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距離學測剩下不到三十天了，高三的教室彌漫著一股抑鬱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因為莫白我讀書的時間變得很少，在這種重點學校，只要稍微一鬆懈便會落後一大截，我想我現在大概吊車尾了吧……

但是現在，除了莫白，沒有什麼能讓我分心。

今天是禮拜六，我一大早就到了醫院，發現這天莫白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著輪椅，靜靜地望著窗外。

……就好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從我們初識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我們都沒有想到，三個月的時間能夠讓彼此的關係從素不相識到相知、然後相愛。

所以說，命運總是讓人捉摸不定。

三個月前我還因為學測將近而不情願來到這裡，到了現在真正應該緊張的時刻我反而不在乎那些了。

因為他的出現。

少年轉過頭來，顯露出標緻的面容，沒有血色的唇微微的上揚，纖瘦的好像一用力就能夠折斷的手腕輕輕的抬起來揮了揮。

這樣一個輕鬆的動作，他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一般，放下手之後呼吸變得沈重，面上浮現倦容。

「你很虛弱，為什麼不躺著？」

我伸手想抱他起來，被他拒絕了，「不要，這樣就好……」

他就連講話的音量都變得好小，現在的他，就像狂風之中的一抹燭光，費力掙扎著發光，直到燃盡自己的生命。

「強強，你決定好未來的走向了嗎？」

他把視線移回窗外，外頭正下著小雨，天空灰濛濛一片，他的心情似乎也像這片天空，沒有一點湛藍的色彩。

我尚未回答，他又道，「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夠做你自己。只有你是『你』的時候，你的存在才有意義。」

他覆上我的手，「我沒有機會追求自己的夢想，但是你的人生還很長，無論是讀書還是其他事情，我都希望你是為了自己而做。」

「莫白。」我握緊那依舊冰涼的手，「我是為了你，才存在。」

他淺淺的一笑，「我知道 」

他的視線飄回了遠方，或許他能夠從那一片虛無之中看見我看不見的風景，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探究什麼。

就像現在，他已經對死亡不感到畏懼，有劉遠強陪他度過人生最後的這段時光，是他最大的福分了。

他只是覺得可惜……可惜沒能早點遇見劉遠強，沒能製造更多屬於他們的回憶。

我看著安靜的莫白，覺得他身上的氣質隱隱約約改變了，似乎多了一股對生命的釋懷，和平靜面對自己終點的心。

這讓我忍不住嘆息。

到了中午，護士來給莫白換過點滴之後，他就說很累想睡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凝視著他的睡顏，忽然有一種……他可能不會再醒來了的錯覺。

我想只是因為他最近真的太虛弱了，才會出現這種奇怪的預感吧……

我就待在他身旁唸書，探測生命現象的儀器的聲音規律的響著，過了許久，忽然插入了幾聲不和諧。

那音調猛然變得急促，我緊張地看向莫白，他正劇烈的咳嗽著，沒咳幾下就吐出一口血，在白色的床單上綻出一朵艷麗的血花。

那血漬從床單上開始蔓延，一路擴散到地板、牆壁、窗簾……透過紅色的窗戶看出去的天空都變成了駭人的血紅，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我嚇得想大叫，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也聽不見莫白的聲音。

他嘴角流著血，神色痛苦的看向這邊，那絕望的眼眸倒映出束手無策的我。

他流著血淚張嘴說了什麼，我讀懂了他的唇型，頓時感覺心痛難耐。

「為什麼不救我……！」

我想上前去，卻只是離他愈來愈遠，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白色的身影被血紅給吞噬……

「莫白！」

我大叫出聲，莫白被我嚇了一大跳，「強強？」

我發現自己還在醫院裡，而莫白好端端的坐在我身邊。我確定他沒事之後才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著了，還作了這該死的噩夢。

「呼……」我的心跳到現在還沒有慢下來，「我以為你……」

對在眼前的人說「我以為你死了」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

見我突然停頓，他不解的歪頭，「我怎麼了？」

「……沒事。」

我們對看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又伸手抱住他。

他也回抱住我，輕聲問道，「怎麼突然撒嬌？」

「……我好怕你會離開。」

「強強，我……」他的語氣很肯定，「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可能……可能撐不過今天……」

「說什麼傻話，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在我面前嗎？」

他用食指按住我的唇，阻止我說下去。

事實上，莫白現在覺得好累好累，全身沒有力氣，胸口隱隱作痛，呼吸費力……

「強強，打從好幾個月以前我就知道了，我已經沒有什麼要求了，只希望我走了以後，你能連同我的份好好活著。」

我聽得鼻頭一陣發酸，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好平靜，就好像領悟了無法改變的命運，而對生命釋懷了一般。

