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雪下得太大,懷亞特•羅德里克的心情還能再好一點。

身為拉德教的審判騎士長，羅德里克一年得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外執行任務。拉德教會承擔所有往來費用,然而遺憾的是，任務日期不會因為天氣改變。

這支審判騎士隊伍自然可以用魔法驅開風雪。他們紛紛啟動固化在盔甲上的保溫法陣，在刀子似的寒意中，為自己圍出一小片溫暖的無風空間。然而審判騎士們無法奢侈到持續用法術去除沒過馬腿的積雪。

加上枯木林中地勢複雜，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不少。

羅德里克嘖了兩聲，攥了攥手裡的信筒，第五千零一次考慮辭職。

巴爾薩澤•梅德思又跑了。

身為錫兵傭兵團僅剩的團員,梅德思的能力沒有給那傳奇傭兵團抹黑——他不擅長隱藏自己的蹤跡，卻非常擅長逃跑。別說是異端審判所內的客房，就算是地表最嚴密的地牢,自己的老師恐怕也能夠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應該晚點給他辦下那個擔保證明,羅德里克扯扯嘴角。

考慮到“最後的錫兵”名頭太大,恢復血肉的梅德思面相又是與年齡不符的年輕，羅德里克只能為老師弄個平凡的假身份。

有了現任審判騎士長的擔保,一個傳言中的亡靈法師姑且可以獲得自由行動的許可。然而自從梅德思恢復血肉,離開古墓,他似乎得了幾天待在同一個地方就會渾身不舒服的病。

“恢復這副樣子,我會和正常人類一樣繼續衰老。”梅德思曾嚴肅地表示。

“我用來研究和贖罪的時間不多了,臭小子。”

“如果沒有您，我肯定早就把那個村子屠乾淨了。把這個作為贖罪的一部分成果，怎么樣？”

“先不說你有沒有瘋到那個地步,我不能拿沒發生過的事情往自己臉上貼金。”

“那就等我三個月，不，六個月，也可能是十個……隨便啦，反正我到時候會有點假期，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噢。”亡靈法師乾咳兩聲，試圖退開，卻被摟得更緊。“你的盔甲要把我擠死了……把手給我拿開，小混帳！摸哪兒呢？！”

然後自己剛出門一周，梅德思就輕鬆突破異端審判所的限制，無影無蹤。

羅德里克沒有感到絲毫憤怒，倒是生出點莫名的愉快情緒。

比誰都瞭解巴爾薩澤•梅德思的為人，他深知自己的老師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地等。等這任務結束，又可以開始那讓他血脈賁張的“追捕”——若不是審判騎士長的身份能夠帶來無數便利，同時讓這遊戲有趣了不少，他恨不得現在就退出任務，開始行動。

“正常的人類不會住在這裡吧？”他的副手打了個噴嚏，抽了抽凍得通紅的鼻尖。“會不會是，嗯……這邊的主教看錯了？”

“上次在冰川那邊，你也是這么說的。”羅德里克漫不經心地應道，“我想想……最多半小時後，我們直接撞上了一隻上級惡魔。”

“大人，是您決定無視他們的！峭壁魘豹和惡魔術士，說實話——”

“人家過得好好的小日子，我去幹嘛，皮癢了找打嗎？”

羅德里克嗤笑兩聲。

“晾在他們房屋外頭的是魚，不是人類的器官。本來那個鬼地方就沒幾個人，我也沒有聞到哪裡有不對勁的屍臭——我是人類的騎士長，不是魚類的騎士長，小情侶曬魚幹關我屁事。”

副官翻了個白眼，選擇忍氣吞聲地繼續趕路。

這么個混帳人物坐上審判騎士長的位置，譖尼居然還沒有降下神罰，這簡直毫無道理。

副官先生氣鼓鼓地腹誹。

要么是這傢伙註定要做出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使得神願意忽略這些細節；要么就是譖尼在積攢怒氣，打算一次性將賬討完。

沒准就是這次呢。

近期有教職人員上報異象，說是在這片荒蕪的嚴寒之地，有拉德教的修士騎著異獸出沒，並當著他們的面輕鬆驅逐了一位陷入瘋狂的惡魔術士。正巧上一個任務地點離這裡不遠，羅德里克沒有回歸，分出一小隊人馬前來調查。

