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進組的第一天，顧奕新的起床速度達到了歷史新低。

　 往常，他一直對工作充滿了無限的熱情。

　 如果沒起床，那是他沒醒。只要他醒了，一定能在五分鐘之內搞定一切下樓，叼上一塊煎餅出門。

　 當顧奕新意識到自己有多缺錢時，甚至在夢裡都能迷迷糊糊坐起來洗臉刷牙，然後懵著坐上第9102路公交車。

　 但今天，他對於出門工作的熱情降到了冰點。

　 生活終於無情地對這個只想搬磚的年輕人下手了。

　 顧奕新雙手撐著大理石台的邊邊，上身前傾，神色凝重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

　 鏡子角落閃過一道影子，是陸銘時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進衛生間上廁所。

　 陸銘時一邊面不改色地脫褲子放水，一邊問顧奕新：

　 「今天不用上班嗎？」

　 顧奕新惆悵地回答：「這就出門。」

　 陸銘時點點頭，走過來洗手。

　 兩個水池挨得挺近。

　 兩個人於是也挨得挺近。

　 顧奕新偏頭看著溫熱的水流滑過陸銘時修長的手指，又沿著手臂一直看到他的肩膀，再落到隆起的小腹。

　 陸銘時感應到他的視線，疑惑地看他一眼。

　 顧奕新嘆了口氣。

　 顧奕新蹲了下來。

　 他雙手合攏抱住陸銘時的腰，把耳朵貼在他的肚子上。

　 「崽啊。」顧奕新認真說道，「現在我要去做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我做這些就是為了將來，你永遠不用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陸銘時看著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趴在他腰上，忍不住伸手擼了擼。

　 不料他這一揪，顧奕新猛地側過頭去，臉上露出一種隱忍而愉快的神情。

　 「嘶……」

　 顧奕新垂下頭，把臉埋進手裡。

　 陸銘時有點迷惑，乃至於手癢，又伸手想薅一把。

　 這次他沒那麼幸運得手，剛挨到頭髮絲就被抓了個正著。

　 顧奕新站起來，臉色透著點紅。

　 陸銘時被顧奕新這個反應搞得整個人有點發飄。

　 他難以置信喃喃：「這是你的敏感點啊？」

　 顧奕新轉身就走。

　 陸銘時目送他身影走出房間，立刻掏出隨身小本本兒記了下來。

　 顧奕新三口兩口解決了今天份的香噴噴蔥油餅，又衝回去刷了個牙，這才急匆匆出了門。

　 因為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他還心痛地打了個車。

　 等他趕到劇組，剛好八點半整。

　 劇務的工作人員正在準備道具，他們需要在第二場開拍前把成噸的沙子從運輸車上搬運到攝影棚裡，在地上鋪好。

　 是的，第二場戲拍的便是男女主初見的場景：

　 女主和安落雨飾演的渣男去沙漠旅行，旅行中突然發現渣男已婚自己被小三，於是在暴打渣男之後獨自離開，然後在沙漠中迷路，遇到一個人自駕出來散心的男主。

　 因為天冷顧奕新出來時候帶了個口罩，穿了臃腫成一坨的大棉襖，外頭還套著一件昨天劇組發的工作服，壓根兒看不出來身材也看不到臉。

　 顧奕新踩著點匆匆踏進來，一眼沒看見熟人，站在來來回回的道具中間有點懵逼。

　 劇務老大一邊指揮著小弟搬沙袋一邊看見了顧奕新，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小弟之一，於是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奕新轉過頭。

