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4

　　沿著風雅寂靜的小路慢慢信步，不知不覺又到了熱鬧的街區。

　　牽著他的手在南方深秋的空氣裡晃啊晃的，那種初次戀愛般的新鮮感，加上一點點懷舊，把這份感情變得複雜而繾綣。

　　「你看這小孩真逗，打籃球去還拿一保溫瓶的熱水，跟個老頭似的。」等紅燈時，甄澄指著前面路過的那個抱著顆籃球的中學生，「還穿高領毛衣呢，也不怕熱死啊。」

　　談敘語氣平平地答道：「保溫瓶是他媽塞給他的，高領毛衣也是他媽硬逼他穿的，別問我為什麼知道。」

　　她愣了半秒，幸災樂禍地捧腹大笑，卻對他沒半分同情。

　　不知道為什麼，和他在一起時總是很開心，會很容易因為各種古怪的事而樂個不停。

　　「這位小哥，說出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說出來的話，怕是要直接得冠軍了。」談敘配合著笑道，「你知道家裡有個人民教師，是什麼體驗嗎？」

　　甄澄搖頭，挽著他的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首先，寒暑假是幾乎沒有的。我放假，她也放假，天天盯著我寫作業。」

　　「這我知道，我在網上看到人吐槽過。」

　　「其次，寒暑假的時候她還要主動幫周圍鄰居帶小朋友，各種年齡段的都有，嘰嘰喳喳的跟菜市場一樣。所以我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寒暑假。」

　　「……你媽媽還真熱心啊。」

　　談敘毫無動容，繼續說：「我還要被抓去當打字員，把她學生的優秀作文都輸進電腦裡。」

　　「那不是很好嗎？」

　　「中學生的作文也就算了，她還要我幫忙打她朋友班裡的小學生作文。我見過最扯淡的一篇，是寫一隻小雞和一隻小鴨徒步從萬里長城走到撒哈拉大沙漠的故事。我記得它們途徑一條大河的時候，小鴨子背著小雞遊過去了。看到最後才知道，這是要歌頌友情可貴。」

　　「哈哈哈哈沒毛病，小鴨子會游泳，小雞不會啊。」她快笑炸了。

　　對方蹙眉追問：「你他媽見過鴨子背著雞過河的？？」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嘛，還不允許人家小朋友有想像力了啊？」

　　「那行，以後再有這種差事，我就直接跟我媽推薦你去。」

　　「……」聽談敘說起他媽媽，甄澄不免有些慫了。

　　「放心好了，我媽她人還不錯。」他第一時間看出了她的遲疑，隨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其實她想帶你去參加婚禮的，後來算了算，感覺時間有點緊，你也不一定肯。」

　　「啊？？」

　　「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土豪表姐。」談敘說，「下禮拜結婚。」

　　「你媽媽怎麼會想帶我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和他重新在一起不是昨晚才剛發生的事麼？

　　他知道她在困惑什麼，便跟她道出了真相：「你那天早上跑了以後，她剛好來找我。」

　　一聽到關於那天的事，甄澄條件反射似地提高了警惕：「那她怎麼知道我來過？」

　　「味道。」他說，「我從不喝酒，可房間裡有明顯的酒氣，所以……」

　　「……」

　　她這回徹底沒臉見人了。

　　**

　　後來一周，談敘跟隨家人出國了。

　　同樣是分別兩地，這一次甄澄卻沒了當初他去打比賽時那種悵然若失的心境了。自從爸爸的事情逐漸浮出水面，她從一個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人，變得越來越堅強。

　　也漸漸想明白了一件事：從前的她對這份感情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堅定，那時候她對談敘的喜歡多半是不成熟的。

　　因為記憶裡缺失父親的那部分，而他的聲音又剛好和父親年輕時極像，很自然地，就開始關注他。在一起的過程也是順風順水，幾乎沒經歷過大風大浪。小打小鬧的小日子裡，她一度以為一輩子都能這麼過去。

　　幸好，這道坎來得很及時，讓她在後來踽踽獨行的日子裡逐漸沉澱與反省，終於對和他的感情有了更深層的理解。

　　此時此刻，她愛著的，只是談敘這個人，與他的性格、外貌和聲音統統無關。

　　因為愛他，也同樣愛自己，愛生活，所以她活得比以前輕鬆了。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時也能像現在一樣清晰地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大概再複雜的感情也會變得簡單易懂。

　　所以她偶爾也慶倖那段分手的時光，給了她人生中最為寶貴的財富，也讓她真正地愛上了這個能讓自己變得勇敢的男人。

　　**

　　很快到了談敘回國的日子，這天早上甄澄剛到公司裡，就被舅舅叫去了辦公室。

　　舅舅第一次有那麼嚴肅的神情，讓她關上辦公室的門，輕聲問她郵件是不是她發的。

　　甄澄一頭霧水：「什麼郵件？」

　　「公司內部討論的郵件啊！你直接抄送了好幾個客戶，不僅讓對方知道了我們內部的運作和價格，還把設計方案都洩露出去了。你知道這麼做，對公司形象損害有多嚴重麼？」舅舅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來電腦前看，「你看看，這是你的郵箱嗎？」