雖然副官十分肯定，他這位上司准是想趁這個機會多攢幾天任務假期，好回去一口氣休掉。

然而八成是那個主教吃了什么奇怪的蘑菇，出現了幻覺。就算是“月蝕”羅德里克，也無法做到輕鬆解決一個陷入瘋狂的惡魔術士。

不過，要是上任審判騎士長還活著，倒說不準可以……

羅德里克突然勒住馬，舉起一隻手。

“……上級惡魔的味道。”他興致盎然地說道。

面對興奮的審判騎士長，副官生無可戀地抹了把臉：“警戒！”

暴風雪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黑影，隱隱的惡魔氣息從不遠處傳來。審判騎士們訓練有素地散開，燃起融雪法陣，直接將這片空間的積雪和暴風驅散一空。

這次他們看清了那黑影。

那是一隻騎著白色巨獸、身穿拉德教自由修士服的男人。這位古怪的騎士看起來三十上下，有著深棕色的頭髮和眼眸，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目光犀利沉穩。

而他們不認識他正騎著的那只巨獸。

它四隻爪子踩在鬆軟的雪層頂端，像是沒有分毫重量。如果說那是哪種狼型魔獸的變種，又不太像——至少他們不知道哪種狼型魔獸會擁有一雙金色的怪角。

一個貧民打扮的小姑娘正在那騎士身後坐著，微微探出頭。膽怯的望向審判騎士們。

“名字？”羅德里克沒有廢話，劍尖直接指向那陌生的騎士。

那騎士搖搖頭，沒有出聲。

“算了，你也不像個沒有能力的蠢貨。我就直說了——把你身後那丫頭放下吧，那是只上級惡魔。”

“她不是。”騎著白色巨獸的男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悅耳。

“……那也至少是個惡魔術士，雖說我沒有看到異化跡象。這裡離人類村莊太近啦，你們過線了。”羅德里克懶洋洋地表示，劍尖沒有半點抖動。“說起來，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嗯，有點眼熟。”

“我聽說過您，但沒有見過您。”對面的神秘騎士垂下眼簾，任由雪片飄落到自己的頭髮和制服上。

那騎士還沒說完，一道法術便從羅德里克的劍尖激射而出。這過於正大光明的“卑鄙行徑”讓副官不得不扭過頭，唉聲歎氣。

可那巨獸沒動，那騎士也沒動。白色的光柱在半途毫無徵兆地突然消失。

羅德里克乾脆俐落地收起了劍：“實力相差太大，沒意思……對面的，抱歉啦。小人物的試探而已，別往心裡去。”

“羅德里克大人？！”

“我看起來傻嗎？”羅德里克眉毛揚得高高的。“既然我不是傻子，我為什么要衝上去打一場糊裡糊塗、必然失敗的架？我早說過，那個——你叫什么來著——你想用這種做法優雅自殺，我不攔著，別拖上我。”

“可您是——”

“我是個正常人類，對面的無論是什么，顯然都不在這個範疇。副官先生，你先數數這裡有幾個人。瞧見對面那只畜生了嗎？把我們全部剁成肉餡喂它，估計都不夠它吃一頓。”

“……不，你們沒有好吃到那個份兒上。”

那只白色巨獸突然開口，語調十分認真。隨即它扭過毛茸茸的腦袋，望向騎在後背的人：“寶貝兒，還沒好嗎？讓他們把她領回去不就得了，反正尼莫那邊也跟老奎因打好了招呼，他們不會把她怎么樣。”

神秘騎士捏捏眉心，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別再那小姑娘的衣服上。小姑娘抽抽鼻子，眼睛裡滿是迷茫和驚恐。

“別害怕，胸口不痛了吧？”面對小女孩時，騎士的語調軟化了不少。“他們會把你帶去城裡，教皇爺爺會收留你的。”

“可、可是，潘西……”

“那只潘朵拉忒爾？她不會有事，我保證。就算是出於觀察的目的，他們也不會對你做什么。比起這個，告訴潘西，尼莫一直看著她——你們可以隨時找他求助，如果太過調皮，他也會來找你們。”

“……嗯。”

話音剛落，小姑娘的神色變了變。迷茫和驚恐驟然消失，她看起來平靜而好奇。然而當目光撞上不遠處的審判騎士隊伍，小女孩看起來驟然陰鬱了些。

“我知道。”她用不怎么像孩子的口氣小聲嘀咕，“我只是對這世界的另一面有點感興趣，不會違背陛下的意願。”

高大的騎士跳下巨獸的背，伸出雙臂，將小姑娘抱到地面。

“不是上級惡魔，也不是惡魔術士。她許願想要擺脫病痛活下去，自發和惡魔締結了平等的共生契約。我想教皇大人會樂意觀察這種特殊案例，並給她一個稱號。”

