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章

　　冬天的水溫接近冰點，崔景延跌入泳池後迅速從水面躍出，手忙腳亂地爬了上來，光著身子在寒風中戰慄。

　　他不知該先破口大駡樓上那個瘋子，還是先慶倖陽臺正下方就是游泳池。他抬頭一看，正對上一雙比水溫還低的眼神，崔景延狠狠打了個哆嗦。

　　事後他一再跟人發誓，當時蒼祁的眼神，寫滿了“沒想到游泳池裡竟然蓄水”了的遺憾。

　　秋芃拽過睡衣胡亂披上，一瘸一瘸地沖到陽臺在蒼祁背上一頓亂打：“你神經病啊，就是看不得我日子過得舒心是不是，我上輩子跟你有仇嗎？”

　　“我神經病？”蒼祁抓住她細弱的手腕，指著她的石膏腿說，“你傷還沒好，就在家開趴體喝酒，院子裡亂糟糟的都是什麼你給我說說？你是不是還嗑藥了？這就是你盼著我走的原因？”

　　秋芃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用力扭脫蒼祁的手，抱起地上的衣服從陽臺上丟了下去，隨後一攏頭髮，迎著蒼祁受傷而憤怒的眼神說：“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憑什麼跟我吼！”

　　蒼祁嘴唇動了動，胸口劇烈起伏：“那小七呢，你的朋友都是變態嗎？”

　　“不就是一隻貓嗎，死了我再賠你一隻，”秋芃華麗美妙的聲音仿佛被尖銳的冰錐刺穿撕裂，每一個豁口都刺著尖銳的邊緣，不斷淩遲著蒼祁的耳膜，“又不是什麼名貴血統，只是不知道哪跑來的野貓，路上一抓一大把，有什麼了不起的！”

　　“死了我再賠你一隻”這句話令蒼祁額角跳個不停。小七不是他養的第一隻貓，他剛被秋芃接回來的時候，曾有人送了一隻英短給秋芃，被他當成寶貝寵著、愛護著。

　　初中畢業那年假期，他第一次獨自去旅行，等回到家卻得知，那只貓被秋芃弄丟了。

　　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寵物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跟商場裡買回來的玩具一樣，壞了、舊了、不喜歡了就可以隨手丟棄。

　　但對蒼祁來說，他養的貓不是寵物，而是家人。他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又拒絕承認他，雖然跟母親生活在一起，卻連“媽”都不允許叫出口。

　　上學的時候就性格孤僻，鮮少與人來往，回到家裡也總是獨自一人，唯有他的貓陪著他，跟他一起笑，舔去他的眼淚。

　　秋芃弄丟的不僅僅是一隻貓，丟的是蒼祁的感情。

　　“你明知我有多在乎小七。”蒼祁說完這句話，便再難以繼續，聲音哽在喉嚨裡，凝結在無情的空氣裡。

　　秋芃仿佛感受不到蒼祁此刻的心情，抱著胳膊退回到溫暖的房子裡，隔著在地上的金屬軌道對蒼祁說：“對你來說小七比什麼都重要嗎？拜託你清醒一點，這麼大人了還把感情寄託在一隻動物身上，可笑不可笑？年紀越大越不懂事，你沖我吼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誰？當初要不是看你可憐，我一時心軟把你接回來，誰知道你現在在哪又是什麼德行！我真是後悔把你接回來，怎麼好像給自己找了個食古不化的爹一樣！當初壓根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她削尖了的嗓音吐出一個個棱角鋒利的文字，它們在蒼祁頭頂盤旋不散，時不時疾速落下，劃得蒼祁遍體鱗傷。

　　“謝謝你，”蒼祁聲音艱澀，“謝謝你施捨了我這十五年的光陰。”

　　姜珊為卓潤爭取到了《今天Ta表白了沒有》這部動畫的試音機會，卓潤立刻給程洛發微信，說自己要應徵XXX這個角色，如果能成功的話，他們又可以為同一部動畫配音了，老天保佑啊！

　　他拿到資料後仔細看了幾遍，對著錄音反復練習。

　　這是個戀愛番，講述了五對CP的愛情故事，卓潤試音的角色是一個運動達人，足球場上的追風少年，每次他踢球的時候，很多女生都會在場邊尖叫。但他對感情卻特別羞澀靦腆，暗戀班長三年，始終不敢開口表白，這三年裡甚至沒有跟班長說過一句話。

