈露骨,更令人奇怪的是,她對每個男人的描述都用盡了熱烈的溢美之詞,每個人都仿佛與她共有了一份至死不渝的情。
而矛盾之處也在這,既然深愛,為何不能從一而終?為何還有一個又一個的“深愛”?
宋曼婷在手劄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對前情人的慚愧,後人也無從得知,但以宋曼婷的名聲,更多的人以惡意揣測她,“水性楊花”,“人盡可夫”,“民國第一風流女”等標籤成了她的固有搭配。
葉維林沒有先看這本手劄,而是看完她的其他大部分作品後,才來看這本對電影借鑒意義最大的資料。
看完後,葉維林覺得,或許世上真有一種人,她為愛情而生,她至死不渝的不是誰,而是愛。
宋曼婷就是這樣的人,她對每個男人都傾盡了心思,熱烈又專一,誰知道假如沒有發生這些意外,她會不會跟其中一人共度餘生呢?
宋曼婷為了撫慰失去亡夫的痛苦,整日沉浸在詩會琴社,偶然在戲臺見識到陸武的英姿後,便隔三差五地來捧陸武的場,陸武也漸漸被這位貌美的新寡夫人所吸引,兩人開始偷偷地相約,在細雨的小巷,在戲臺的妝室,直到送她回去的那一晚,大雨傾盆而下,兩人被困在屋簷下,雨淋濕了雙方的鬢角,他們相互對視了好久,便相攜走入了旁邊那家旅館。
這一段激/情戲,葉維林留在了最後才拍。
拍完這段,陸棋的戲份就殺青了。
這是一間舊式旅館,視窗開得極小,簾子是黑色的,一放下了,這間狹小的屋子瞬間就看不清五指。
陸武點著了桌上放著的那盞煤燈芯,昏黃的光線籠罩了這間屋子,也為屋子裡的人添上了幾分溫柔,宋曼婷目光有些閃躲,沒敢看向陸武,而是撩起了一塊簾角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下十分大,打在玻璃上泛起一簇簇小水花,滑下道道水痕,模糊了她那張漂亮嫵媚的臉。
那台在樓外面以仰視角度拍攝的攝像機將這一幕忠實地錄下,葉維林坐在監視器前,一臉嚴肅,但卻並未喊“哢”。
鏡頭切換到室內,宋曼婷看了一會,就放下了簾子,她正欲轉身,一雙手卻搭在了她肩上。
像是感受到了那雙手傳遞的熱度,她的背影一僵,隨後那雙手從她的肩頭,緩緩滑落到背部、腰部,像是在勾勒出女人曼妙無比的曲線。
宋曼婷一動未動,仿佛靜止在了那雙手的魔力下。
“哢!”葉維林喊了哢後,便立刻讓化妝師趕去給演員補一會妝,並且吩咐人員場景佈置。
床上被清理了一遍,工作人員將戲服隨意地堆在床頭,造就出一種淩亂感。
薛雯和陸棋此刻都已經將衣服脫下,只在重點部位貼了肉色的保護層,遠看就像什麼都沒穿一樣。
“你坐躺著……”葉維林讓陸棋擺好姿勢,然後再讓薛雯過來:“本來想給你們兩個一點時間緩緩,但剛剛那一幕你們的狀態都很好,我就不說些多餘的話了,情到濃處自然而然。”
看得出薛雯還是有些緊張,葉維林不由安慰道:“有點緊張是肯定的,宋曼婷此刻也緊張,所以這個狀態你沒事,別覺得有負擔,繼續來。”
薛雯按照指示,坐在陸棋張開的雙腿間,她的手臂摟住對方有力的肩膀,修長的脖頸微微低下,以略高於陸武的姿勢垂眼看著他,漆黑的髮絲一縷縷糾纏於兩人袒露的肌膚間。
“可以嗎?”葉維林問兩人,得到肯定答覆後,便招呼各角度的攝像機對著兩人。
“Action!”
