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章

　　蒼祁穿著黑T恤和灰色運動褲，略帶愕然地看著滿頭大汗、面紅耳赤的卓潤：“你不會是從山燕路跑過來的吧？”

　　卓潤大口喘著氣：“你……知不知道在直播裡那麼說，別人當面誇你厲害，背後會說你有病的。”

　　蒼祁挑挑眉：“他們在我眼裡才有病。”

　　卓潤喉結滾了滾：“人家都是匿名爆料，你倒好……你不遵守這個圈子裡的規矩，以後沒幾個人敢給你工作了。”

　　蒼祁不屑地笑了笑：“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再不濟我還有劇團那邊。”

　　卓潤嗓子眼兒都冒煙了，可還是想說，不停地說。他下意識揪了揪褲子邊：“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

　　蒼祁一手扶著門框，懶懶地問：“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幫我照顧小七？”

　　卓潤咽了咽唾液，滋潤了一下喉嚨。他看著蒼祁，他的男神就在眼前，那麼帥，那麼完美，那麼觸手可及的切近，他燃燒的小心臟猛地生出一股勇氣，令他堅定而認真地說：“因為我喜歡你，心疼你，不想看你難受傷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還有我是愛貓人士。”

　　“話癆就是廢話多。”蒼祁一把將卓潤拽了進來，一手剛把門關上，另一手就將他按在了門上。

　　蒼祁抓著卓潤的兩頰，將他捏出鴨子嘴，低聲說：“我這樣做的理由，跟你的一樣。”

　　卓潤表情呆滯，用他被發燒幾乎燒光了的智商想了半天。

　　蒼祁眼睛裡含著淺淺的笑意，低下頭在他嘴唇上輕輕一吻。卓智障僅存的一點智商宣告死亡，兩腿一軟靠著門滑坐在了地上。

　　卓潤朦朦朧朧地想：他究竟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幸福到暈倒了……

　　一夜昏昏沉沉，卓潤醒來一偏頭，看到一個毛絨絨的背影。

　　小七身上禿掉的毛已經長出不少，背對著他腦袋枕在他的左臂上，像個小人兒似的睡得正香。卓潤忍不住樂了，剛想用另一手去摸摸它，發現右臂也動不了。

　　他把頭轉向另一邊，嚇了一跳的同時差點對眼。蒼祁姿勢跟小七一樣，只不過是面沖他，也枕著他的胳膊。男神的睡顏真讓人流口水，鼻樑簡直太好看了。但問題是，為什麼男神會睡在他旁邊呢？

　　十幾秒之後，卓笨蛋的智商終於半死不活地上了線。床不是他的床，家不是他的家，狗……貓不是他的貓，旁邊的男人……

　　是不是他的男人呢？

　　卓潤像個失憶症患者一樣，一點一點地找回了昨晚的記憶。他從家沖出門，一路日劇跑，好不容易叫到車，來到蒼祁家語無倫次順便表了個白，然後……

　　卓潤咬住嘴唇，然後蒼祁親他來著？！

　　我的媽呀，本攻的初吻！

　　後面的事卓潤就不記得了，只依稀有點騰雲駕霧的印象。小七突然醒了過來，懶趴趴地抬起腦袋，偏過頭揶揄地看著他：“喵嗷，喵嗷嗷嗷嗷~”

　　卓潤瞪眼睛沖它“噓”，旁邊傳來一絲動靜，他趕緊閉上眼睛，擺了個吸血鬼睡在棺材裡的姿勢假寐。

　　“你知道嗎，”過了一會兒，蒼祁慵懶的、帶著剛睡醒時淡淡鼻音的聲音在他耳旁輕輕響起，“假睡的人，眼皮都抖來抖去的。”

　　卓潤嘿嘿一笑，剛睜開眼睛，嘴唇上便傳來柔軟濕潤的觸感。他雲裡霧裡，輕飄飄地，有種活在夢裡的感覺。

　　蒼祁側身撐著臉，打量著他說：“你知道自己發燒了嗎？”

　　“嗯，”卓潤無意識地回答，“昨天上午就發燒了，睡了一天。”

　　蒼祁：“發燒還跑出來？跑了一身汗，被風一吹不是更嚴重嗎，昨晚你都暈倒了。”

　　卓潤眉眼彎彎：“是嗎，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暈倒呢，嘿嘿。”他覺得暈倒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發燒。

　　蒼祁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你是傻瓜吧。想吃什麼？”

