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章

　　卓潤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蒼祁幫他拿過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怎麼好意思。”蒼祁冷冷地說。

　　卓潤莫名其妙，伸手接過手機：“誰啊。”他低頭一看，是程洛。

　　卓潤怔了怔，接起電話，沒說幾句便掛了。

　　蒼祁抱著胳膊：“找你什麼事，該不會還想解釋什麼吧？”

　　卓潤拿著手機出神：“他想跟我見一面。”

　　蒼祁略微有些冷淡：“你就在家好好睡覺，哪也不許去。”

　　“可我已經同意了啊，”卓潤眼巴巴地看著蒼祁，“畢竟朋友一場，我也想聽聽他怎麼說……”

　　蒼祁霍地站了起來，順便把卓潤也拽了起來，一把將他抗在肩上，回到了臥室。

　　“臥槽，腦淤血了！”卓潤嚇了一跳，鼻子差點撞在蒼祁後背上。

　　蒼祁把他輕輕放在床上，將被子拉過來給他蓋好：“我下午還有工作，你就在家養病，要是讓我發現你偷偷跑出去……呵呵。”

　　卓潤抓著被子做驚恐狀：“你要怎麼樣！”

　　蒼祁俯下身，兩手撐著床，貼近他低聲說：“還記得那次廣播裡，你問我認為卡拉斯把鷺裘帶回去要做什麼嗎？”

　　卓潤搖搖頭，又點點頭。

　　囚/禁。

　　調/教。

　　蒼祁在卓潤鼻尖上咬了一口：“我得走了，在家等我回來，晚上給你買好吃的。”

　　蒼祁換了衣服，又叮囑了兩句才出門。卓潤摟著被子跟門口的小七對視。

　　“小七，你說我現在出門，應該可以趕在他回家之前回來吧？”卓潤去視窗看到白色的英菲尼迪開出社區，便跑到門口換了鞋。

　　“替我保密哈！”卓潤沖小七眨眨眼，動作飛快地跑出門了。

　　小七：親愛的卓小潤同學，你還沒見識過某人發起脾氣的樣子呢，我就等著看你怎麼作死。【微笑喵】

　　“哢”地一聲，打火機噴出跳動的火苗。許晉將煙點著，靠在椅背上，深沉地注視著對面的男人。

　　“咱們倆認識九年了，”許晉緩緩開口，“都說人是會變的，可你怎麼就一點沒變呢？固執己見，任意妄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就為了一時爽快，真的可以連前途都不考慮嗎？你不是二十歲的小夥子，你是快三十的人了……”

　　蒼祁坐姿端正優雅，兩手交叉放在翹起的那條腿上，安靜並很有耐心地聽工作室老闆痛心疾首、苦口婆心的老生常談。

　　許晉歎了口氣，他太瞭解蒼祁了，知道自己說這些話也沒什麼用，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說，哪怕磨破嘴皮子也要說。

　　蒼祁七歲開始配音，二十年的資歷在這一行來說已經很長了，比他年頭長的老牌聲優歲數都比他大上一兩輪。他應該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和後果。

　　“你這麼乾脆直接的在直播上爆料，以後別人想找你配音，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什麼虧心事。”許晉彈了彈煙灰，皺著眉頭說，“以前你雖然任性，可也不至於這麼沒分寸，你是吃錯藥了還是沒吃藥啊？”

　　蒼祁笑了笑：“我的分寸就是，如果有人觸到了我的底線，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許晉“哼”了一聲，對他特別無語。可如果不是蒼祁這麼任性，他們倆今天也不可能坐在一起說這些話。當初許晉是另一家工作室的合夥人，幹了七年被一腳踹開，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那家工作室裡，有不少他帶出來的名聲優，對於他的離開沒有任何表示，蒼祁是唯一一個二話不說，直接跟他走的。

　　從一開始只有蒼祁一個聲優的小工作室，到今天擁有眾多大牌聲優的知名工作室，許晉始終對蒼祁心存感激，他是真心希望蒼祁能順利地邁進事業的下一個階段，直至站在頂端。

　　許晉掃了一眼蒼祁的工作表：“還好，今年的工作安排得很滿，就是反派有點多。”

　　蒼祁：“反派比較有意思。”

　　“別老想著有意思沒意思的，你看看拿主演獎的聲優作品，哪有是反派的！”許晉鬧心得很，蒼祁可是他們工作室的頭牌，總這麼下去該定型了，“今年你收斂一點，一切聽工作室的安排。行了你快走吧，看見你我就胸悶氣短。”

　　“少抽點煙吧。”蒼祁笑著起身告辭。

　　離開辦公室，蒼祁給卓潤發了個微信：睡覺呢？

　　卓潤很快回復：嗯嗯。

　　蒼祁邊走邊笑，發語音訊息：“睡覺還能發微信，你練的什麼神功？”

　　過了一會兒，卓小潤也回了語言消息：“我在夢遊哇。”

　　蒼祁微微眯起眼睛，從微不可聞的背景音裡聽到有人問“需要點些什麼”。

　　七海：“你在哪？”

　　卓潤看著手機上這條消息，差點給自己一巴掌。他可真夠笨的，蒼祁發語音訊息，他為什麼也要發啊？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低，他剛戀第一天就低成這樣，以後還不真成傻子了？

　　他遲疑了一下，特別聰明地回復：我在家看電視啊。【微笑】

　　等了一會兒，蒼祁也沒再發消息，卓潤十分忐忑地收起手機。他看了看菜單，點了杯果汁，在他東張西望的時候，有人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卓潤回過神來，沖對方微微一笑：“來了。喝點什麼？”

　　程洛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兩手插在兜裡，表情僵硬。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點了杯咖啡，便陷入沉默。