陸武看著懷中的一絲不/掛的女人,眼神充滿了渴求和欲/望,在這段關係裡,儘管陸武是個強有力的男人,是受萬人追捧的英俊武生,但他始終感覺配不上出身官家,後又嫁入官家的宋曼婷。
所以,即使他性格成熟,她總是任性撒嬌,但有意無意,這段關係的主導人卻是看似柔弱的她。
他對她渴望,因為她擁有不同於他這個階層的一切,她出身高貴,她優雅動人,她的皮膚嬌嫩,沒有幹過一點重活,她飽讀詩書,出口成章。
而這一晚,他終於要得到她了。
看著鏡頭中,陸武看宋曼婷的眼神由癡迷變得炙熱,再逐漸變得渴求,將一個男人的欲/望轉變飾演得淋漓盡致,葉維林心下暗自點頭,他特別喜歡陸棋這個眼神,沒有太多的侵略性,雖說男人對心愛的女人的確存有侵佔的心理,但因為兩人地位上的不對等,即使在最坦誠相向的一刻,這個男人都不會露出太放肆的眼神。
而那樣的眼神,只會出現在淺野或是張泰的眼中。
隨後,葉維林將目光對準了薛雯扮演的宋曼婷,她此刻的肢體語言稍顯僵硬,但卻符合葉維林所設想的情景。
她的額頭抵住了陸武,眼睛閉上,表情有些像燕鳥回巢般的滿足,這種滿足,是她缺失了的那塊,再度返回來的彌補。
即使緊張,她卻與陸武有著同樣的渴望,渴望那份肉/體交融帶來的靈魂溫暖。
在這幾個主演中,陸棋的咖位是最大的,儘管他也只是個二三線的演員,但好歹他每部作品都是大眾耳熟能詳的熱播劇,合作過的一線明星不少,他一般是男二男三這種重要配角,知名度遠超星途坎坷的薛雯。
尹藍目前只有一部《故鄉魅影》拿得出手,雖然獲得好評,卻沒有一個獎項為他正名。至於謝東霖和劉佳就更不用比了,都是新人。
陸棋在沒進組前,心裡多少有些輕視,在他看來,像《宋曼婷》這樣的電影,完全可以尋求更好的導演和演員配置,結果卻交到了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手裡。
他聽說過對方的家世,所以即使有《故鄉魅影》在珠玉在前,他卻仍然無法改觀。但陸棋也有自己的堅持,原本答應過出演,就不會為了不看好該部作品就棄演,這也為他在業界贏得敬業的口碑。
誰知道,他來了後才發現,這位年輕的導演遠比他想像的要專業和出色。
看著他自己在鏡頭前的表現,陸棋感到驚訝的同時,由衷感到慶倖和欽佩。葉維林將他更多的不為人知的特質挖掘出來,讓他產生了一種瓶頸被突破,演技更進一步的奇特感。
由於行程關係,陸棋無法再滯留,離別時他一臉鄭重地對葉維林說道:“葉導,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指導,我受益匪淺,希望能有下次合作。”
“我也希望。”葉維林有些驚訝于對方的客氣,不過他對陸棋還是很歡迎的,面對苛刻一點抱怨也沒有,非但不浮躁還很敬業,除此外,他還是葉維林拍攝進程中最順的一個角色。
“電影一定會獲得好評的。”這是陸棋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話說得謹慎,票房是誰也無法保證的,所以他沒提,至於得獎也有許多因素綜合,所以他也沒提。
好評……葉維林咀嚼著這個詞,好一會才笑著搖了搖頭,藝術性能用獎項衡量,商業價值也能於票房上體現,唯有口碑難以評判,就姑且當做是對方的肯定吧。
有人離開,自然也有人進來,等了許久的劉佳終於盼到了葉維林的一通電話,掛完電話後立刻帶著助理趕赴拍攝地。
而此時的《宋曼婷》劇組,正在影視基地拍攝首都的最後一個場景——宋曼婷被下放到農村的生活。
等這段拍完後,劇組就將飛向遼省拍攝宋曼婷人生中唯一的一段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