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3

　　甄澄回到家的時候，媽媽還沒睡，隨口聊了兩句，就已發現了她嘴角掩飾不住的弧度便追問是不是談戀愛了。

　　她笑著擺了擺手，拿起包就跑回房間了。

　　坐在飄窗往下看，談敘的車還沒走。他剛才接了個電話，掛掉後下意識抬頭往上看，正好看到那姑娘趴在窗邊的模樣。

　　倚在車邊朝她揚眉，他指了指手裡的手機。

　　接著低下頭給她發微信：「我先回去了，明天來找你，想想要吃什麼，乖。」

　　她遠遠地朝他點頭，對著他漸行漸遠的車揮手。

　　跳下窗臺的一瞬間，甄澄忽然鬆了一口氣。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有些情愫，終於能夠拿出來慢慢回味。小巷子裡的那個毫無章法的吻，和他專屬的溫熱氣息，回憶起來竟還會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開始思索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他吃得死死的。相識已將近兩年，再次見面，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地勾起她的心動。

　　紅紅推門進來，蹦躂著到她床下，前腳離地跳了好幾下也沒夠到主人。甄澄俯下身，把它抱在懷裡，摸著它的腦袋傻傻地笑。

　　房間裡溫暖的燈光下，一家三口的合影安靜地佇立床頭。

　　她拿著相框，看父親年輕時俊朗的模樣，努力回憶兒時一家團聚的美好。那份缺失已久的溫暖，如今終於有種被填補的充實。

　　原本的遲疑和怯懦，終於被他長久的堅持一掃而光。

　　手機鈴聲響起，而來電的卻並非談敘，而是剛才打過電話過來的yvan。

　　他喝了點酒，就來跟她坦白：「我就是不希望你和他見面，你最難過的那段時間他在哪裡？他關心過你嗎？？」

　　她似乎是第一次正兒八經願意和他聊這些：「yvan，謝謝你關心我，可這件事真的沒你想像中那麼簡單。我和他之間，是我虧欠他比較多。在我最難熬的那段時間，他不是沒來找我……是我自己把他趕走的。」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大約覺得她到這時候還幫著前男友說話，有些冥頑不靈，不知怎麼去勸解這隻迷途的羔羊。

　　良久後，才舒了口氣重新開口。

　　「我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眼睛整個都是紅的。」他突然說起了當年的事，「你坐在兩樓樓梯轉角的地方，第一次心平氣和跟我說話，說的卻是你不想再來了，希望我幫你。」

　　「……」

　　「我媽找了幾個專家，想做個課題，好好研究你和你媽媽的案例，畢竟這樣的情況確實少見。」yvan平靜地說，「其實你不想看病，只要和你舅舅說一聲就行了。可是你害怕，你不想把心裡話告訴別人，就隻告訴了我。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唯一被你信任的人，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使命感。然後，我就為你幹了一件愚蠢無比的事情。」

　　「……什麼事？」

　　「我把我媽搜集的相關資料，全給燒了，差一點，就把她整個書房給毀了。」

　　「……」

　　「猜猜我被關禁閉了多少天？」

　　電話那頭，她驀地笑了出來。

　　「甄澄同學，那些動不動就跟你說喜歡的人，有幾個能為你做這樣的事？」他自信地說，「我永遠不會跟你說那樣的話，因為我很清楚，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你是知道我的，前女友有十幾個，三天兩頭來找我。談戀愛的時候她們想要名牌包包和化妝品，我都給得起。唯獨真情真意，在我這裡是奢侈品。我能為你做的，絕對超過你周圍每一個護花使者，我最討厭他們動不動就拿感情的事忽悠你。你明白嗎？我看不順眼，但我自己也給不了，所以，就只好更氣了。」

