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跟院方說明了身份之後，他便讓我進去病房收拾了。

空無一人的病房，窗簾可以打開了，外頭的大太陽把整個空間投射的明亮，我卻感受不到此刻的溫暖，只有無盡的心寒。

這次真的……物是人非了。

莫白的病床收拾得整整齊齊，曾經有他體溫的床，此刻是冰涼的。

我一一把他的東西整理出來，他的換洗衣物，隨身用品，還有我送給他的泰迪熊。

我拉開櫃子，裡頭的瓶瓶罐罐已經被清空了，獨留那本舊舊的相冊。

當初，就是他和我分享這些相片的……

我在病床邊坐下，手指細細擦過相冊的封面，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把它翻開，看著一張張照片，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那照片是可拆式固定上去的，我好奇的拿起一張，意外的發現每張照片的背面都寫了一段短短的文字。

第一張是張全黑的照片。

「用媽媽送我的相機拍的第一張照片，天空很漂亮，所以拍天空……不過忘記拿鏡頭蓋，所以是黑的。」

然後是反過來的照片。

「試著拍拍反過來的天空，蠻像海的。我好想去海邊看看啊……」

你的心願達成了嗎？

明知道你不在還是會問……

「黃昏的天空是最美的了；我生命的尾聲，也快到了吧。」

「不知道是第幾張了，這樣晴朗的天空，我還能看幾次呢？」

「天空變成紅色的，彷彿在宣告誰的死亡一般……」

「紫色的天空很少見，我覺得這個顏色好陰鬱。」

他的文字透露著一種對生命的絕望，充滿了悲觀的想法，但是後半段的又是另一種語調。

那是白濛濛的一片，右下角有一片雲飄開來，其後是放晴模樣的天空。

「連續下好幾天雨之後，好不容易出現的一小片湛藍；就像那位遠方親戚一樣，在我黑白的生命裡，插入一抹色彩。」

然而並非所有的記錄都這麼詩意，偶而也會出現淺白可愛的文筆或插圖。

「今天的天空很陰沈，看著心情都變糟了。」

旁邊畫了一個哭臉，很可愛。

「天空打雷了，一個人好害怕！」

畫了一個頭髮變成爆炸頭的臉，我看著輕笑出聲。

「雲朵變得像棉花糖一樣，啊啊，好想吃棉花糖……」

「天空中的微笑、星星和月亮拼成的哦！」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今天不是禮拜三，但我直覺強強會來！」

後面那句多餘了啦……不是禮拜三我當然不會去啊！雖然後來天天都去就是了。我不由得苦笑。

翻過一頁，那是黑暗之中，煙火綻放的夜空。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們一起按下了快門……

彼此相處的每一幕，又何嘗不是歷歷在目？

「這是二零一六的第一張照片。沒想到自己能夠撐到二零一六……醫生說我只有可能到十一月，這多出來的生命簡直就是奇跡啊……我想那是因為有強強陪在我身邊，我才能夠撐這麼久吧。這是和他一起拍的，嗯……跟他接吻的感覺很好。」

這是寫最多的一張了，我完全不知道醫生說過那樣的話，應該說，莫白從來就不讓我了解他的病況。

看到最後那句，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字的顏色不一樣，是後來才補上去的吧？

然而兩面可以容納四張照片的空間只放了左上角就突兀的停止了，這是最後一張照片了。

想到沒有人能夠再增加這相冊的作品，我就感到沈重……和可惜。

莫白確實有攝影的天分，只是他沒有機會充分展現。

我隨手往後翻，原以為沒有東西的相冊忽然有什麼掉了出來，在相冊的封底部份夾著一張相片，我看清楚後瞪大了眼。

那是唯一一張有人入鏡的照片，照片中的人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睡覺，而那位主角就是我。

我錯愕的看著那照片，完全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我不記得自己有在醫院睡著過，除了……除了……