　　卓潤現在用愛發電，不吃不喝也能活上好幾個月。但他想跟蒼祁一起吃早餐，想了想說：“土豆牛肉餅，可樂雞翅，糖醋排骨，豆豉鯪魚油麥菜……”

　　蒼祁：“作為一個病人，你胃口好得出奇。”

　　卓潤嘿嘿嘿個不停，好像蒼祁說了多麼有趣的話。他覺得自己一點病都沒有，這輩子從沒感覺這麼好過，給他一陣東風，他能扶搖直上九萬里。

　　蒼祁起床從桌上拿起手機，看了幾條資訊後，打開相機把床上的一人一貓拍了下來。卓潤收回被蒼祁枕得僵硬的手臂擋住臉：“一般早上剛睡醒的時候形象很差的，別拍了。”

　　“怎麼會，很可愛。”蒼祁微微一笑。

　　卓潤臉上熱得厲害，覺得可能是病情加重了。

　　蒼祁又補充道：“像個傻瓜一樣。”

　　卓潤的病又好了。

　　小七跳下床抖毛，卓潤也坐了起來，剛要伸個懶腰，感覺胸口冷颼颼地，低頭一看，身上什麼都沒有。他一把抓住被子，一隻手探到下面摸了摸，一樣的光溜溜。

　　“你，你你，”卓潤豎著頭髮驚道，“你怎麼把我扒光了，你是扒衣老爺麼！”

　　蒼祁一臉嫌棄：“別把我說的好像流氓一樣，你昨晚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濕了，怎麼能穿著睡覺？我只好幫你把衣服脫了，擦洗一下身體……”

　　卓潤想哭：“還還還擦洗……”

　　“從頭到腳，每個地方都擦過了。”蒼祁拖長了調子，笑得意味深長。他從衣櫃裡找出一條還沒開封的新內褲和一身休閒裝丟到床上，“你的衣服洗了還沒幹，先穿我的吧。”

　　卓潤紅著臉訥訥地點頭，等蒼祁出去洗漱，還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昨天是幾號來著？他得記住這個日子，他的初吻，他的裸/體，他跟男神同床共枕……他摸了摸額角的腫塊，生怕是撞出來的一場夢。

　　我現在……就不算單身狗了吧？

　　這個遲來的認知讓他傻兮兮地咧著嘴笑了半天。他小心翼翼拆開包裝穿上內褲，又把蒼祁的衣服穿上，整個人輕飄飄的。

　　蒼祁比他高半頭，衣服穿著有點大。他走到客廳的鏡子前照了照，頭髮亂如雞窩，臉色也不太好，一雙眼睛倒是閃閃發亮，穿著袖子褲腿都長一截的衣服，光著腳。

　　卓小潤你真他麼帥。

　　“自戀到這種程度了？”蒼祁從衛生間出來，看到卓潤對著鏡子傻笑。

　　卓潤抓抓頭髮，嘿嘿樂了半天。他把褲腳挽起一層，去解決了一下個人問題，把自己捯飭出了點人樣，回到客廳裡不知道該幹什麼。

　　陽臺的花架上，之前那些死掉的植物全都被換成了五針松。卓潤轉了一圈說：“你可算找到好養活的東西了。”

　　“嗯，不挑食，脾氣好，還會做飯，除了笨沒什麼太大毛病，”蒼祁點點頭，“是挺好養活的。”

　　卓潤怔了一下，隨後便笑得臉發酸。誒呀媽呀，咋整，根本停不下來。

　　蒼祁用外賣軟體點了粥和菜，卓潤在沙發上坐著，摟著小七給他媽發短信。昨晚他突然跑出來，老媽一定擔心了。

　　發完之後，卓潤上網看了看昨天那件事的後續，真相大白之後，粉絲們的情緒更加高漲，從始至終支持卓潤的、之前受到了欺騙的、好事的鍵盤俠……全都在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見。

　　不少人轉發了Z站的直播，微博和評論裡充滿了戾氣——

　　“……真對得起《墮落之源》的墮落二字，如果他只是抱大腿賣身也就算了，最噁心的是竟然把屎盆子扣在別人身上，真他媽能作。”

　　“貴圈真亂。”

　　“《墮落》的廣播我一期都沒落下過，那時候特別喜歡程洛和卓潤，覺得他倆在一起好開心啊。果然都是做戲嗎，這種戲精不如去演戲啊！”

　　“現在想想，如果沒有人爆出真相，這個鍋豈不是就真的讓卓潤背了？”

　　“雖然有很多前輩會照顧後輩，但真的出事了，像七哥這樣挺身而出的太少了。”

　　“藍瘦香菇，我不相信洛水傻媽會是這種人……”