“是教皇大人的私人金章……”

“可那是……”

“哦，把她護送回中心教堂就可以了，對吧？”現任審判騎士長非常痛快地接受了現實。

“是這樣。”那騎士點點頭。

“好的，過來吧小傢伙。你可以騎我的馬。”

“羅德里克大人——！”副官看起來像要心臟病發作。

“……或者騎他的脖子。”羅德里克瞥了副官一眼，補了句。

“另外，你們——”

可惜不知何時，巨獸和騎士消失在了空氣之中。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有留下，活像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走吧。”羅德里克讓小姑娘坐在自己身前，兩條胳膊握住韁繩，好讓她坐得更加穩當。“我們回去。”

“但是，調查……”

“你是真的不明白，對吧？”

羅德里克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

“我看不透他們的底細，法術完全失效。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實力，如果他們不想讓我們找到，我們把這裡掀個底朝天也找不到——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故意在主教面前現身，怕也是算好了我在附近，讓我把她名正言順地帶回哈特菲爾德。”

“畢竟奎恩大人還要考慮點臉面，他們直接將她送去，老爺子不好解釋。我就不一樣啦——那些狂信徒要來找我鬧事，自己得先掂量掂量。”

道理自己倒是都明白，副官一陣頭痛。這位審判騎士長但凡表現出一點點為難，自己都不會這么憋屈。可這混球——

“哦，還有。”

像是聽到了自己下屬心裡的髒話，羅德里克又補了句。

“我和你們這群死腦筋可不一樣，不會一聽到惡魔就起疹子，交給我更放心些。坐穩了，小傢伙，看到那個叔叔了嗎？別理他，他只是臉有點抽筋。”

副官氣得整個人抖了兩下。

只能繼續向譖尼祈禱，要他老人家早日解決這個禍害了。他略微有些絕望地心想。

然而譖尼大人沒有心思聽任何人的祈禱。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

在一棵樹旁站定，艾德里安正了正佩劍，等待他的神明變化為人形。就像最近的每一天，等傑西恢復人類的樣貌，兩個人便可以一起回附近鎮上的溫暖旅店。

可這回那只巨獸坐在原地，沒有半點挪動的跡象。

“五周了。”傑西說道。

“嗯？”

“照顧那一個——那兩個——算了，照顧那個小崽子，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五周了，艾德甜心，你都沒空親我一下。”

“那孩子畢竟剛從瀕死的重病中恢復，精神不太穩定，需要人看著。”艾德里安耐心地解釋。

“但這不會改變‘你五周都沒有親我’的事實。”傑西宣佈，聲音變得蜜糖般粘稠。“唔，不過這也許是好事。長時間的禁欲會讓人變得敏感，不是嗎？說不定這次，我可以讓你好好動搖一下。”

“……我以為你已經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看透你的想法前，我不會放棄的。”

傑西湊近了些，化為人類的面貌，赤足踏在積雪之上。

“要說是盲信，也沒見你對我百依百順。說實話，有的時候我簡直弄不清你是在信仰我還是耍我玩。但這種事上，你又一向願意容忍我——”

傑西•狄倫曖昧地沉下聲音。

冰冷的觸感繞上身軀，艾德里安微微皺眉。被神明血肉改造過的身軀不畏嚴寒，但這使得他的體溫和這寒意差距更大。

將魔力集中在眼眸，他能看到神明那些看不到的細肢正纏繞上他的軀體，一個個扭開扣子，緩慢而堅定地褪去他的修士服。

可惜他剛剛撫平衣服上的皺褶。

身下的積雪在融化，細肢怪異而冰冷的觸感蜿蜒過每一寸肌膚，使得他忍不住戰慄起來。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湊得極近，然後是灼熱的吐息和略有些粗暴和急切的吻。

火熱的指尖配合濕冷的細肢，一同在皮膚上舞動。艾德里安拼命克制，才讓自己沒有呼吸過快。

“為什么？”在因為快感而逐漸昏沉的意識中，他聽到神明在耳畔詢問。

“因為從一開始，我的信仰就僅僅是我個人的私欲。”

艾德里安輕輕喘息，擁住面前那具溫暖的身體。

“……你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留下一點點尾氣！

以及番外還剩一篇啦，打算在下週三標完結並更新最後的番外。

持續二百多天的日更終於結束了呢……抱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