我努力翻找著記憶，一個清楚的時間點閃現在我腦海。

唯一睡著的那次，就是我作惡夢的那一天。

是在自己生命終結的前幾天，才終於妥協的嗎？

那之前的堅持又是為了什麼？

連可以懷念的照片都沒有，不是叫人心酸嗎……

莫白，我還是不懂你在想什麼，即便我們如此親密。

我彎腰撿起方才掉落下來的東西，是一個信封，上頭是莫白的筆跡，「給強強」。

我凝視那三個字許久，調適心情之後才將信封打開，翻出裡頭的信紙，細細的閱讀起來。

強強，你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生前沒能告訴你的話，只能夠這樣傳達了。

你問過我，為什麼唯獨拍天空？我不是不願意跟你合照，只是我怕之後你再看到那些照片，會覺得難過。

相機確實能把瞬間變成永恆，卻不能使時間暫停，我終究會離你而去，我不希望你被那些過往的畫面所束縛，困在回憶的漩渦裡。

我不敢對把握不住的東西按下快門，包括你。

其實，早在你向我告白之前我就已經對你動情了，只是我這輩子沒談過戀愛，無法確定這份感情。

如果說談戀愛就是這種感覺，那也……挺好的。

我喜歡你親我、抱我，甚至連被你欺負都感到很幸福……唔、這樣子是不是不太好?

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好高興，交往之後更是如此，你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觸碰，都令我留戀不已。

同時我變得好膽小，我很害怕，怕的卻不再是生命的消逝，而是無法再次與你見面的恐懼。

你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只在最後幾個月出現，卻完完全全改變了我對生命的看法。

以前的我常哀怨，為什麼只有自己得過這樣的人生?乾脆把點滴拔了死了算了……這樣子的想法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卻一直沒有勇氣去做。

或許我對生命還是有所眷戀的吧……我還是相信，能夠遇到帶給我新生的人。

而你就這樣，突然出現。

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你便是那鑽過層層陰鬱的光。

起初只是一道細細的光線，爾後便霸道又強勢地成為光柱，硬是射穿烏雲，把我陰暗的世界打上明亮。

雖然你總是我行我素、說話不經大腦、惡趣味……明明是這麼糟的一個人，卻又同時……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你捧著我的臉吻我時掌心的溫度，低聲說喜歡我時溫柔的嗓音，一起相處的畫面，一起看過的天空……這些我都不會忘記。

我們認識的這幾個月，你所帶給我的快樂不知道是我遇見你之前的多少倍，雖然沒能參觀你的大學，雖然沒能和你一起到海邊散步……但是我知道的哦，愛一個人的感覺。

多虧你，讓我這一生活得有意義。

謝謝你讓我體會到什麼是愛，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再見，我愛你。

我幾乎可以想像莫白就在我眼前，和我娓娓道來這一段話，用他那迷人的笑容和溫柔的聲音。

他的影子出現在那空無一人的病床上，本來面無表情的臉在看到我的瞬間便綻放出笑容，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走到他身邊，兩人親暱的相擁而吻。

偶爾鬥嘴的場景，不時相視而笑的畫面，幾個肌膚相親的夜晚……

忘不了迎上他視線的心跳，忘不了接觸他身體的溫度，忘不了每每令我心醉的笑，忘不了從前相處的一幕幕。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怎麼可能。

我反覆讀著信的最後幾個字，淚流滿面。

在學測前遭遇到精神崩潰，後果可想而知，掛念著莫白的我把學測考砸了，就算不等成績單拿到我面前，我也知道自己別想上理想的大學了。

我從考場走出來，走到一半，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停下來，或許只是想好好看一看天空吧。

身邊的同學不斷掠過，伴隨著一些歡呼，又或是其他情緒。

現在的我並不覺得難過，也沒有因為努力功虧一簣而惱怒。

我遙望著天空中緩慢移動的雲，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已經不再有動搖。

……莫白，你曾經問過我想要的是什麼，對吧?

我現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