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劉遠強，你還要把自己關在房間到什麼時候？」

門外傳來媽媽的叫喊，將我從思緒裡拖了出來。

……現在是幾點了？

他走之後，又過了幾天呢？

「你到底怎麼了？知不知道不到四個禮拜就要學測了！還不快給我起床去學校！」

學測？

哦，到這個時候了嗎？

……算了，怎樣都好。

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讓我在乎了……

「劉遠強！你再不出來我要闖進去了！」

門被大力的敲打著，我窩在床上，沒有一點動作的意思。

開鎖的聲音傳進耳裡，刺眼的光線在下一秒出現，我不適應的閉上眼，發出幾聲悶響。

「唉，你……」

她準備開罵的口在看到房裡的景象之後頓時止住了。

房間像是遭到什麼人破壞一樣亂成一團，書本、衣服、垃圾零零散散散落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異味，本來乾淨整齊的書桌此時堆滿了雜物，甚至到了看不見桌面的程度，那書包孤零零的躺在角落，有一陣子沒使用了。

慘白的臉色、厚重的黑眼圈、佈滿血絲和疲倦的雙眼、滿臉的鬍渣……要不是床上的人穿得還是前天看到的衣服，她幾乎就要認不出眼前這個彷彿歷經了無數滄桑的少年就是她的兒子。

「遠強，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看著她眼底的擔憂，乾啞的嗓音低聲道，「莫白死了。」不知道是為了消除她臉上的不可置信，還是為了提醒我自己，我又說了一遍，「已經死了……」

「……遠強，我、我不知道他……你為什麼不早點跟媽媽說？」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人是不可能死而復生的啊……

想盡辦法之後還是沒能阻止的無力……

全力掙扎之後還是只能妥協的悲劇……

人終究是抵不過命運的，是嗎？

……

我還是等不到一個回答。

我覺得好累好累，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嗎？

就這麼睡吧……

好好睡一覺，忘掉一切悲傷，和眼淚。

醒來之後，活在你不在的世界。

我被光線吵醒，微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在房間裡。

看見的，是湛藍的過分的天空。

帶著鹹味的風吹來，我坐起身，用手整理了一下被吹亂的頭髮，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感覺到的溫度不是寒冷，而是舒適，我抓起一把細沙，稍微鬆開，那沙粒便自然掉落，乘著海風回歸沙灘，再也找不回來。

耳邊是海浪拍打的聲音，不時摻入幾聲海鷗的鳴叫，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擾人之聲。

我望著閃閃發光的海面，心裡五味雜陳。

什麼嘛，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美景啊……

「莫白……」

不知道為什麼，叫出了這個名字。

海天一線大概就是像這樣吧，我從海面看到天空，再從天空看回海面，原本空無一物的海面忽然突兀的站了一個人。

我的呼吸一滯，用力抹了把臉，瞇起眼睛仔細觀察著。

一頭白色長髮，一身潔白的病服，那人把手交叉在身後，就這麼仰起頭看著天空，久久沒有動作。

一陣風吹來，他把被吹亂的髮絲撥回耳後，那白皙的手指還是一樣漂亮，整個動作透出優雅和從容。

各種情緒在心中翻騰，我喊出了那個我日思夜想的名字，「……莫白！」

是你嗎？

你回來了嗎？

回到我身邊了嗎？……

聞言，那人轉過身來，我對上他一雙明亮的眼。

赤紅的眼裡再也沒了悲傷和憂鬱，有的只是祥和，和面對情人時的溫柔。

我們視線對上的下一秒，他笑了，那笑容還是一樣動人心魄。

我說過我喜歡莫白的笑容，本以為沒機會再看到的美麗再度出現在眼前，忍不住鼻頭一酸。

我站起身來，激動的跑向他。

「強強。」

明明隔的很遠，他的聲音卻清晰的在腦中響起。

「不要來找我，也不要等我。」

……咦？為什麼？

彷彿不需要言語，他就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不要被過往所束縛；不要因已逝之人而耽誤。」

「你要堅強的走下去，不要為了我回頭，要替我欣賞我沒有看過的風景。」

「醒來吧，把不該帶出的情緒留待夢中。」

說到這邊，他便迴身離去，雙腳超現實的行走於海面之上。

「不要走！」我大喊，「不要丟下我！」

他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逕自地往遠方走去，每走一步身體就陷的愈深，眼看就要被海水給淹沒。

不可以……不可以再一次看著你離去……

我伸長手，仍舊把握不住那白色的身影。

「醒來吧……」

「醒來吧……」

腦海不斷迴盪著這句話，眼前的一切漸漸抽離了色彩，他也融合在一片白色當中，消失不見。

身體一顫，我回到了現實，發現臉上熱熱的，居然又哭了。

我擦乾眼淚，思考著方才那個夢境，迷茫的眼逐漸有了焦點。

是啊……

你要我好好活著的。

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

我雙手摀住臉，用力呼吸了幾口，再度睜眼的時候，眼裡已是另一番風景。

「遠強，媽媽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

得到許可之後媽媽便推門而入，似乎是因為房間改變很大的緣故，她愣了一下才說，「你整理過了？」

「嗯，稍微整理了一下。」原本凌亂的房間被我收拾過後變回了以前整齊的模樣，其實我也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房間竟然亂成這樣的，可能……那件事情對我的打擊真的很大。

「院方打電話過來，說要去領莫白的……遺物。」她斟酌著措詞，顯得吞吞吐吐。

「嗯……」我現在已經不會激動的掉淚，只是心裡還是難受，聲音也精神不起來，「我知道了，今天就去拿吧。」

「學校那邊幫你請假了，你拿完東西就回家休息吧，媽媽還有一個案子沒有解決，得去公司一趟……」她眼底寫著擔憂，「你一個人可以吧？」

「嗯。」我的笑容顯得勉強，「你忙你的吧。」

她看了我半晌，「……早餐我放在桌上了。」

我應過聲後來便到浴室洗漱，她忽然又叫住我，「遠強。」

「嗯？」我從浴室探出頭來。

她躊躇了半晌才道，「媽媽……媽媽工作太忙，沒有注意你的狀況，對不起。」她的語氣充滿愧疚，「我知道你已經成年了，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媽媽永遠都在，出事了一定要說，好嗎？」

她臉上有點淡淡的黑眼圈，我想她昨天是為我擔心了，沒有睡好。

「……我知道。媽，抱歉，讓你為我擔心了。」

我平時不這麼講話的，她大概很驚訝吧，我沒等她反應，轉身進了浴室。

好好洗漱一番後我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多了，我站在鏡子前，衝著鏡中的自己一笑。

再不看到這招牌笑容，我就不是劉遠強了。

我下樓去，久違的跟媽媽一起用了頓早餐。

家人親手做的早餐我從國中就沒再吃過，本該模糊的記憶，卻是異常清楚。

我準備出門的時候，媽媽跟著我走到門口，一路上叮嚀了許多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出門在外注意安全，最近天氣還是很冷，多加幾件衣服。」

她整了整我的衣領，雙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在經歷那樣一段精神崩潰之後終於重新振作，她看著瘦了一圈的兒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嗯。」我背起包包，「我走囉。」

她揮揮手，我握在門把上的手停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轉過身去，大張雙臂用力抱住眼前的人。

她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隨即把我抱的更緊。

我現在才明白，能像這樣抱著自己所愛之人，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過了半晌媽媽都沒有要放手的意思，我拍著她的背失笑道，「好了啦、我真的要出門了！」

「兒子難得撒嬌，想說沒機會了，就多抱一會兒。」

我們同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