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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刺》第50章
第50章 聖誕

  對方家屬趕來的時候謝凡已經出去了,他坐在醫院外邊的長椅上,戴著阮肆的圍巾,把自己裹成木乃伊,只露一雙眼睛。

  「還冷嗎?」秦縱買了熱牛奶給他,坐下在他旁邊,「再等會兒,他們馬上出來了。人家想跟你親自道聲謝,你見不見?」

  謝凡搖頭,把嘴巴露出來,喝著牛奶。

  「你外公,」秦縱停頓一下,果然看見他轉來的目光,才繼續道,「誇你做得好。」

  「那是他不知道是我。」謝凡呼出熱氣,「我以前考第一的時候老頭都沒誇過我。」

  「這是愛在心口難開。」秦縱手裡還有一瓶牛奶,他抄在掌裡暖著,「老人家心裡指不定誇了你多少回。」

  「放心裡不行,我這人就喜歡聽別人說出來才安心。」謝凡咬著已經沒東西的吸管,「誇我就大聲的誇我。」

  「這要求。」秦縱伸長腿,「要人就是不誇你呢?」

  「那我就自誇。」謝凡看著路邊來來往往的人,「自我安慰,自我催眠。」

  「後邊應該再加一條。」秦縱側目。

  「什麼?」謝凡問。

  「自我調整。」秦縱說。

  這會兒太陽正大,晴空蔚藍,街面積雪被打掃乾淨。沒葉子的枝丫伸在頭頂上,一直冰凍的手腳似乎被陽光帶回些溫暖,剛才帶動的心跳像是砸裂冰面的鼓聲,開始回暖。謝凡抬頭看天,圍巾滑下來,露出他的臉。他長得很稚氣,黃毛依然亂糟糟,卻在陽光底下褪掉一點不明顯的遮蓋。

  「是不是……」謝凡念著,伸手拉下圍巾,扣起棒球帽,再次後仰頭,倒看背後的醫院。

  那是蔚藍色上漂浮著的明淨殿堂,白的像雲朵一樣。

  「自我調整……」謝凡笑了笑,「開什麼玩笑,學神需要自我調整嗎?我們就活在‘我好棒棒’的彈幕裡就可以了。」

  「那真抱歉我這種學渣感受不能,無法跟你共同感慨。」秦縱拉開外套拉鍊,把牛奶放進胸口,道,「作為朋友,我就幫你喊聲666。」

  「666謝凡,宇宙無敵炫酷架子鼓手。」謝凡笑起來,揮動起一隻手臂,陷入自我煽情,「哇那真是,想一下畫面太美。底下的胖友,揮起你們的雙手,帶著你們的歡呼,迎接宇宙無敵炫酷架子鼓……噗!」

  阮肆正跟一穿白大褂的老者一起往外走,到了樓底下阮肆指了下謝凡這邊,謝凡立刻用圍巾把臉蓋起來。過了片刻,阮肆就過來扯回自己的圍巾。

  「幹嘛呢?你不會在老子圍巾上擤鼻涕吧!」阮肆拎起圍巾仔細檢查。

  「你才是幹嘛呢!」謝凡探頭望過去,樓下已經沒人了。他有點悵然若失,「你給老頭講什麼了啊!」

  「什麼也沒說,就指了下我們的急救英雄在這兒。」阮肆說,「老人家沒戴眼鏡,看不清你是誰,看你這慫樣。」

  「我只想當個無名英雄。」謝凡說,「別暴露我的帥。」

  「嘖。」阮肆接了秦縱掏出來的牛奶,插了管喝了幾口,「自戀是病,得打。」

  「還聊什麼啊。」孔家寶跟陳麟李修站那邊揮手,「走啊,還坐那兒曬太陽呢?」

  「智障兒童要補鈣。」阮肆踢謝凡一腳,「走,吃飯去。」

  秦縱跟阮肆一併往過去走,阮肆捂著牛奶遞給秦縱,「喝幾口,還挺燙,捂了多久啊?再喝幾口。」

  「一會兒。」秦縱嚥下去,「就這麼一瓶,再喝幾口就沒了。」

  「回去再買……」阮肆笑。

  謝凡跟在最後邊,抄著衣兜一邊對秀恩愛的人比中指,一邊回頭。

  「醫生呢。」記憶中走在寬敞明亮的走廊裡的白大褂回頭,對他笑著說,「忠誠於醫生誓言,也專注在自我調整。你還沒入門……繼續走吧。」

  「繼續走啊。」陳麟側身,「不吃飯了嗎你?」

  謝凡猛地抬頭,耳邊崩塌的是恐懼和迷茫。他望著前方,幾個人都看著他,他胸腔裡重新翻湧起久違的念想。

  「我!」謝凡深呼吸,大聲道,「我來了啊!」

  說完撒腿狂奔,朝幾個人飛撲過去。

  「臥槽!」他們猝不及防,一齊跑起來躲閃,「大街上呢!抽了吧你!」

  謝凡扒住李修的後背,拽緊孔家寶的衣領,意氣風發地喊,「走著!今天吃全家桶!」

  「沒錢。」陳麟愁得皺眉。

  「出息。」孔家寶嗤笑,「哥請客,下館子去。」

  聖誕那天正好是週六,謝凡和李修蹲在二中門口發他們樂隊演出的小傳單。孔家寶邀請了黎凝,孔家鈺在他哥的慫恿下約了徐琳琅,夏婧和閨蜜收到了傳單。明明約好的主唱兼吉他手陳麟同志提前一天告訴大家他唱不了了。