　　卓潤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安靜的空氣無比尷尬。

　　“你真是我見過，運氣最好的人了。”程洛突然開口。

　　卓潤疑惑地笑了：“為什麼這麼說，我又沒中過五千萬大獎。”

　　程洛像是受不了空調的冷氣，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低聲說：“從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起，我就特別羡慕你。人長得帥，配音配得好，性格又開朗，幾乎沒有不喜歡你的人。”

　　卓潤有點迷糊，程洛說的這些，他自己沒什麼感覺，而且程洛長得也很好，配音也不錯，也沒聽說誰不喜歡他，這種自卑的情緒是從哪來的？

　　“每次你幫我、借錢給我的時候，我都特別慚愧，明明你也租住在郊區不到40平的老樓裡，也同時做著好幾份兼職，卻從沒見你喊過辛苦或是抱怨不滿。那時候我每次看到你的笑容，才能堅持著繼續在這個城市裡掙扎下去。”

　　“直到後來有一次，你邀請我去你家，我才知道，原來你跟我不一樣，你完全就是個生活幸福的富二代。有那麼好的房子，那麼疼你的父母和哥哥，你怎麼可能會瞭解發愁的滋味。”

　　卓潤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他腦子裡沒有想過“富二代”這種概念，自從他大三時愉快地表明瞭決不去老爸公司上班之後，老爸也愉快地表示他可以滾出去自力更生了。

　　他確實自己賺錢自己花，有時候月底還得吃泡面過日子。可程洛說的沒錯，他確實很幸福，他的父母家人就在同一個城市，他心裡憋屈難受了可以隨時跑回家尋找溫暖。

　　服務員端來了果汁和咖啡，程洛握著咖啡杯說：“我前幾年的情況很糟糕，家裡人想讓我回去，可我真的想留在這裡。但我沒你運氣那麼好，一開始就能得到好角色。越是抓不住機會，我就越急……”

　　一次偶然的聚餐，程洛認識了方知行。程洛長得乾淨可愛，很對方知行的口味，當方知行提出要給他機會的時候，他只猶豫了幾分鐘就答應了。

　　《墮落》動畫組聚餐的那天，程洛從衛生間回來，看到方知行對卓潤做的事，心口一陣鈍痛。

　　他早已看透了現實，曾經憧憬的地方沒有閃閃發光的偶像，沒有熱乎乎的雞湯，只有嚴苛的現實如朔風般呼嘯襲來，生生截住了眼淚的去路。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期待卓潤能夠像他一樣接受這種行為，這樣他便不必自慚形穢地獨自承受自責的折磨。

　　“我還天真的想過，如果這種關係能發展成戀愛關係豈不是很好？”程洛自嘲地笑了笑。方知行只是玩玩而已，膩了就換人了。

　　他在過年之前去找卓潤，就是因為方知行又有了新歡，而他在接連幾次試音中都失敗了。可當時卓潤不在家，他只能自己跑出去喝了個爛醉。

　　程洛出神地看著卓潤：“我特別恨我自己，明明嫉妒得不得了，可是傷心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還是你。”

　　卓潤到現在也依然是各種龍套醬油路人炮灰，實在搞不懂自己有什麼值得程洛嫉妒的。

　　程洛顫聲說：“慕霖給你推薦角色，蒼祁為了幫你不惜真人出鏡爆料。怎麼會有這種人……呵呵，他在直播裡一直稱讚你的努力，我承認你的確很努力，可越是這樣我就越難受，難道我不夠努力嗎？為什麼你的努力就能換來這一切，而我的努力就一文不值……難道幸運的人，只靠努力就可以成功嗎？”

　　卓潤沉默許久，此時才開口，他很從容卻也很堅定地說：“雖然我距離成功還很遠，但只要努力，總會一點一點縮短距離。”

　　程洛搖頭苦笑，卓潤的話在他聽來是那麼不可信。

　　卓潤以前曾因為急於獲得成績，在考試中作弊，可是分數跟他真正學到的東西卻成反比。他在專業機構裡接受過心理輔導和專門的訓練，其中一項是每天都要大量閱讀，用自己的話概述讀過的文章或故事，再把核心用一兩句話總結出來。

　　對普通人來說，這些東西未免太簡單了，可對卓潤來說，光是讓那些字安分地躺在書頁上就已經很艱難了。作弊幫不了他，唯有認真和努力才是真正的捷徑。

　　也就是從那時起，他習慣將看到的文字記在腦子裡，反復回憶琢磨，讓它們自己說出隱藏的深意。

　　“不過你說得對，我應該是幸運的。”卓潤呲出小虎牙，笑得很燦爛，不管發生過多麼不愉快的事，它們都沒有在他的人生中留下痕跡。他爸有時說他沒心沒肺，他覺得這樣挺好的，最起碼活得很瀟灑。

　　程洛盯著他看了很久，點點頭說：“我要走了，回家去。”

　　卓潤也點點頭：“什麼時候走，我送你。”

　　程洛失笑道：“如果我是你，肯定不會再跟我說話了，你真是……”

　　他微微仰起頭，聲音哽在喉嚨裡。

　　程洛沒再說什麼，二人在沉默中道別，各奔東西。卓潤在人潮洶湧的街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來。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才坐上地鐵回到蒼祁家。

　　到了門口，他才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沒有鑰匙。

　　如果小七能開門就好了……卓潤對著防盜門咂咂嘴，掏出手機給蒼祁發微信。

　　卓小潤：七哥，我剛才下樓買東西，回到家門口才想起我沒有鑰匙，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他低頭等著蒼祁的回復，眼前的門卻突然開了。他第一反應是小七成精了，等下一秒對上蒼祁冷冰冰的視線，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