　　眼看畢業季就要到來，他們即將各奔東西，若是再不表明心意，恐怕就沒有機會了。究竟要讓她瞭解自己的心情，還是將三年來的暗戀埋在心底，少年陷入了糾結之中。

　　卓潤很能理解暗戀的心情——猶豫不決，迷惘躊躇，眼裡是他，心裡也是他。經常有想要說出口的衝動，卻在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退縮。究竟在害怕什麼呢？

　　暴露心意如同讓自己變得透明，而讓自己在別人面前完全透明，除非內心真的十分強大，否則很難輕易做到。

　　表白被拒絕還不是最可怕的，怕的是對對方造成困擾，從此以後對方會有意躲開。

　　一想到喜歡的人故意躲著自己，卓潤就跟角色一起難受起來。

　　試音會上，卓潤帶著這樣的心情為角色配音，自己感覺完成度還可以。走出錄音室的時候，他看到了程洛，趕緊跑過去問：“還沒到你啊，我看應徵XX的聲優可不少。”

　　“我改主意了，角色換成XXX了。”程洛微笑著說了一個卓潤無比熟稔的名字。

　　卓潤愣了愣，旋即露出笑容，認真地說：“加油，你的話肯定沒問題。”

　　卓潤坐電梯離開的時候，還有點回不過神來，雖說這不算什麼，可程洛之前說過，他要應徵的角色是另外一個，怎麼會臨時改主意呢。

　　卓潤心裡嘀咕了一陣，走出大樓便忘得差不多了。他租住的房子暖氣壞了，這幾天都是回家住。晚上吃過愛心黑暗料理之後，他胃裡泛著酸水葛優癱在沙發裡，舉著手機打農藥。

　　十點多的時候卓沛回來了，帶著一身酒氣，人倒很清醒，要不說這一家子都是千杯不醉的基因呢。

　　不過張女士還是捧出了有特殊療效的果蔬汁：“總在外面吃吃喝喝，腸胃越來越脆弱，來把這個喝了，補充維生素、葉綠素，清理腸胃還排毒。”

　　“以後拍廣告，就找你去做代言人了。”卓沛接過來，味覺麻木地一飲而盡。

　　卓潤嘿嘿地樂了，放下輸得體無完膚的遊戲說：“哥你最近忙什麼呢，好長時間沒見你了，你是不是長高了？”

　　“奔三的人還能再發育一次？”卓沛扯開衣領在弟弟身邊坐下，打了個氣味詭異的飽嗝，“投資拍電影啊，《錄魂齋之妖陵探寶》知道嗎？”

　　卓潤目瞪狗呆地看著他親哥：“那部電影是你投資的？”

　　“投了點兒，算是試試水。”卓沛摸了一把卓潤的腦門，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怎麼了，沒想到你哥這麼帥？”

　　投機倒把的奸商做什麼都不奇怪。卓潤：“那倒不是，我有個認識的人，要給這部電影配音。”

　　卓沛：“誰啊？”

　　卓潤：“蒼祁！就是那個超有名、聲音好聽人還帥的。”

　　“你說話就說話，激動什麼。”卓沛想了想，“啊，給男主角配音的首選。配音這東西，誰都無所謂，‘普通發嗦’得好就行。”

　　卓潤鄙視地看著這個外行：“你懂什麼，一個專業的好聲優能塑造出深刻的靈魂。男豬腳sei啊？”

　　這個卓沛倒是記得清楚：“崔景延，一個近期走紅的小鮮肉，你不是看新聞了嗎，眼睛長哪了？”

　　卓潤：“……”這是什麼樣的孽緣啊，蒼祁真的會接這部電影的配音工作嗎？

　　“那傢伙行嗎，好像只演過幾部很水的偶像劇吧？”卓潤質疑道。

　　這回輪到卓沛鄙視他了：“你懂什麼，現在的商業片不都是小鮮肉演的嗎，有顏值就行了，演技都是浮雲。”

　　不過他還是實話實說：“這部電影其實還是很有看頭的，我心目中也有更加符合男主角氣質的人選，不過我們公司畢竟占小頭，養著那小子的富婆可是主要投資人。”

　　卓潤直起身：“他被包養了，誰啊？”被包養的小白臉還跑到外面偷腥？而且還是跟比自己大將近一輪的女人，他是有多缺乏母愛啊！

　　卓沛說了個名字，卓潤沒聽過，心裡只是想，秋芃身上能榨出幾滴母愛來？但凡有一咪咪的話，蒼祁也不會因為母親骨折臥床而感到開心。

　　究竟要被逼到怎樣的地步，才會生出幾分對親情扭曲的執著？這麼一想，卓潤胸口有些發悶，下意識拉住了卓沛的胳膊：“哥，你對我真好。”

