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的噩夢 下

　　從大使館走出時，腳步仿佛輕了不少。期末考試終於結束了。葉昀問我考完要怎麼放鬆一下，我說去坐倫敦眼，他竟然奇跡般的同意和我一起坐。

　　我們提前買了vip票，所以沒排隊就直接上了纜車，低頭可以俯視泰晤士河，平視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本鐘，緩緩上升到高出時，整座城市夜景一覽無餘。出人意料的，我心情很平靜，葉昀的表情也很平靜，唯有在風景最好的最高點時望向了我。

　　下了倫敦眼後，我們沿著河岸走著，似乎是因為淡季，人群不多，流散得更快。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哥哥，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當時整個人都太衝動了，只一心想著不能讓事態繼續惡化，就自顧自忙著帶你離開，」葉昀從善如流，溫和的說，「好在你適應的不錯，辛苦了。」

　　我一言不發的等著他的下文，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我也是時候離開了，」葉昀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的協議還在。」

　　「……」

　　原來是這樣啊。我開始知道被人10級厭惡是什麼感覺了，尤其當這個人還是葉昀的時候，效果拔群。只是這次沒有葉依宏來幫我了。葉昀迫不得已和我相處，估計一秒也不想多待，多待的一秒也只是為了更深的刺痛我。

　　「陪我喝點酒吧，兩口就行。」

　　倫敦夜裡，空氣仿佛都被凍僵了，我吐出白色的霧，看到它散在空中。我慶倖起自己的手被兜在口袋裡，這樣就不會被人看到手指的顫抖。

　　我必須要問葉昀一些話，但現在的我還沒有勇氣，只能借助酒精把它們統統逼出來。我來這裡之後，喜歡上喝酒，就像葉昀學會抽煙一樣，通過外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葉昀同意了。

　　我們買完酒，回到住所，我回屋換了身衣服，葉昀則在自己客廳簡單收拾了一下。等我走到他那兒時，他已經給我倒好了酒。我等不及灌了自己一大口，結果差點被嗆到，我咳了咳，感覺稍微好了些。醇香甜美的氣泡酒，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喝過的牌子都沒這個好喝，於是忍不住又喝了幾口。

　　「上次喝酒時，就覺得你應該喜歡這個口味，」葉昀阻止了我繼續倒酒的動作，「別一下喝太多了。」

　　身體隨著酒精的攝入漸漸暖了起來，也讓我能順利說話了。我深吸一口氣，

　　「你是不是知道我對你……」

　　葉昀緩緩抿了口酒：「我知道。」

　　「……」

　　我也差不多猜到了。覺得妹妹對哥哥有這種感情很噁心，所以一直避著我，故意用女朋友擋我，後來又看到我和弟弟搞在一起，把弟弟都帶壞了，對我失望透頂，讓我離他越遠越好，現在一切目的都達成了，越來越覺得在我身邊是種煎熬，就可以把我這個禍患拋在這兒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回國那天，你對我交女朋友的反應中開始察覺到，」葉昀頓了頓，換上長輩勸解的語氣，「你還年輕，會遇到比我更關心你的人，不要浪費感情在我身上……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還有，你當年為什麼突然決定出國？」對於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葉昀喝了口酒，緩緩開口，酒精磨啞了他清潤的聲線，帶著點微醺，「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說謊了，他不告而別明明是因為早就發現了我喜歡他，所以已經不願哄那個在變聲期的、對他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了。葉昀不會知道，那個小姑娘見他一直不回復，還給他寫了長長的道歉信，細數她犯下的許多雞毛蒜皮的小錯誤，以為把信寄出，就能被原諒了。但是小姑娘犯的錯永遠不會被世人原諒。

　　「真的要走嗎？」

　　葉昀沉默的時間比以往還長，他歎了口氣，最終只是說：「我想過不走。」

　　「……」

　　也許葉昀是安慰我，但我心裡稍微好受了一點。

　　「所以才更要走。」

　　葉昀的話說完了。我埋頭悶著喝著酒，葉昀也悠悠的盯著酒杯，最終把酒一飲而盡。我總覺得他心裡有很多很多話，但他不像我和葉依宏，打著明牌，有什麼話各自攤開說，即便不攤開也懂對方的心思。葉昀永遠是我問一句，再酌情回一句，甚至不知真假，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別人進不去，他自己也不出來。

　　我給他添酒：「我不懂？」

　　葉昀側著頭看我，終於給出了標準答案：「因為……你要學會獨立，哥哥不能一直陪著你。」

　　又開始了，顧左而言他。我抬起酒瓶碰了碰葉昀的：「那、為你脫離我這個苦海，乾杯！」

　　葉昀克制的閉上眼，再睜開眼時，他起身阻止我繼續喝。我又沒那麼容易醉，葉昀自己酒量不好還以為我比他還菜，上次喝點氣泡酒就倒了，不過說起來竟然還能記住我可能喜歡哪個牌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細心。

　　我不喝了，勸我不喝的人還在一言不發的喝著酒，好在葉昀酒品還行，就算醉了也不至於發酒瘋。我把腿蜷在沙發上，頭擱在膝蓋上玩起了手機。話不投機半句多，我把該問的都問完了，想說的瞧見他的眼神時，也說不出口。

　　葉昀一直都是對的。他有著自己的航線，精准的一毫不差。我有預感，他離開以後不會再來看我了，兩年後更不會再和我有任何瓜葛。這是對的。

　　我用力捏緊手機。

　　我看到葉昀的頭又歪在沙發墊上，忍俊不禁。我沒猜錯，他果然酒量很差。葉昀的眉頭還是鎖著的，我有心幫他抹開眉毛中間的皺，又怕他被我驚醒，然後再次把我攆回房。

　　最後再任性一次。我跟自己說。於是我屏住呼吸盯著他的睡顏，他臉色泛紅，呼吸比往常急促了些，睡得不太踏實。但靜靜凝視他，我倒覺得踏實起來，不由自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而緊接著，葉昀的面容漸漸繃緊，從喉嚨縫裡溢出一句含蓄的喘息，聽起來似乎有些痛苦。

　　我猛然想起他的話，他一定做噩夢了。

　　我連忙從沙發上跳下來想搖醒葉昀，但我的手僵住了，我看到他被牛仔褲緊緊包裹著的胯下，有著鼓脹的弧度，倒比毫無遮掩的裸露更顯得色情起來，一時間心如擂鼓。我以為葉昀從來沒有這方面的需求，況且他連他女朋友都不碰……

　　我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他唇縫間歎出了兩個熟悉的字眼，頓時如遭雷擊。

　　下一秒，我衝回了自己臥室。

　　我躲在被窩裡發抖痛哭，不知哭了多久，直到雙眼腫澀不堪也無法停止，我滿腦子漿糊，黏黏糊糊的亂成一團，隻反復迴圈著一句話，

　　——原來他的噩夢，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