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轉眼間進入四月, 劇組的拍攝也已經完成大半。
自從請了那六十四名保鏢之後,再沒有人闖進過片場。
倒不是私家飯們沒嘗試過,他們一共嘗試了好幾次。
第一次來得人還沒保鏢多, 光是看見那副「生人勿近不然打死」的架勢就被嚇得調頭就跑。
第二次人來得多了點,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保鏢拔出槍還沒來得及鳴槍示警, 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第三次來得人不多, 但是裡面有個膽子大的,非得在作死的邊緣試探, 一邊試探一邊唸唸有詞:「你們不敢開槍的,你們肯定不敢開槍的,你們絕對……」
「砰!」
保鏢隊長曹虎生拔出槍隨手一揚,在他用自拍桿舉起來的手機上打了個洞:「這裡是私人領地,我們有房主的委託書。再敢往前走一步, 瞄準的可就是其他地方了。」說著把槍口往他襠下比劃了兩下。
估計私家飯之間有個專門共享信息的組織, 反正從那以後, 再也沒人敢以身試險挑戰主動保鏢哥哥們的準頭了。
今天天氣好,春暖花開艷陽高照, 別墅前後的幾棵老樹全部長了新芽,小葉子嫩生生的,連空氣都沾染了幾分綠意。
被塑料幕牆圍起來的院子裡不時傳來一陣笑鬧聲。
保鏢兄弟心裡頭納悶, 轉頭看向隊長:「曹隊, 余先生的劇組拍得不是鬼片兒麼, 你說這在幹啥呢,都笑一上午了。」整得跟喜劇片似的。
「你管人家幹什麼呢,」曹虎生瞪他一眼:「事事兒的,閉嘴好好站崗。」
劇組正在幹什麼?正在給余火拍照呢。
準確來說,是給沈蜜雲拍照,因為劇本裡有個男主在隔間找到大量相片的情節,回頭做舊了當道具用。
按照劇本裡說的,沈蜜雲那些相片時間跨度挺大,因此自然不可能只有一身衣裳。服裝組早有準備,各式各樣的旗袍依次排開,一件比一件精美漂亮。
余火每換一身出來,劇組人員中便響起一陣狼嚎。
旗袍這東西最考驗氣質,氣質不搭穿起來四不像,氣質要是搭了,那真真是風情萬種嫵媚多姿。
從余火穿上第一件旗袍開始,服裝師的眼睛就根本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了:「我想把余先生偷回去當女裝模特。」
「可以啊,」助理點頭:「先把門外那六十四個壯漢打趴下就行。」
衣裳好看,人更好看,春風如意光線佳,哪怕只斜斜靠在欄杆上看著葉子發呆,都美得像幅畫。
攝像師拍得興頭大起:「這樣好!這樣也好!這樣更好了!你別管我,隨便動隨便動!」
以肖華為首的男演員立刻開始起鬨:「走兩步,余美人走兩步!」
余火臉上滿是紅暈,配著女裝扮相越發顯得嬌艷動人。既然是工作需要倒也不扭捏,果真站起來走了兩步。
他穿的是平地布鞋,走動的時候稍稍踮起腳後跟,並沒有扭臀擺胯做得誇張,只抬頭挺胸看著前面,腳步輕盈曲線玲瓏,旗袍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掀起又輕輕落下去,將底下肉光緻緻的細白長腿間或露出幾分,末了捏著帕子垂眸一笑,這哪兒能看出是個男子啊,分明就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渾身上下瞧不出任何破綻。
邱可夫摸著鬍子暗暗點頭:從接下沈蜜雲這個角色到現在為止也就一個多月,能把女性的形態特徵學到這個地步,可見的的確確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肖華偷偷拿手機拍了幾張,直咂舌:原本以為只是劇組裡最俊的崽,哪知道還是劇組裡最靚的妞呢。這幅模樣這幅打扮,女藝人裡頭也沒幾個能比得上啊。
上午拍完了照片,下午就該繼續拍戲了。
張院生的戲份已經差不多結束,剩下的戲份都以沈蜜雲為主,其中又以三場哭戲最吃重。
一場,是她察覺其他姨太太病得詭異,終究沒忍住好奇心,違背了張大帥的警告私自去了地下室,發現老宅內隱藏的駭人秘密而被嚇哭。