　 一個胖大哥杵在面前，指了指外面的運輸車，又指了指堆在棚內積了厚厚一堆的沙袋，中氣十足地吐出了一個字：

　 「搬！」

　 胖大哥沒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說出「搬」這個字的那一瞬。

　 口罩小弟的眼中，瞬間透出了驚喜的光芒。

　 如果胖大哥注意到了那兩束驚喜的光芒，他就不會犯錯誤。

　 因為這個世界上，聽到「搬」字就興奮的人，的確是極為罕見。

　 半小時後，導演看完第一場的拍攝，來到第二場的攝影棚。

　 此時，催場正在瘋狂地尋找顧奕新。

　 化妝師拖著一隻碩大的化妝箱，給女主角補了妝，然而始終沒有看見男主角的身影。

　 導演進來，見沙已經差不多都鋪好了，挺高興。

　 女主角也已經就位，就是沒看見男主角。

　 棚內急得團團轉。

　 「導演。」

　 此時顧奕新一個人手持最後的八個沙袋進來了，他把沙子倒進設定好的區域裡扒拉平整，轉過頭扯下口罩。

　 胖大哥：……

　 導演嘴角抽了抽。

　 我開這麼高的工資，並不是為了請你來搬磚的！

　 不過顧奕新搬磚之後滿臉灰塵的樣子，倒是非常適合演一名在沙漠中憂鬱跋涉的孤獨男子。

　 他搬磚搬熱了之後把外套都脫了，只留一件白色的短袖，此時也沾滿了黑灰。

　 很好，這下別說化妝，連服裝都省了。

　 化妝師眼睜睜看著自己少了一半的工錢，嘆了口氣。

　 顧奕新要演的這個角色其實非常好演。

　 此劇乃是xx網四本神獸著作的合集，它們有著邪魅狂狷吸人眼球的標題，分別如下：

　 《總裁霸愛：廢柴小嬌妻往哪逃》

　 《大小姐的一百零一個秘密前夫》

　 《冷漠黑客王子的貼身校花》

　 《村花逆襲：豪門媽媽50個娃》

　 這幾本著作的共同點是什麼呢？

　 當然是豪門啊！

　 那麼演技的重點，自然就是要表現出，凜然的總裁氣勢。

　 那種一出場，就立刻閃瞎女主的眼睛，痛哭流涕地喊著「我愛你我睡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因為你媽甩給我一堆錢讓我GUN（請你趕緊解決完家裡的麻煩再來追我我在xx城市xx單元x0x等你一定要來哦）」的氣質。

　 顧奕新的台詞非常少，從頭到尾只靠一個字，就能表現所有的情緒。

　 「嗯。」

　 「嗯？」

　 「嗯……」

　 第一天的拍攝就這樣無事發生安然度過了。

　 但顧奕新對自己的表現很不滿意。

　 他難過地找到導演：「導演，我覺得我不適合演戲。」

　 導演不解：「今天狀態分明不錯。」

　 「尤其是第四場女主和男主母親撕逼被男主撞見那場戲，你臉上的糾結和為難表現得實在是太到位了！」

　 顧奕新坦誠道：「那其實是因為我餓了。」

　 導演表情頓了一下，旋即又想起什麼，誇獎道：

　 「倒數第二場，女主寫的暗戀日記被男主無意中看到的時候，你表現出來的那種驚喜多麼到位。這種程度，可是連老戲骨都要醞釀很久，才能那麼自然！」

　 顧奕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導演，那是因為我想到馬上就能收工放飯了……」

　 導演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導演攔住路過的劇務，伸手要了八份盒飯，慈祥地擺在顧奕新面前的桌上。

　 顧奕新滿足地吃完了八份盒飯。

　 「謝謝導演，那我就收工回家啦？」

　 導演拍拍顧奕新的肩膀。

　 「小顧啊，是我疏忽了。」

　 「你沒有經驗，自然難以演繹出真正的霸道總裁。」

　 「這樣吧，過兩天我給你找幾個真正的霸道總裁。」

　 「你和他們同吃同住同睡同玩一個禮拜，感受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霸道總裁的氣質。」