　　「我明白，你也病得不清。」她玩笑著說，「剛好我認識個不錯的心理醫生可以介紹給你，剛好和你住得也近。」

　　「呵，都市人誰還沒個毛病呢？」yvan笑道，「就連我媽她自己，也未必完全健康。」

　　「你喝多了。」她蹙著眉，不知怎麼接話。

　　「我酒量沒你想像得那麼差，只是借酒壯膽而已。」對方又文縐縐地說，「小茶葉，這個世上有人對你好，是想從你身上索取什麼東西。還有人對你好，是想要得到等價的回報。只有那麼一小撮可遇不可求的人，他們對你好，是不需要任何回應的。懂？」

　　「……」

　　甄澄沒想過yvan會想這麼多，他平日裡在公司裡招蜂引蝶的，根本沒個正形。直到今天，甄澄才真正有那麼一些瞭解他了。

　　他的性格其實特別像個小孩兒，可偏偏經歷得多了，又被迫接收了不少現實主義的思想。這兩種極端矛盾融合之下，他選擇了逃避。

　　他知道自己愛好自由自在不被束縛，而她又因為家庭原因極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很坦然地，在心裡把這份尚未萌芽的好感轉為了默默的關心。

　　他平生最瞧不起那一類人，對感情遮遮掩掩，活得像個孬種。

　　所以他敢沒顧慮地表達好感，卻又不給她半點壓力：「我只是不想看你被欺負，沒別的。」

　　甄澄思忖再三，還是開口向他坦白：「我已經決定了，和他重新開始。」

　　yvan：「……」

　　甄澄繼續說：「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確，我只知道，如果哪天他和別人在一起了，我會難過得要死。」

　　「這麼吃他？」yvan無奈地笑了，「就因為遊戲打得好麼？」

　　「嗯，他遊戲打得好，唱歌很好聽，讀書的時候成績也好。」她停頓片刻，話鋒一轉，「可是我喜歡他的原因，是他在遊戲裡會保護我，經常給我唱我喜歡的歌，以前考試前常常幫我補習功課。」

　　她想了想，總結道：「也就是說，我喜歡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是怎麼樣的人，而是因為他對我怎麼樣。」

　　yvan：「我不是來聽你秀恩愛的，滾。」

　　甄澄：「……」

　　**

　　第二天一早，甄澄就開始起床打扮。

　　太久沒這樣的感覺了，就像初次要去見magina時那樣，在拿著好幾套衣服在鏡子前比來比去，最後還是搖擺不定，拍了好幾套試穿的照片給遠在澳洲的喬琳琳，讓她幫忙選。

　　誰知對方一上來就問她：「遇見第二春了？」

　　「你妹。」甄澄回了兩個字，把手機扔一邊，又開始試去年買的還沒穿過的裙子。

　　然後就又收到喬琳琳的消息：「談敘唄，真以為我不知道？」

　　複合的事她都還沒告訴任何人呢，喬琳琳怎麼知道的？

　　甄澄問她，對方篤定答道：「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個人，能讓你突然發春。」

　　甄澄：「……」

　　手機鈴聲響起時，她正喝著媽媽煮的粥，看到手機屏幕上的名字，不禁眉歡眼笑。

　　「喲，約會啊？」媽媽昨天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今天更加確認了，「還是小談，對吧？」

　　甄澄有點無語，她還什麼都沒說呢，難不成全世界都直到她談戀愛了？對象還又是談敘？

　　下樓的時候，她思忖著自己是否真那麼容易被看透。談敘等在門口，見面就摸了摸她的腦袋，問她是不是沒睡醒。

　　很自然地，他俯下身，牽起了她的手。

　　她仔細回憶，好像已經記不起上次這樣和他牽著手在大馬路上閒逛是什麼時候了。他最近好像特別閒，總有大把時間來陪她。

　　和從前一樣開車到靜安寺，去久光裡四處逛逛，買點小零食帶去看場電影。

　　開場前她戴著重重的3d眼鏡，問談敘昨天怎麼突然和隊友打球去了，他壓低嗓音靠近她耳邊：「小朱要離開了，就請我們在那附近吃頓飯，然後去打會兒球。」

　　「離開？！」她問他，「什麼意思？轉會了？」

　　「不，退役。」談敘說，「說是爸媽一直不同意，家裡很多親戚都看不起打遊戲的。」

　　「……」她心裡覺得可惜，想起幾次和小朱的見面，他開朗熱情的模樣，似乎是真心很喜歡這款遊戲。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做什麼點評。