「……不行。」我說，「你還有願望沒有完成不是嗎?」

「……」

他的眼睛表露出困惑。

「走吧！」我下定決心，眼神堅定，「你一直嚮往的海，我帶你去看。」

「......可是我的身體已經……」

我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動手將他手上的點滴拔掉了。

他有些慌張，「你在做什麼?」

我沒回答，逕自收拾起書包，又替他套上幾件保暖的衣服，期間他一直想阻止我，我都沒有理會。

「強強……」

他嚇到了，帶著哭腔叫道。

我把他抱上輪椅，不顧他的反對將他推出了病房。

「我說過了，你的心願我都會幫你完成。」我一邊走一邊道，想起方才他跟我說的話，一咬牙，加快了腳步。

「……」

不，劉遠強，只有這個你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完成。

我最大的願望，是和你在一起啊……

我看不見莫白的表情，也沒看到那悄悄落下的淚。

雨已經停了，地上留著兩條輪胎滾過的水漬，那痕跡延伸到了停車場，終點突兀的停著一臺輪椅。

「莫白，你要抓緊了。」

我側著頭對身後的人說，後頭過了半晌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嗯」。

「不會太遠的，你撐住。」

你一定要撐住。

我刻不容緩的發動機車，車子離開醫院的時候，莫白抬頭仰望，心裡感慨萬千。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從這裡看上去居然是這麼的遼闊。

他感受到風拂過臉龐，聽著人車來往，這都是他從前沒有過的體驗。

我感覺環在腰上的手緊了緊，趁著等紅綠燈的空檔以輕鬆的語調道，「我跟你說哦，海面之所以是藍的，是因為倒映了天空的顏色。不過海跟天空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哦，海面隨波盪漾的時候會反射陽光，整面海看起來就會閃閃發光！」

「嗯。」他輕聲道，「我等不及要看到了。」

「你要聽聽海浪拍打、海鷗鳴叫的聲音，還有體驗赤腳走在沙灘上是什麼樣的感覺。不過不要在夏天這麼做哦，沙子太燙了，腳會起水泡的！」

他虛弱的笑了幾聲。

「其實我會衝浪哦，朋友都說衝浪的我真的超帥的，你沒有看過太可惜了。」

莫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勾起嘴角，「你這樣就很帥了。」

我們騎到了車子比較少的地方，紅綠燈一少我便加速前進，我感覺到抱住我的手愈來愈鬆，好怕他下一秒就會無力的放開……

真的是一點時間也不能浪費了。

「哼哼。」我本來想故作輕鬆的，笑聲卻顯得苦澀，「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單穿一件海灘褲、露出六塊肌的我。」

一路上我不停的跟他說話，我害怕自己要是不這麼做，他就會不小心睡著，然後忘記醒來。

「這裡是爬山的好地方唉，你身體這麼差，應該要常帶你來爬的，增進一點體力啊！」

「好……」

「成天待在醫院裡，你頭上都長黴菌了，等你出院之後啊，我們每天都出來散步吧。」

「嗯……」

「旁邊應該看的到一點海了吧？」

「……」

「……莫白？」我緊張的又叫了一次，「莫白？」

他的沈默讓我心跳漏拍。

「就快要到了、你撐住啊！」

我這樣一大喊，腰上的手有了動靜，但仍舊是沒有回應，好像連講話的覺得費力。

「說說話啊！」一陣酸意湧上鼻頭，模糊了我的視線，「你不是說想看海嗎？心願還沒有達成你不能死！」

莫白想抱緊他，卻力不從心。指尖的溫度不斷流失，身上的力氣一點一滴的被抽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對方說的話也漸漸和呼嘯於耳邊的風聲混在一起。

「強……我……好累哦……」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機車從山中小徑疾駛而過，這是我之前無意間發現的通往上山的捷徑，沒想到再一次上來會是這樣的情景。

我轉頭看向旁邊，用力眨了眨眼才讓視線變得清晰。

從樹的縫隙之中可以看到尚不清楚的海平線，我激動道，「莫、莫白，已經看得到海了，往旁邊看啊！」

莫白知道他在叫自己，他試著照做了，車子移動得很快，隔著交錯生長的樹木看出去的結果，就是什麼也看不清。

他恐怕，真的不行了……

「強強……」他每一次呼吸，進入肺臟的氧氣就愈少，他用盡了自己的力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上大學……是什麼……感覺？……」

「很好玩！」我沒有任何猶豫就回答，臉頰上感受到的冰冷，果然是因為哭了吧，「真的非常好玩！每天跟朋友狂歡唱KTV，沒有升學壓力超級開心！」

我聽到他笑了，那從前爽朗的笑聲如今也成了虛弱的氣音，「你又還沒……考上大學……騙人……」

這長的要命的路程終於走完了，我把車子停下來，扶起已經整個人趴到我身上的莫白，「莫白，睜開眼睛、海已經在眼前了……」

我哭喊著，本來不想哭的，但是眼淚克制不住的流……

那緊閉的眼眸終於緩緩地睜開，眼前模糊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

天空中的陰鬱終於散去，風的吹拂帶走大片雲朵，顯露出其被掩蓋的湛藍，沒了樹葉的遮蔽，他看見一望無際的海平面，反射著雨過天青的陽光，一片波光粼粼、閃耀動人。

他彷彿聽見了海浪拍打的聲音，他聽著心情跟著平靜了下來。

原來海是那麼的美，如同那片天空。

「謝謝你。」他的笑容滿足的令人心碎，「謝謝你……」

他放鬆讓自己倒在我懷裡，我放在他背上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還沒問出那感謝的含意，懷中的人便再也沒了氣息。

「莫白……」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莫白！」

手感覺著他身上的溫度一點一滴流失，我頓悟到，無論我怎麼叫喚，那雙眼都不會再睜開了……

我將他按在懷裡，痛哭失聲。

而天空陰沉沉的，毫無生命色彩的海面是暗沉的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