　 王導大手一揮，敲定了此事。

　 幾日後，導演帶著顧奕新一起坐車去了市郊。

　 「小顧，今天是一個不那麼正式的聚會，因此，在這些人面前你也不用拘謹。他們這些晚輩都算是我的世侄，還是要賣我一份面子的。既然答應了幫我這個忙，自然不會為難你。」

　 顧奕新忙道：「導演，我不緊張，就是看這個車開的路線有點眼熟……」

　 等車子開進大門，顧奕新內心一聲臥槽。

　 這何止是眼熟。

　 這不就是弘古區別墅嗎。

　 88號，二樓會客廳。

　 王導挑的見面地點。

　 在王導帶著顧奕新到來之前，別墅先迎來了幾位客人。

　 第一個到達的是陸銘時。

　 自從他肚子越來越顯之後，無論去哪裡，他都會最先到場。

　 這樣可以避免在走進來時成為眾人的焦點。

　 陸銘時左右看看，找了角落裡的大沙發坐下來，拿了一張報紙擋住身體，靜靜等待王導，以及說要帶給他們認識的小朋友。

　 第二個到達的是黑澈。

　 他如一尊鐵塔般出現在了門口，瞬間把光擋得嚴嚴實實。

　 陸銘時抬頭看了一眼，矜持地互相打了招呼。

　 黑澈回以致意，左右看了看，在中間的沙發上大馬金刀正襟危坐。

　 第三個到達的是林瑞。

　 林瑞漫不經心地踏進了門，先是和黑澈打了個照面。

　 這倆人不熟，於是客套地起來握了一下手。

　 林瑞瞟了一眼角落裡的陸銘時。

　 陸銘時拿報紙擋住臉，假裝沒看見他。

　 黑澈對這位陌生的美人頗有好感，邀請林瑞坐在他旁邊，於是林瑞笑瞇瞇地答應了。

　 魏浚杉第四個到場。

　 魏浚杉照舊穿著他的長風衣，哪怕這個天冷得他一下車就想打噴嚏也要表現得面不改色，雙手插在兜裡，滿面神色倨傲地走了進來。

　 黑澈和林瑞都站起來和他握手，魏浚杉露出他程式化的迎賓笑容，充分展現了一個世家之子良好的涵養。

　 然後他看見了角落裡的陸銘時。

　 陸銘時也看見了魏浚杉。

　 兩個人同時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來。

　 陸銘時哼完，再次舉起報紙擋住臉。

　 魏浚杉哼完，呼吸道受到刺激，連帶著喉嚨鼻子整個人都癢癢。

　 他本來就想打噴嚏。

　 「啊——」

　 黑澈有種不妙的預感。

　 「啊——啊——」

　 黑澈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裡，但是這種玄妙的預感，究竟又是為什麼呢？

　 「啊——啊——啊嚏！」

　 魏浚杉石破天驚的噴嚏響亮得如同萊剋星頓的槍聲，而無數唾沫星子正像槍林彈雨一般奔襲而至，灑滿了黑澈與空氣接觸的所有表面。

　 而林瑞已經及時而機智地躲到了黑澈的後面，幸運地遠離了這場災難。

　 陸銘時幸災樂禍地看著魏浚杉和黑澈之間發生的感人故事。

　 人們都知道，黑家的這個大少，有著怎樣驚人的潔癖。

　 魏浚杉一直以一個特別懂禮儀的世家子弟自居。

　 別說林瑞這種玩世不恭的了，就連過去幾乎可以說是霸道總裁完美標杆的陸銘時，他都十分嗤之以鼻。

　 我，魏浚杉，才是這個國家，最完美，最霸道總裁的男人！

　 擁有親媽的愛的魏浚杉，值得擁有這份自信。

　 但此時，意外的狀況使得這位完美男士有些慌亂。

　 他先是試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黑澈，然後他遺憾地發現自己為了風度，口袋裡向來什麼也不放。

　 是以口袋裡只有手，沒有手帕。

　 然後魏浚杉立刻向黑澈道歉，真誠地表示將賠償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衣服乾洗費用，並於改日帶著禮品登門致歉。

　 黑澈卻一臉不在意地擺擺手。

　 「不……不用了。」

　 我已經習慣了。

　 黑澈感慨地解釋道：「不瞞大家說，我的潔癖，已經治好了！」

　 三人看起來沒一個信的。

　 「是真的！」

　 「自從有一次，我因為有人對著我打了噴嚏而停下來苛責他，反而耽誤了時間，險些誤了自己的大事之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黑澈停頓了一下。