　　沒料到談敘卻笑道：「不曉得小馬哥知道我也退役以後，會不會氣炸了？」

　　「你退役？！」剛才甄澄最多是有點驚訝，這下是徹底震驚了，「為什麼？你家裡人不是不反對嗎？」

　　「我自己反對，不行嗎？」他唇角微翹，湊過去小聲提醒，「好了，先看電影。」

　　大屏幕上電影開場，甄澄卻心不在焉，看了五六分鐘，連男女主角長什麼樣都沒記住，就忍不住拉住談敘追問：「是因為我嗎？」

　　他側過臉：「什麼？」

　　甄澄：「退役的事。」

　　「你還在想啊……」談敘頗有些詫異，靠近她的臉，刮了下她的鼻尖，「我退役了，就有更多私人時間，不好嗎？怎麼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我不想你為我退役。」

　　「嗯？」

　　她坦誠道：「你剛拿了ti冠軍，未來一片光明，不該就這麼半途而廢。」

　　「可你也說了，你聽到別人提起未來，就會覺得很難過，覺得自己沒有那個。」情侶座，他很方便就展開了手臂，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這樣，我把我的未來分一半給你，我們就平衡了。」

　　甄澄枕著他厚實的肩膀，半晌後，淡淡答道：「談敘，你這不是把未來分我一半，是要陪著我把自己的未來也葬送了。」

　　兩人同時擲目於正前方的大銀幕，貌似認真看電影，暗地裡卻用極輕聲的氣音交流著。

　　「沒那麼嚴重，阿寶。」談敘緩緩道，「上次陪你看電影，已經是大半年前了。那時候我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甄澄心裡明白，卻不置可否：「那時候臨近畢業，壓力大，每天都有很多煩心事。其實現在想想，兩個人也沒必要整天都在一起。」

　　她變得懂事了，或者說，他缺席的那段日子裡，她在禹禹獨行中成長了。他已經錯過了太多在一起的時間，不可能再允許自己錯過以後。

　　許是害怕了，整個看電影的過程他都攬著她的肩，不敢鬆手。

　　電影過半，懷裡的姑娘雙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小幅度晃了晃。

　　「怎麼了？」他低下眸，看到她遲疑的目光。

　　甄澄囁嚅著說：「我……不想你退役……」

　　他笑著捏捏她的臉頰：「你這小姑娘，無聊了要人陪了就哭唧唧地盼我退役，找到別的樂子了就讓我接著打職業給你賺零花錢，是不是？」

　　被他這麼一說，她發現還真是這樣。他的職業規劃本就該出於他自身的意願，她老這麼指手畫腳的，倒顯得自私又霸道了……

　　她有點內疚了，剛想開口道歉，就聽到耳邊忽然靠近的磁性低音：「可沒辦法……每次你語氣一軟，可憐兮兮的大眼珠這麼看著我，我就會變得很賤。這時候你就算叫我去跳智慧湖，我大概也沒什麼猶豫的。」

　　她瞬間被逗笑：「這麼說……你不退役了？」

　　「你不會下次反悔了再使這招，又讓我退役吧？」

　　「不會了。」她搖頭，第一次像個小女人一樣抱緊他的腰，把臉頰埋進他的肩窩，黑暗中抿唇笑道，「以後……都聽你的。」

　　「都聽我的？」談敘眯起輪廓細長的眼，舒朗地笑了，大腦根本不用精確計算，便得出了結論，「這買賣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