  陳麟拉著領口,滿臉不高興道,「跟人打了一架,嗓子扯壞了。」

  「這怎麼辦。」阮肆轉著筆,「這會兒上哪兒找人去。」

  「現成啊。」秦縱搭上孔家寶的肩頭,「KTV小王子。」

  孔家寶清了清嗓子,「《Early to Bed》是吧?得嘞,交給哥吧。」

  酒吧老闆就是經常站在吧台裡的小帥哥,為了應景,還專門搞了一棵松樹放在玻璃門外,特別戴了個聖誕帽。幾個人一起裝點的酒吧,因為快過年了酒吧裡只剩他們幾個。晚上來得人不少,幾乎都是學生,蘇伯喻坐在特別的沙發座,陳麟一看見他就哼聲。

  「竟然還要風騷的戴領帶。」在窄廊裡給人繫了半天還是一團的阮肆吐槽,「誰挑的這一身?襯衫太裝x了。」

  「李修的特別推薦。」秦縱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把領帶繫好,「他們負責風騷,我只負責一項就行了。」

  「什麼啊?」阮肆順手拉了他領帶,把人拉低頭,「說說。」

  「我就負責帥彎軟軟同志。」秦縱親了他一下,一下之後又是一下。

  阮肆被他一下一下親得後仰,秦縱攬了他的腰,把人壓向牆壁,吻了個徹底。

  「打擾一下。」非常沒有眼色謝凡探頭,「我就想問問,你們誰叫我爸跟我外公來的啊!倆糙漢子坐底下一會兒我怎麼發揮!」

  「怎麼發揮?」秦縱挽了袖,轉過去冷笑,「我教你啊。」

  孔家寶站在最中間,胖子的襯衫是倉促之間拿去修改的,塞褲腰裡顯得特別擠。酒吧裡的燈光昏暗下去,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小舞臺倏地朦朧亮。秦縱的薩克斯跟謝凡的鼓點先起,李修的貝斯緊跟,孔家寶非常放鬆,沒有故意壓低的聲線一出,就很具有這首歌的慵懶。他隨著節奏目光慢尋,在不遠處找到了黎凝,神色都變得特別溫柔。

  有些人的帥氣從來不在於外形,而是特定的帥,帥到能夠讓人忽略並不打眼的外表。

  薩克斯就像是慵懶本身,不論什麼時候,都帶著天生的自在。鼓點配合恰好,謝凡的自由都在他拋出的電眼裡。李修卡著音樂,把後半曲的光彩讓給了他們添新的吉他。四個人配合默契,整個酒吧都慢晃著懶散的誘惑。這首歌就是越聽越不想早睡,孔家寶的聲音搔在心尖,偶爾的呼聲也顯得異常帶感。

  一首完畢,卻沒人謝幕。阮肆脫了外套,穿著毛衣,坐在這裡能夠清楚地看見秦縱。在燈光慢慢流淌中,秦縱放下了薩克斯,借用了很久沒人碰的電子琴。修長的手指再次觸碰琴鍵,琴音沒有艱澀,流暢地滑出來。孔家寶跟著琴音唱起了《I Do》,謝凡鼓棒在掌中翻了個花,投入新的點聲。

  「I Do love you ,yes I Do love you……」

  所有喜歡的、帶著情意的話語都在一首歌裡,這是一個人的告白,也是所有人的告白。不論這個時候坐在身邊,眼裡望見的人會與自己走多遠,這一刻每個人都是真誠的愛慕。

  最後這場即興表演銜接完美,甚至狀態極佳,每個人站在自己的位置,充盈著愉悅而滿足的放鬆。手指和聲音都屬於自己,自由念起來遙不可及,實際輕易就來到身邊。

  「在今年的末尾,」孔家寶說,「提前給大家拜個早年。希望來年共赴戰場的同志金榜題名,希望尚在努力的同志擁抱青春。明年的今天也許不會相見,幾個月後告別的人也許無法再念。但不論怎樣的道路,不管怎樣的未來,我們都祝大家——昂首挺胸,勇往直前。」

  小舞臺上五個人彎腰謝禮,掌聲裡陳麟懷抱著吉他,望著雖然小,但很熱鬧的酒吧,莫名看向蘇伯喻。衣冠禽獸對他舉了啤酒,隔空碰了碰,一飲而盡,做了個口型。

  祝你也能勇往直前。

  陳麟忽然泛起酸澀。剛寸頭站在那裡,明白這一場也許是最後一場,翻過年,奔赴考場的人即將離開,追逐夢想的人也會說再見。他曾經的固執與倔強都在一把吉他裡,他如今周圍站著才聚首的朋友,叫做捨不得的惆悵席捲胸口。

  這個聖誕夜,他圓滿了他的聖誕願望。明年的聖誕夜,後年的聖誕夜,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此後所有的聖誕夜他依然會許這個願。

  和大家一起演奏。

  「謝謝。」陳麟在燈光暗下去時小聲說,「謝謝你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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