　 然後震聲：

　 「寬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品德！」

　 三人沉默良久。

　 然後紛紛鼓起了掌。

　 魏浚杉最後謝絕了林瑞和黑澈的邀請，在整個空間範圍內離陸銘時絕對距離最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幾乎是他一坐定，王導就出現了。

　 幾人和王世伯一番寒暄過後，林瑞好奇問：「世伯，您說的那位小朋友，今天沒來嗎？」

　 王導笑容可掬。

　 「來了來了，臨時有點內急先失陪幾分鐘，一會兒就進來。」

　 他看著魏浚杉和陸銘時，詫異道：「你們坐那麼遠，我說話能聽見？來來，大家坐近些，都坐到中間來。」

　 王導平時在片場管人管習慣了，跟這個幾個小孩一起時又是長輩，自然比較隨意。

　 只是眼下的情況，實在是很像大學上課的時候。

　 老師要求後三排的學生坐到前面來，而前面，又偏偏只剩下了第一排的位置。

　 於是部分只想補覺的學生，被迫來到第一排，與老師上課的聲音相親相愛。

　 就像此時，中間的四人沙發，黑澈和林瑞各自佔據一頭，正好空出中間緊緊相連的兩個位置。

　 陸銘時神色僵硬。

　 魏浚杉不可置信。

　 然而王世伯仍然笑容滿面，溫柔可親地催促：

　 「坐過來，坐過來，坐到中間來。那孩子特別好，你們一會兒好好看看。坐遠了可就看不清了。」

　 陸銘時心想，再好看能有我老公好看？

　 魏浚杉心想，再好看能有心上人好看？

　 黑澈心想，再好看我也不看。

　 林瑞心想，如果是真的好看，那我就把他嘿嘿嘿。

　 四人正各懷心思，只聽王導接著開口：

　 「今兒的來意我也跟大家提過了，是要介紹一位小朋友，他現在跟我的劇組，需要演繹出一種霸道總裁的氣質。所以今天，我請了各位過來，希望你們能幫他找到這種特質。」

　 林瑞笑問：「為何世伯要找我們幾個呢？」

　 「當然是因為你們是本市霸道總裁中的翹楚。」王導和藹道。

　 「不過，考慮到各位行程不一，基於可行性的考量，我們還是要從各位中找一位最符合我們要求的來帶這位小朋友，不能四個人一起上……」

　 四人心想王世伯真的是老糊塗了。

　 我們看起來哪一個閒到有功夫帶人玩兒？

　 還四個人一起上。

　 這種工作直接交給林瑞就好了嘛，也只有他最感興趣。

　 果然，林瑞帶著笑率先開口道：「不如就讓我來——」

　 另外三個人紛紛稱是。

　 王導將信將疑：「你們這麼肯定？」

　 黑澈、陸銘時、魏浚杉：點頭點頭。

　 王導呼了口氣，放下手中一口沒喝的茶杯：「行吧，年輕人事忙，老朽也就不多耽擱各位的時間了。陸世侄，黑世侄，魏世侄，你們若是繁忙，不妨先行回去，我請管家送你們。林世侄留一下，我介紹小朋友給你認識。」

　 三人都已經站了起來，準備向王世伯道別，並寒暄一番注意身體健康第一之類的套話。

　 卻聽樓梯上咚咚咚咚咚，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熟悉的身影邁著矯健的步伐由遠及近從樓下上來。

　 先冒出兩根頭髮絲，然後是額頭和眼睛。

　 陸銘時正向王導伸出手，話已經說了一半：「我還有事，先——」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顧奕新上樓之前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

　 於是他一踏上最後一層台階，也沒看幾位總裁的臉，閉上眼睛就是一鞠躬。

　 「各位大佬好！我是顧奕新。導演告訴我，必須演好戲。未來日子裡，不能沒有你！如果有了你，我會超努力。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將來出師了，也不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