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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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紅的液體在透明的高腳杯中回蕩,酸澀的味道通過味蕾層層傳遞,直達大腦,很快又轉變為柔軟的甘甜,輕撫著陳臻每一處的神經。
陳臻微微搖晃腦袋,不知怎麼地又陷回沙發椅內,他雙頰發燙,有種違和感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卻怎麼也抓不住重點。所有的聲音、氣味、畫面都在離他遠去,朦朦朧朧,他眨眨眼,仿佛從睡意朦朧中突然驚醒,才發現老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鬥櫃上的相框,只見他輕觸相框,原本的照片便立馬被另一張覆蓋。
昏黃的光線下,陳臻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些人像輪廓——是一張合照,五六個年輕人穿著舊制軍服,而背景似乎是一架機甲。然而不等陳臻再仔細看清,老人便拿起相框轉向自己,他的目光在照片和陳臻之間逡巡,他說:“你很像你的父親,陳臻。”
陳臻遲鈍的神經有些反應不過來,“……您認識我父親?”
對於那個被他稱為父親的男人,陳臻並沒有太多記憶,他記得他是個軍人,並且常常不在家。
“我們算是同事。在布裡淵戰爭爆發的時候,我參與了新型機甲的開發,而你父親作為軍方研究人員也參與其中。”
於是,陳臻的記憶裡開始浮現更多細節,包括扭轉戰爭局面的機甲——這使得馬斯洛教授一戰成名。而他的父親是一名機甲調試員,同時也是一名出色的駕駛員,他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戰役,他的名字被刻在布裡淵廣場的英雄碑上。
這些事情,被記錄在檔案裡,或者被寫進書裡,最後,陳臻再通過查閱而得知。除此之外,陳臻並不會比旁人再多了解那個人多少了。
“他是個有天賦的人。”老人回憶道:“充滿激情,常常會有令人驚喜的點子。”
“聽起來……你們關系不錯?”陳臻並沒有為這樣的稱贊感到榮幸。
“我們確實相處得不錯……我非常欣賞他。”老人似乎沒人察覺陳臻的反常,反而仰起頭思考起來,“如果他當時願意加入我的科研組而不是留在軍部,在今天他的成就並不會比我少。他原本前途無量……然而……”老人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教授,你喝醉了。”陳臻斷言道。
老人笑了笑,微微搖頭,“我知道你恨他,雖然你總是強調你已經放下。”老人看著他,仿佛早已將他看透,“但是,你怎麼可能放下,那段記憶是你最重要的部分,以此為起點,你的思維方式,行為風格圍繞它展開,這不僅僅是你的情感基石,它是脊柱。”
仿佛被什麼刺中心髒,陳臻的心開始一抽一抽地作痛,“恨怎麼能成為最重要的部分?它的破壞性,不穩定性,怎麼能建立起一個人的人格!”
“不僅僅如此,恨,也是最有力的情感。”老人沉下聲,“仔細想想吧,孩子,是什麼支撐你母親活下去的?”
陳臻瞪大了眼睛,眼裡充滿了不解與刺痛。
“是你,是恨……人總是這樣,愛得轉瞬即逝,卻恨得至死方休。”老人整個人都靠在酒櫃上,眼神微飄,臉上浮著一層薄紅。“她詛咒你父親,報復他,不讓他見你,她塑造了一個完美妻子的假像,迫使輿論將你父親一步一步逼入絕境。”
陳臻的雙頰褪去了所以血色,他聲音顫抖道:“請別說了,教授。”
“我必須很遺憾得告訴你,掩藏在慈母外表下的不是愛,是恨。”
“哐”,酒杯跌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聲,深紅的液體在腳邊漫開,恍若血液。陳臻氣竭聲嘶道:“就算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她對於我,還是一位好母親。”
老人搖搖頭,眼神憐憫,“陳臻,我可憐的孩子,你有的時候真的很喜歡自欺欺人,這一點,也很像他。”老人放下酒杯,朝陳臻走去。“是我的錯,我應該早一點找到你的。”
陳臻仰頭看著老人,他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迫使他全身的骨骼都在隱隱作痛。
老人輕輕撫向陳臻的頭,說:“如果我早一點,一切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你會是我的兒子,而我將悉心撫養你,看著你長大……”老人溫柔地撫摸著他,這種安撫的動作讓陳臻本能地放松下來,然而,另一個聲音卻在不停地發出警告,他的哨向印記熱得發燙。
“……你不應該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