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

　　住處的暖氣還沒修好，屋子裡冰冰涼，跟外面沒什麼兩樣。卓潤收拾了幾件衣服和生活用品，把自己的定位給蒼祁發了過去。

　　等了差不多半小時，蒼祁到了。卓潤難民逃荒似的拎著一堆東西坐上車，順口問：“你吃飯了嗎？”

　　蒼祁一邊倒車一邊回答：“還沒，想吃什麼？”

　　卓潤想了想：“不然咱們買菜自己做吧。”

　　蒼祁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覺得麻煩……”

　　“有什麼麻煩的，”卓潤興致勃勃，“喂完小七再喂你，都一樣嘛……等會兒，你是不是喝酒了？”

　　“就一杯。”蒼祁很鎮靜地拿出口香糖丟了兩粒在嘴裡。

　　卓潤義正言辭：“司機一滴酒，親人兩行淚！你，下車，跟我換位置。”

　　蒼祁覺得這句話好熟悉。他沒有反駁，很聽話地跟卓潤換了位置，卓潤握著方向盤，一邊痛心疾首地教訓他一邊發動車子。

　　“你能不能對自己負點責任？對一個人來說什麼最重要？健康地活著最重要啊！多少交通事故就是因為司機心存僥倖造成的，事後後悔來得及嗎？這世上有後悔藥嗎？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會因為你出事痛不欲生，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粉絲們想想啊……呃，晚上你想吃什麼？”

　　卓潤在蒼祁“和善”的眼神中萎靡下去。

　　二人開車去到蒼祁公寓附近的超市，蒼祁推著購物車，卓潤扶著一邊說：“我小時候特愛跟我哥一起逛超市，我媽買東西的時候，我就跳到購物車裡，我哥就推著車滿超市跑。”

　　蒼祁沒跟誰一起逛過超市，聽到卓潤的描述就覺得有意思。這個時間超市里人很少，他停下腳步說：“要不要再重溫一下童年？”

　　卓潤嚇了一跳：“現在？”

　　蒼祁一本正經地點頭：“對啊，現在。”他前後推了推車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卓潤沒想到男神私下裡還有這麼神經病的一面，他捂嘴笑了幾聲，見附近沒人，嗖地跳進車裡振臂高呼：“列車長，出發！”

　　蒼祁一邊推著他在一排排貨架中間跑，一邊笑得停不下來。卓潤個兒不矮，蜷著兩條長腿坐在購物車裡挺憋屈的，但心情卻恰恰相反。

　　兩個神經病在過道上留下一串串笑聲，直到保安趕來阻止了他們，並用關愛智障的眼神表達了不滿。

　　卓潤跳出購物車，一個勁兒地跟保安道歉。等那人離開後他對蒼祁說：“誰讓你笑那麼大聲，被發現了吧！”

　　蒼祁有點岔氣，根本沒法反駁。鬧過之後二人終於開始正經買東西，沒一會兒購物車就差不多滿了。

　　“買這麼多吃得完嗎？”蒼祁家裡從來沒有任何儲備，他都是在外面吃。

　　卓潤說：“其實沒多少，你想啊，一個菜怎麼也得是兩種不同的蔬菜搭配的，一頓飯又不能只吃一個菜，所以這些東西沒幾天就吃完了。”

　　他又買了優酪乳、牛奶、蛋糕等零食，直到購物車放不下了才收手。回家時，這麼多東西再加上他那一包衣物，二人分了兩次才拿上去。

　　給小七喂完藥，二人開始給自己做飯。

　　“你這房子太空了，回頭我幫你把箱子拆封，好好整理一下吧。”卓潤把菜都拿到廚房處理。

　　蒼祁“嗯”了一聲，回臥室換了一件在家穿的連帽套頭衛衣和休閒褲，跑進廚房來幫忙。二人站在水池前，一個摘菜一個洗菜，配合得很默契。

　　“你下巴怎麼了？”蒼祁剛剛注意到，卓潤下巴上的傷痕還挺長。

　　“早上想試著喂小七來著，結果失敗了。”卓潤兜著下巴說，“很明顯嗎？”

　　“還行吧，”蒼祁又認真地看了看，“挺醜的。”

