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猶豫不定
寂靜的夜裡, 唯有窗外傳來獨屬於夏日的蟲鳴, 伴隨著樓下桂花樹上飄來的幾縷清香, 湧進了一直保持著某個姿勢不動的葉維林的感官中。
他像被驚醒般, 揉了揉酸痛的肩背,目光仍流連在桌上被翻開的劇本中。
這是《南來北往》的劇本,在決定拍攝《宋曼婷》前, 這個劇本就被他所看好, 它由小說改編而成, 內容講述的是關於同性戀的邊緣題材,其作者是當代有名的意識流先鋒作家黃波,在上世紀較保守的文壇中,他獨樹一幟, 不僅文筆以犀利見長, 文風更是自成一派,他的每篇小說都具有一定的荒誕色彩, 更難得的是, 揭示了現實的沉重卻又不乏浪漫和希望。
《南來北往》這篇小說也不例外, 當時一出, 就引起了轟動和爭議, 一度被列為禁止出版讀物,直到幾十年後現代化的今日,才成為了文青們眼中的“聖經”。
因此,這部小說非常出名,從不缺乏想將其搬上螢幕的人, 但由於黃波天才早逝,留下的著作文集都交由他妻子保管整理,而他妻子極為珍惜黃波的作品,輕易不肯賣出版權,並且還要求如果要改編成影視,必須由她擔任編劇。
一拖再拖後,才終於被星宇世紀接洽成功,現已經被過審立項了。
代表製片方的劇本和資金都已經到位,就差導演了。
在沒拍攝《宋曼婷》之前,這樣走純文藝路線的電影是絕不會交予他執導的,畢竟這種類型的電影,擺明瞭就是為獎項,完全不指望它能帶來一定的票房收益,但自從《宋曼婷》獲得坎城提名,不僅捧出一個國際影后,還為星宇贏得十億票房後,葉維林的地位再也不是選剩下的劇本來拍了,他有這個特權選擇他想要拍攝的,無論是商業電影還是文藝電影。
“……我十六歲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和皮膚,尤其在看到李青時,總會迸發出一些新奇不一樣的,同時又激動人心的幻想,一對柔軟又圓潤的女人奶/子長在他胸膛上,張大的嘴角一邊吸允著冰棒,又一邊露出他那自以為規矩的靦腆笑容……”
葉維林看著劇本上幾乎全是大段大段的內心獨白,不由得歎了口氣,這樣的劇本,肯定是不行的。
可是,作者的夫人卻堅持劇本不能刪改掉這些,因為她認為,這些獨白才是精彩之處。
將《南來北往》的劇本放好後,葉維林終於將目光轉向了一直靜躺在書桌上另一本裝訂書。
那是上周重逢傅戚後,他交給自己的劇本《歡顏》。
《歡顏》講述的是一個看似喜劇實則荒誕殘酷的故事,女主人公劉花從小生活在西南的一個偏遠村莊裡,貧困的家境與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使得劉花從未接受過教育,自十三歲那年來了初潮後,就被家裡人定親給了村支書家的殘疾兒子。
劉花不甘心一輩子這麼苦下去,十六歲那年,她決心逃離村子,於是她與鄰村經常出城,頗有門路的王家嫂子聯繫,後者與她約好時間地點,帶她離開了村子。
看著城裡寬闊的水泥街道,熱鬧的人群,劉花開心不已,可此時,王嫂卻露出了她的真實面目,將她帶去了一個裝潢富麗的場所,那是當地有名的招/妓歡場,年僅十六的劉花就這樣被人稀裡糊塗地賣了。
如果故事的接下來是劉花如何淒苦掙扎在歡場,那不免落入了俗套,並且也不符合劇本喜劇的定義。
劉花因為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再加上從未接受過關於“性”的教育,對於自己的處境,由一開始的不情願,漸漸變得無所謂了,甚至覺得這樣的工作還不賴,有吃有喝有錢拿,又不用花費多少氣力,更不用像以前那樣頂著烈日當頭,從早到晚幹著粗活累活。
劉花內心裡覺得既然天上有這樣的好事掉在她身上,她就不能辜負了這份幸運,於是她非常努力刻苦地學習著如何討好這些“顧客”,費盡心思地鑽研技術,不僅自創出一套別的小姐沒有的特色服務,還以一己之力帶動了歡場多年沒有大幅度波動的客流量。
劉花出色的業績引來了老闆的高度重視,老闆大筆一揮,決定提拔劉花為經理,專門負責與客戶牽線,不用衝鋒在第一線,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劉花婉拒了老闆,說自己的業務能力還有待提升,等再鍛煉個一兩年晉升也不遲。
說出這番令人側目的言論後,劉花聲名大噪,不僅引得業內人士紛紛跑來圍觀,就連客人也慕名而來,間接又帶動了一批客流量,老闆數錢數樂了,便懶得再管她的事了。
在燈紅酒綠,卻無比尋常的一個歡場夜晚上,劉花看中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與其被稱作是男人,還不如用男孩形容更為恰當,他才不過二十而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年輕俊朗的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頗具書卷氣,劉花主動爭取為對方服務,在春風一度後,要到了對方的聯繫方式。