　　「是……」郵箱不會騙人，她湊過去看清了郵件，納悶道，「可這封郵件根本不是我發的，我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不是你？」舅舅自然是偏向她的，聽她這麼說瞬間鬆了口氣，連忙追問，「那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她對這事毫無頭緒，「公司裡的開機密碼每隔幾個月就要換一次，還不能和以前的重複，真的挺容易記混的。所以我每次都把密碼寫在筆記本上，一直放在桌上，任何人隨手一翻都可以看到。」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用你的密碼登錄，冒充你發了這封郵件？」舅舅蹙眉，「這事情可不小，誰要是這麼做了，就是故意要陷害你啊！澄澄，你覺得誰會這麼做？」

　　她坐在舅舅對面，無奈地搖頭：「見鬼了真是……」

　　「如果真有人做這種陷害同事的事情，那就是公司的害群之馬啊，必須揪出來！」舅舅蹙眉，思考著對策，揮了揮手對她說，「這樣吧，你先回去，接下來大領導可能也要找你談話。你沒做，就不要承認。」

　　她站起身，遲疑著問：「別人會信我麼？」

　　「不用管別人，做好自己就行。對了，密碼這種事還是要自己收好，以後做事當心點。社會上的事情，比你想像中複雜得多。」

　　「知道了。」

　　回設計部時，甄澄幾乎是在眾人目光中一路走到座位的。

　　yvan看她的眼神挺複雜的，可多半是擔心。放下手裡的工作，他又滑著椅子過來了，打聽她和舅舅的對話。

　　幸好公司裡只有yvan知道甄澄和舅舅的關係，甄澄和他就不用繞彎子了：「不是我幹的。」

　　「那是誰？？」他問了和舅舅一模一樣的話。

　　「我不知道啊，只要有個賬號密碼，誰都能登錄……」

　　yvan氣得拍了下桌子：「那你怎麼辦？總不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吧？」

　　他一下子太激動，引來周圍不少人的圍觀，甄澄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畢竟，這個居心叵測的人是誰還不一定，搞不好就在周圍。

　　她想到這裡，莫名覺得有點可怕。

　　她是真心覺得煩，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得莫名其妙。而且這事處理得不好，可能還會連累招她進來的舅舅，就叫yvan別衝動。

　　「啊！我知道是誰了！」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誰？」

　　「菊lia！」他說出猜測後，開始分析邏輯，「她一向看不慣你，上次她在公司群裡公開說你壞話，後來被他們領導批評了。所以她就懷恨在心，搞了這一出陷害你。」

　　她撐著腦袋，乏力地望著桌上的杯子，還沒來得及思考yvan的猜測有沒有可能性，對方又拍著拳頭說：「對了！linda也有可能啊，她對你那個渣前任一見鍾情，保不齊她已經知道了你們之間不正當的關係，覺得你在耍她，所以報復你。」

　　「不正當？？還有啊，都他媽說了幾百遍了，他不是渣……」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又被對方跳脫的思維打斷了。

　　「啊，還有一個人不能忘了！」yvan越說越來勁，像是被害妄想症發作，「客服部的，她和你是同一批進公司的，崗位輪轉的時候，她表現出強烈的想要待在設計部的意願。我覺得她不是沒可能，因為職位被搶的事遷怒於你。啊，對了，還有……」

　　「別再說了，大哥。」甄澄絕望地抓了抓頭髮，「你讓我覺得，我已經樹敵無數，岌岌可危了。」

　　「你確實很危險啊。」yvan贊同道。

　　「yvan……我這人，真那麼容易得罪人麼？」

　　「你只是不夠圓滑，不會附和別人。」

　　「我為什麼要附和別人？」她的反問，卻換來對方無奈的大笑。

　　「小茶葉啊，你還是太年輕了。」他也不多說什麼，只給她舉例，「在我這裡，你當然不需要任何附和，因為我願意容忍你的壞毛病。可是換了一個人，比如那過來跟我凶巴巴地頤指氣使，我肯定叫她滾。換位思考一下，你自己想想。」

　　她暫且沒打算想這個，反倒是一臉莫名地問：「我有對你凶巴巴地頤指氣使過嗎？」

　　「當然啊，你老嫌我煩，我每次要過來幫你忙，你都不耐煩地叫我一邊玩兒去。」

　　「……撕餅乾包裝紙這種事，用得著你幫嗎？」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最起碼，你也找點有技術含量的事情來幫忙吧。」

　　感覺自己被嫌棄了，yvan灰溜溜地滑著椅子回去了，走之前小聲對她說：「這裡人多，我們msn上接著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