　　卓沛打了個激靈，掉了一地雞皮疙瘩：“肉麻死了，有病趕緊吃藥。”說著跑上樓洗澡去了。

　　年底的見面會在可容納七千人的會館舉行，因為就要過年的緣故，舉辦方想要辦得熱鬧隆重一些，最後要給觀眾好好拜個年，之前旅行時的賞煙火許願也是這個意思。

　　活動中眾人需要簡單cos一下自己的角色，戰鬥團的服裝好辦，統一穿黑色軍式夾克、白色靴褲和黑軍靴就行。

　　倒是“反派”組的服裝比較有個性。卓潤想到若是蒼祁穿上卡拉斯那件黑色長風衣、戴上銀白色的假髮和紅色美瞳，得美成什麼樣啊。

　　稍微想想他就肝兒顫，真怕到時親眼看到，他會忍不住撲上去抱大腿：歐尼桑，請虐我！

　　所有相關聲優都轉發了官方先行上映會的微博，蒼祁也不例外。還是老樣子，沒有文字評論，不過這一次卻發了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一個手繪的很Q的小人兒，微微一笑很邪魅，臉上還戴著一副眼鏡，右上方畫了個閃耀的十字星，為畫面增加了“叮”的一聲。

　　粉絲們見慣了蒼祁的高冷優雅，突然發現男神賣萌，立刻少女心蕩漾——

　　“蒼祁大大畫得好萌啊！www”

　　“不會畫畫的演員不是好聲優。”

　　“我7真是多才多藝，默默保存下來……”

　　卓潤左看右看，總覺得那個小人兒無比眼熟。他把自己的臺本拖過來翻了翻，果然在裡面找到了原版。

　　唯一不同之處，就是蒼祁的照片裡那個小人兒臉上多了副眼鏡和“叮”。

　　難道是那次蒼祁撿到他臺本的時候，偷拍了他的畫？哈哈哈，男神竟然會做這種事！

　　就在卓潤偷著樂的時候，蒼祁再次轉發了自己這條微博，這一次終於有文字內容了——

　　圖中只有眼鏡是我畫的，原版作者在這裡@抃風舞潤

　　卓潤心口砰砰直跳，心說我要火了！

　　在他轉發的官方微博評論裡，果然冒出一大堆蒼祁的粉絲組成的觀光團。卓潤翻看粉絲們有愛的評論，內心滿滿的粉色泡泡。

　　再看那個戴眼鏡的小人兒，莫名有種他跟蒼祁合體的感覺。

　　啊啊啊，好羞恥！(*≧▽≦)

　　卓潤是第一次參加見面會，緊張激動又興奮，提前為各環節的話題做了準備，生怕到時候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等到彩排的時候，卓潤才知道他們不需要cos得那麼還原，只有統一定制的服裝與劇中一樣。不過蒼祁的cos的確是做到了100%的還原，比卓潤想像中還要美，簡直美得令人髮指。

　　不過他卻沒了撲上去的欲望。

　　蒼祁的人形等身看板立在牆邊，臉上是平時難得一見的笑容。

　　好虛偽的紙板人……與男神同台的願望落空了，卓潤心裡一陣失落。

　　“怎麼了，蒼祁不在就高興不起來啊？”譚曉朝調侃他，“我們這麼多可愛的前輩你都看不見嗎？”

　　卓潤不好意思地笑了，心說他表現得有那麼明顯麼？

　　造型師給卓潤簡單弄了弄頭髮，在他臉上拍了不知什麼東西，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感覺自己英俊非凡，閃閃發光。

　　越是臨近開場，卓潤便越是坐立不安，手心裡都是汗。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走到準備出場的位置等候時，他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場下黑壓壓一片，無數彩色的螢光棒在揮舞。

　　程洛湊到他耳邊悄聲說：“別擔心，主持人不會讓你沒話說，其他前輩也會照顧你的。”

　　“你現在也算是身經百戰了哈。”卓潤調侃了幾句，想吐槽“場面嚇人”，突然聽到了蒼祁的聲音。

　　“晚上好，感謝大家能夠來到會館參加《墮落之源》的見面會……”

　　蒼祁迷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的一瞬間，場內的尖叫瞬間彙集成驚人的聲浪直沖棚頂。卓潤血液沸騰，差點就跟著觀眾一起喊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