兩人開始了無休止的約會,儘管每次約會都是在賓館的床上,連過夜費都是劉花出,但在她看來,他們是以後會生兒育女的夫妻關係。直到一天,男孩失蹤了,號碼也打不通了,劉花才從別處那裡打聽到,男孩家住在大城市,同時也在大城市讀大學,只是因為學校放假才回老家親戚這邊遊玩,到時間就走了。
劉花想不通為何前一晚還如膠似漆的男孩會離他而去,權衡之後,覺得女孩子還是以家庭更重要為由,向老闆辭職。
如果在歡場辭職有用,當初劉花也不會被王嫂賣去那。請辭失敗的劉花不甘心極了,打暈一個客戶後,卷款而逃,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的劉花雖然沒法乘坐交通工具立刻離開,卻也陰差陽錯地躲過了搜查。
一路上,性格樂觀又缺乏某些生活常識的劉花遇上不少在她看來令她為難,在旁人看來卻啼笑皆非的事,費盡力氣終於輾轉到了男孩所在的大城市。
劉花憑藉著幾條簡單的線索,找到了男孩的學校,可學校那麼多人,她只得站在校門口,跟望崗的兵一樣,始終堅守著。
就這樣等了近半個月,她終於看到了男孩,可此時對方正挽著一個漂亮女生的手臂,舉止親密地走著,劉花憤怒了,她沖了上去——
“哥哥,你在嗎?”門外傳來的年輕男聲伴隨著敲門聲同時響起,成功打斷了葉維林對手頭劇本的翻閱。
他揉了揉眉心,將劇本放回,閉上了略微乾澀的眼,回道:“進來。”
尹藍推開門後,映入眼簾的便是這麼一副畫面,男人穿著舒適的棉質條紋睡衣,因高強度的工作時長變得清瘦許多的軀體深陷在柔軟的椅墊上,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卻伸展著,恣意的流露出主人疲倦時的放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男人閉著眼的臉龐所吸引,他舔了舔有些莫名乾燥的唇,壓抑著心頭忽然升起的某種渴望,平靜道:“哥哥,我通過了里安導演《意中人》的選角,”他頓了一下,續道:“男主角。”
葉維林驀地睜眼,滿是訝異地道:“里安•鮑姆的《意中人》?”
尹藍點頭,輕聲道:“是的,之前里安導演在為他的新電影籌備尋找一位亞裔男孩時,公司就試著把我的簡歷給遞了上去,想不到竟然爭取到了試鏡的機會。”
里安•鮑姆是活躍在好萊塢電影工廠的猶太裔知名導演,他既能拍出叫好又叫座的《瘋狂賭城》喜劇系列,又能拍出別具一格的典型美式勵志影片《慷慨的山姆大叔》,儘管經他手的電影票房都很不錯,但可惜始終沒問鼎奧斯卡最佳獎項,這位導演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勃勃,在拍夠了商業電影后,終於將觸角伸向了文藝電影的領域。
《意中人》原名為《黑髮男僕》,是上世紀歐洲文壇頗具盛名的一本半紀實類小說,講述的是一個華夏男孩在國破家亡的動盪時代中偷渡到英國,卻被一個暴發戶看上,將他帶往自己的莊園,充作男僕的故事。
葉維林在大學選修課時,研究過里安•鮑姆的電影課題,碰巧的是,他大三時也參演過《黑髮男僕》的舞臺劇。
“我知道哥哥對里安導演的風格有一定的研究,也排演過電影相關的舞臺劇,我不想浪費這次難得的機會,如果哥哥有空的話,可以對我進行一些指導和建議嗎?”
因為上次的告白事件,葉維林最近都在有意無意地錯開與尹藍的見面時間,希望借助于時間淡化對方的情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尹藍的關心減弱,當對方輕描淡寫地以一句話帶過如何爭取到試鏡機會的緣由時,他卻深知此事並不簡單。
儘管《意中人》的男主角必然會是個亞裔,但混跡在好萊塢的亞裔並不缺乏,況且憑藉里安導演的影響力,別說國內的青年男演員了,就連日韓泰新等亞洲國家優秀的演員也都紛紛加入競選名單中,除了一部《故鄉魅影》後再無拿得出手作品的尹藍能在高手如雲的試鏡中奪得男主角,絕非一兩句話便能概括的驚心動魄。
同為導演,葉維林知道,一部電影的主演即使試鏡成功,也會暗地裡留有備選,以防主演突發各種意外,比如人身安全方面的意外,比如更常見的……換人意外。
在膠片沒浪費太多的情況下,主演要是狀態不好,入戲NG太多,隨時會被更換掉。當然,如果進度都拍攝到了一半以上了,遇到這樣的事,導演也只得自認倒楣了。
這樣難得的機會,別說尹藍開口請求了,就是沒開口,葉維林也會主動提供幫助的,絕無可能拒絕。
聽到對方那聲不出意外的“好”字,以及那雙流露出欣然神色的眼,尹藍終於露出了近日來極少露出的笑容,仿佛在喃喃自語地輕聲道:“哥哥對我總是…那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