一場,是她偷偷前往地下室的行為暴露,即將和其他姨太太一樣被強行注入實驗病毒,因為張大帥的絕情冷血而哭;
最後一場,則是她在臨死之際,淒厲決絕的哭喊和爆發。
第一場沒什麼難度,反正余火自己被嚇哭又不是一次兩次,直接一條過,順利得不行。
第二場情緒比較激烈,又是多人戲,一連ng了四遍。
「沒事,緩一緩緩一緩,化妝師給補補妝,五分鐘後咱們再來一遍啊。」邱可夫給演員們加油打氣,又轉向曹虎生:「曹隊長你站著不動就行,我們攝影師會移動機位自己找角度,別緊張,只拍你的背影不拍臉,提詞板能看見嗎?要不字兒再放大點?」
曹虎生是被請進來充當張大帥的。本來張大帥也該由余火演,但是在他已經分飾兩角的情況下,再加上一個角色不僅工作量大,後期剪輯起來也比較麻煩。
而且按照劇本裡的人設,張大帥足足比沈蜜雲高半個頭,兩個人又有直接面對面的戲份,余火已經演了沈蜜雲,再演張大帥就有點不合適。這才把保鏢隊裡個子最高的曹虎生拉來當了壯丁。
反正張大帥的戲份本來就不多,又不拍臉,只拍背影就行,台詞直接照著念,後期再重新配音。有了樓梯上那張畫像使觀眾先入為主,看這段的時候自然就會代入余火的臉,完美替身妥妥的。
五分鐘之後,邱可夫站在監視器後面:「第428場第五次,action!」
沈蜜雲被兩個小廝抓住胳膊跪按在地上,髮絲凌亂姿態狼狽,臉上全是淚痕:「大帥我知道錯了,蜜雲真的知錯了,看在蜜雲伺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饒過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保證,我保證會把看到的全部忘乾淨,絕不給大帥惹麻煩,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饒了我這次吧!」
張大帥雙手後背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沈蜜雲心裡一慌,眼淚淌得更凶,淒惶看向其他人:「張貴,張貴你幫我跟大帥求求情,陳二哥,陳二哥是你把我帶來張府的,我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金蓮,銀月,往日我待你們不薄,你們想想法子幫幫我……」
哭喊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張大帥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開口了,聲音冰涼而冷漠:「遲了。你不該不聽話的。石醫生,你還等什麼。」
像是聽見了什麼最可怕的消息,沈蜜雲渾身一顫,立刻開始劇烈掙紮起來:「不要,不要唔……」
只是尚不等她發出更尖利的叫聲,張貴就已經聽從大帥的吩咐堵住了她的嘴巴。
石醫生拿著一根針管,在沈蜜雲驚駭欲絕的目光之下,將裡頭暗黃色的不明液體從胳膊上注射進她體內。
「送去地下室,像之前一樣,按時記錄反應。」
石醫生點頭:「大帥放心,我有經驗的。」
等人被拖走之後,張大帥轉向陳二:「人不夠了,半個月內再找兩個。」
「還是從外地找?」
「離得越遠越好,做得仔細點,不要留下痕跡。」
陳二笑:「大帥放心,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飯都吃不飽,哪怕不說是給大帥府找姨太太,也多得是人願意用女兒換幾枚銀元呢。錢貨兩訖,再鬧不出來的。」
張大帥看向張貴:「取張五十元的銀鈔過來。」
「哎喲,這哪擔當得起。大帥都是為了研究制敵的法子,好護咱們這一方水土的平安周全,小人能幫上忙就已經很榮幸了,哪還能要大帥的賞賜。」陳二作勢推了推,然後滿臉諂笑的把銀票接了下來:「以後倘若還要再找人還請您儘管吩咐,小人保證事事穩妥如意。大帥當真是我們桃源鎮的保護神,當真是保護神啊……」
「停!」邱可夫從監視器後站起來,抬手一揮:「過!」
前兩場順利過關,第三場卻陷入了困境。