　　“關評論是心虛嗎？怕被人罵就別做這種事啊！”

　　昨天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有很多細節卓潤都沒來及想，視頻也沒看完就跑了出去。如今從各種評論裡把零零散散的碎片組織起來，他心裡越來越沉。

　　直播之後也還有人替程洛說話，但是今天上午，動畫導演高隆聖在微博上很直接了當地證明了蒼祁的話，繼昨天的“大地震”之後又引發了一波強烈的餘震。

　　這不是方知行第一次這麼做，從程洛第一個重要角色起，接連好幾個令他提升人氣的角色，都是方知行擔任製作人的動畫。

　　卓潤想起當初他和程洛在街邊燒烤攤上喝酒擼串的日子，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程洛在他心裡，還是那個笑容可愛，心事很重的朋友，但現在他有點不認識這個人了。

　　“想什麼呢？”蒼祁端給卓潤一杯蜂蜜水，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順便摸了下他的額頭，已經沒有昨晚那麼燙了。

　　卓潤捧著蜂蜜水喝了幾口：“這些事是真的嗎？”

　　蒼祁收起溫和的態度：“你不相信我？難不成我為了幫你，就口不擇言誣陷別人？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卓潤哭笑不得，放下杯子撲到他傲嬌的男神腿上說，“我是說，那個爆料黑我的人真是程洛嗎？我又沒對他做過什麼，一直把他當成好朋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人心難測，你這種頭腦簡單的傻瓜……”蒼祁一邊嫌棄地吐槽，一邊輕柔地摸著卓潤的頭髮，“這家雜誌社剛開辦的時候，只是很正經地採訪聲優，我被邀請做過幾次專訪，後來跟他們老闆在很多場合都見過，一來二去也算成了朋友。”

　　“去年他們社的記者拍了我跟秋芃逛街的照片，不僅報了出來，話還說得很難聽。老闆當時在國外，回來之後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算是欠了我一個人情。跟你有關的那條新聞爆出來後，我去找他問過，其實當時我已經猜到是程洛了，只不過是找他證實一下我的猜測。”

　　卓潤記得之前蒼祁就提起過，廣播主持人那件事，從中作梗的就是程洛，當時他還不相信，替程洛找了各種藉口，之後也沒當回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會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和程洛，再也回不到過去簡單的時光了。

　　門鈴響了，蒼祁把外賣拿回來，卓潤捧著粥歎了口氣，一副沒什麼胃口的樣子。

　　蒼祁挑挑眉：“需要我喂你嗎？”

　　卓潤立刻來了精神，把食盒舉起來遞給蒼祁，一臉期待。蒼祁盛了一勺遞到卓潤嘴邊，卓潤激動幸福得不得了，眯起眼睛張開嘴。

　　嘴唇還沒碰到勺子，蒼祁便收回手把勺子送進了自己嘴裡。

　　卓潤：“……”我特麼是談了個假戀愛吧。

　　蒼祁笑了起來，他特愛看卓潤一臉懵逼的樣子。笑過之後，他終於認真起來喂卓潤喝粥：“看在你生病又受了委屈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照顧你一下好了。”

　　明明是皮蛋瘦肉粥，卓潤愣是喝出了一股甜味兒。他一直有點沒回過勁兒來，時不時就產生不真實感。他跟蒼祁真的在一起了嗎？

　　“七哥，你什麼時候……看上我的？”卓潤不好意思地問。

　　蒼祁放下勺子想了想：“一直也沒看上。”

　　卓潤：“(#`O′)喂！不帶你這樣的，人家都老夫老妻了才互懟，你怎麼剛開始談戀愛就一句好聽的都沒有！”

　　蒼祁把勺子塞進他嘴裡，不讓他叨叨起來沒完。

　　什麼時候看上的？蒼祁真的說不清楚。感動和心動，像小小的水滴，一滴一滴落進心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彙聚成了汪洋大海。

　　因為卓潤一次次的擅自關心，他蒼白貧瘠的人生，突然出現了一大片五顏六色的塗鴉。刺眼的色彩讓人頭暈眼花，天旋地轉，失去冷靜。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否可以被稱作“快樂”，它是那麼陌生，又帶著強烈的衝擊力，讓他感到不安、失控，卻又心生渴望。

　　如果說之前對於自己的心意還很模糊，等卓潤從家裡搬出去那一刻，所有的感覺逐漸清晰起來。他喜歡卓潤在他身邊，傻笑也好，話癆也好，一驚一乍也好，都讓他的生活變得與以往不同。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種溫暖能夠一直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