　　卓潤：“……後半句話不說也行。”

　　菜收拾好後，蒼祁用多功能電鍋燜飯，卓潤動手炒菜。

　　卓潤握著閃閃發亮的炒勺吐槽：“你一個不做飯的人，廚房用品倒是樣樣齊全，這些廚具是裝飾品嗎？”

　　“就是想讓自己住的地方，跟其他人的看起來一樣。”蒼祁靠在一邊喝著優酪乳說。

　　卓潤還是兩個爐灶一起開工，做了土豆燉雞翅，軟炸裡脊，番茄菜花和一碗蛋花湯。都弄好後，二人坐在桌邊開吃。

　　蒼祁坐姿一貫端正，透著一股優雅范兒，連吃飯的姿態都賞心悅目。卓潤一邊吃一邊偷窺，穿著連帽衛衣的男神顯得年紀小了好幾歲，帥氣中還有幾分萌，怎麼看怎麼養眼。

　　“好吃嗎？”卓潤期待地問道。

　　蒼祁吃得很專注，眼睛都不抬地說：“沒見我都沒空說話嗎。”

　　“嘿嘿。”卓潤咬著筷子傻樂。

　　冰冷光潔的廚房染上了煙火氣和人情味兒，就連地熱的溫度也似乎高了幾度。卓潤做菜的速度很快，但味道絲毫不差，可以說相當好吃。若是哪個女孩嫁給他，一定會很幸福。

　　蒼祁突然沒了胃口，夾菜的速度和頻率都下降了。卓潤很快就發現了，不解地問：“這就吃飽了？”

　　“可能是時間太晚了吧。”蒼祁淡淡地說，“對了，明天白天你有時間嗎？”

　　卓潤：“明天的安排都是打工，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蒼祁：“明天我時間很緊張，沒法帶小七去醫院，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不可以替我帶它去輸液？”

　　“沒問題啊，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帶它一起走，下午請幾個小時假就行。”卓潤端起碗把飯吃光，“待會兒把地址發給我。”

　　吃過飯後，卓潤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儘量不弄亂蒼祁的房間，蒼祁倒是無所謂：“這裡的東西你隨便用。”

　　卓潤環顧基本上沒什麼傢俱的房間，委婉地說：“那就用一下衣櫃吧。”

　　其實他帶的東西並不多，但冬天/衣服畢竟比較厚，還有筆記型電腦、素描本、一堆筆和各個動畫的臺本，都挺占地方的。

　　他正往衣櫃裡掛衣服，蒼祁突然說：“這是什麼？”

　　卓潤很隨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頓時頭皮一緊。蒼祁手裡拿著的是他的手賬，剛剛收拾東西的時候掉出來了，翻開那一頁正是寫滿了“蒼祁”的黑名單。

　　“哦，那個啊，”卓潤故作冷靜地說，“就是練練字。”

　　“用我的名字練字？”蒼祁感到很好笑，尤其是頁面下方還有一幅漫畫，Q版的自己正在向Q版的卓潤抱頭求饒，“你學過畫畫？”

　　卓潤趁機轉移話題：“是啊，小時候我媽特別注重培養我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把我送到一個既講國學還教畫畫的老師那裡學習。我那時候連課文都看不懂，更別說什麼國學了。就畫畫學的還行，畫這種東西，跟聲音一樣，比文字更直觀。對了，你是不是偷拍我臺本上的漫畫來著？”

　　“沒有偷拍，是光明正大拍的。”蒼祁瞄了一眼手賬上“黑名單”三個大字，開玩笑說，“上了你的黑名單會有什麼後果，跟死/亡/筆記一樣嗎？”

　　卓潤咧咧嘴，只好解釋說：“我哪有那麼惡毒，黑名單就是自娛自樂的，以前我以為你是故意找我茬呢……嘿嘿。小時候我爸媽都忙，經常不在家，我哥就比我大五歲，有時間就跑出去玩了，哪有心思顧得上我。我媽總揍他，說他餓著我了，還給我一個本兒，讓我把我哥的‘罪狀’記下來。我那時候也寫不了幾個字，就寫他的名字，結果後來‘卓沛’兩個字寫得比‘卓潤’還好還順手，哈哈哈……”