沈蜜雲在地下室被關了三個多月,期間不斷有人往她體內注入各種藥物,或許是因為在大帥府養尊處優六七年的緣故,她的體質比其他姨太太要好上許多,即便全身大面積潰爛,臉上長滿惡瘡,但一直吊著口氣死不了。
張大帥賞給她的那幾年恩寵,在此時成了最大的噩夢。
余火化完妝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全劇組都嚇了一跳。
「臥槽,」肖華看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以及下面能隱隱窺見的森森白骨,胃液忍不住一陣陣翻湧:「這麼重口的啊?」
大白天看著就這麼恐怖,到時候拍出來的效果還不得把人嚇死。
「劇情需要,沈蜜雲被關著做了三個月的病毒實驗,下場肯定非常慘烈啊。」邱可夫倒是很滿意,「化妝師今天可以加雞腿了啊。」
余火走到地下室,工作人員將他綁在了一張又長又窄的鐵床上。「會不會太緊了?」
余火搖頭:「沒事,這樣正好。」
道具燈光攝影全都準備就緒,邱可夫拿起喇叭:「第429場第一次,action!」
沈蜜雲在瀕死之時的爆發,是整部電影當中情緒最激烈最飽滿的時刻。
余火一連拍了七八遍,邱可夫都不是很滿意,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走到病床前給余火講戲:「你想想,你掏心掏肺愛上了一個人,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大英雄,忽然發現他原來是個殘忍可怕毫無人性的劊子手,隨後又被他無情捨棄,關在地下室由著醫生折磨了整整三個多月。
身體上有多痛,心裡就有多恨。但又不光光是恨,你們倆畢竟相處了七八年,沈蜜雲是真愛張大帥,所以它得是一種愛恨交織的狀態,明白我的意思嗎?
把自己代入進去,如果此時躺在這裡的就是你,被愛人背叛的就是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沒人知道他都對你做了些什麼,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爛在這個地方,那種恐懼,那種痛苦,那種能把人逼瘋的恨意,全部積攢在一起,然後瞬間爆發出來。你慢慢醞釀,醞釀好了直接演就行。」
余火閉上眼睛。腦子裡最先想到的,是在大冒險節目上被曝光的那段車載視頻。
在他來到此方世界之前,原身被深愛之人背叛,又被他親手開車撞到高架橋底下,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地上,體溫隨著血液迅速流逝,死亡挾裹著黑暗逐漸臨近……
那會是怎樣一種感覺?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血紅一片,緊盯著某一點看了會兒,忽然就笑了起來。
最開始聲音極小,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因為痛苦而發出的呻吟。
到最後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是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力氣,撕心裂肺哀哀欲絕,整個地下室內都迴盪著她淒厲可怖的笑聲:
「張本華!我詛咒你!
我要你終有一日付出代價,飽嘗我所遭受的痛苦!
我要世人認清你的面目,要這張府冤魂不散永世不得安寧!
我要你子子孫孫屍骨無存,要這桃源鎮人人死於非命不得善終!!」
最後一個字音尤未散盡之時,沈蜜雲死死攥緊的手掌已經從床邊無力垂落。
雙目圓睜,瞳孔迅速放大,濃烈的恨意在臉上定格,驀地,有滴眼淚從她眼角滾落下去。
許久之後,角落處響起邱可夫欣喜若狂的尖叫聲:
「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