　　“反正每次我寫完他的名字，心裡就不生氣了。可能是每個人發洩的方式都不一樣吧，我媽特喜歡摔盤子、摔花瓶，我哥上學的時候就愛拎著他的金屬球棒到處撒野。我跟我爸比較像，喜歡安靜一點的發洩方式。”

　　蒼祁：“他也‘練字’？”

　　卓潤：“不，他拆房子。”

　　蒼祁：“……”

　　蒼祁看了看他的素描本和筆：“你畫畫得很好，當初沒考慮過做相關行業嗎？”

　　“小時候沒想過，等開始想了，就決定要成為一名聲優。”卓潤頓了一下，反應過來說，“你意思是我配音方面不怎麼樣，還不如繼續畫畫？”

　　蒼祁放下手帳本：“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隨口問問，這麼敏感做什麼？”

　　卓潤把衣櫃關上，沖蒼祁招招手，兩人去對面房間給小七餵飯。卓潤一邊操作一邊繼續之前的話題：“我原來覺得自己還行，自從認識了你——我是說開始在《墮落》中配音，就覺得自己還欠缺很多，比如角色聲線不穩，變音後有效聲線不夠。七哥你是怎麼做到的，陰暗變態的卡拉斯、陽光可愛的克裡斯嘉德、還有之前那部電視劇裡的深情男主，如果不是對你極其熟悉的話（比如我），根本就聽不出都是同一個人配的。”

　　蒼祁：“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跟天生的聲音條件有一定關係，雖然有些人通過後天訓練也能改變出幾種聲線，但你的話，音域不夠寬，努力也沒用。”

　　卓潤：“……”蒼祁一句話就把他的熱情澆滅了。

　　“寬度不夠，你可以挖掘深度。”蒼祁繼續說，“角色的深度。”

　　蒼祁靠坐在床頭，卓潤習慣性地坐在地上，順便仰視男神好看的臉。

　　蒼祁的聲音其實不適合在夜裡聽，撩得人靜不下心來：“有些人聲音條件比較好，憑藉嫺熟的技巧來塑造迥異的角色聲線，通過賦予角色特定的聲線使人物更加容易被區分。譚曉朝和我都屬於這種。”

　　“而與之相對的則是通過代入角色/情緒來表達人物特點。你可以多看看慕霖的作品，他就是在極富個人特色的本音基礎上，以情感差異來演繹角色。”

　　卓潤很積極地舉手發言：“我看過《星辰航路》，慕老師配的斯坦尼跟現在《墮落》裡的威爾斯就有很大差別。”

　　即使能夠聽出是慕霖的聲音，但很快就會忘記這一點。卓潤追這部民工漫已久，對此深有體會，起初還會在意聲優的聲音，很快就更加關注角色本身的個性了。

　　蒼祁笑話他：“你是小學生嗎，說話為什麼要舉手？”

　　“在你面前我不就是小學生嗎。”卓潤收回手，一臉乖巧。

　　蒼祁看著他說：“也正是因為這種聲音限制，慕霖配音的時候在情感表達上會更加細膩，更加有感染力。與其一味地、刻意地追求技巧，使得人物臉譜化、標籤化，不如多挖掘人物的內心，用聲音將一個立體的人物形象呈現給觀眾。”

　　蒼祁語速舒緩，因為側身背光，臉上是淡淡的陰影，唯有一雙眸子，仿佛吞噬了星辰大海。

　　卓潤表面依舊乖巧，內心卻如那幅名為《呐喊》的印象派作品裡的主人公一樣：男神你長這麼帥，聲音這麼蘇，是想清空我的血槽然後繼承我冰箱裡五種口味的印度飛餅嗎！

　　“早點去睡吧，不然天都快亮了。”蒼祁隨手在卓潤腦袋上擼了一把，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抱歉，平時睡前都會這樣摸一下小七。”

　　“沒，沒事。”卓•貓•潤直挺挺地站了起來，道過晚安便跑回了另一間臥室撲倒在床。他拉起被子一直蓋到下巴，兩隻爪子抓著被子邊緣，內心繼續“呐喊”：男神對我使出了摸頭殺，我好幸福！就把我當成你的貓吧，我願意做你的貓！喵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