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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從口出》第6章
第05章

葛羅浮沒有奪去楚鼎鳴的神志,他不否認自己帶了點惡意。

他要楚鼎鳴也試試這惶惑無力的感覺。

銀雪比他更加激動,踏前一步,咬牙切齒道:「不用在這兒殺了他,免得弄髒山上清淨。追兵快到了,我們把他交出去。」

葛羅浮靜靜看著楚鼎鳴,楚鼎鳴也勇敢地回望他。剛剛倒下時楚鼎鳴眼中的確閃過諸般複雜情緒,但現在他已然安定了下來,眼底甚至還有幾分慣常的戲謔。他看都沒看銀雪一眼,只以一個很柔弱的姿勢仰躺著看葛羅浮,微笑。

葛羅浮瞪了他半晌,無奈低歎,楚鼎鳴能一路作惡還活到今天確實有幾分本事,他看透了葛羅浮本性君子。

葛羅浮淡淡對銀雪道:「不,我要先幫他取出體內的毒物。」

銀雪愕然,完全沒想到葛羅浮繞了這麼大一圈卻還是要守諾,指了指地上的楚鼎鳴,不住道:「師兄當真要救他?那又何必……」

葛羅浮看定銀雪,語氣多了一點嚴肅:「因為我要守諾。我答應過救他一命,所以他當年才會放了你和貓兒,我不能用你們的性命做代價來毀諾。」

銀雪還想再說什麼,訥訥張口,最終無語,只沉鬱地低下了頭。

葛羅浮見他如此,心下稍慰:「如果我救他這一次,你會不會怪我?」

銀雪苦笑:「我的命是師兄所賜,怎麼會。只是……」銀雪忿恨地盯著地上的人:「他不配!「

葛羅浮不再作答,他當日肯出手救下銀雪不過是為著銀雪本性尚算善良,如今銀雪能按捺下怒氣,也算跟著三師伯修行有成,不過還需歷練。

救人是不問配不配的,儘管他也不想救楚鼎鳴,但答應過,他就會做到。

楚鼎鳴雖然耳中聽得不甚分明,但也猜到了兩人的意思,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擺出一個得意的表情,便被葛羅浮一手提起在地上拖了出去。

楚鼎鳴曾幾何時受過如此羞辱,當即眉眼陰翳,心頭大怒!

銀雪添油加醋:「腦滿腸肥,拎也拎不動,當然只能拖著走。」

葛羅浮把他拖入藥室,將他甩在榻上,嫌棄地揪下他那蹭了滿身灰塵的錦袍,吩咐銀雪:「燒了。」

楚鼎鳴就算是逃難都要風度翩翩,他做惡人的第一本錢便是自己無論何時都能抽身而退,現下卻被葛羅浮扒得像塊風乾了的肉,毫無尊嚴。葛羅浮渾不在意楚鼎鳴是如何目眥欲裂地用眼神發著狠,一手打開藥囊,一手則開始調試金針。被楚鼎鳴打昏了的小藥童此時已醒了,葛羅浮打發他去燒水,他捧著水盆進來時仍害怕得不敢看楚鼎鳴。葛羅浮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怕什麼,一個病人而已,他的生死還掌握在你手裡呢。」

小藥童摸了摸腫起一個大包的後腦勺:「啊?我?」

葛羅浮笑:「是啊,你來替我遞針。」

楚鼎鳴自覺沒有一掌劈死這小童已是賣葛羅浮人情,如今聽他欺人太甚,更是臉色難看,大概楚閣主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罵別人「欺人太甚」。

葛羅浮倒不指望這能教會他一絲半點人心,恐怕只會刺激得他更加癲狂。但他打了自己的小藥童,這筆賬還是要算的。

葛羅浮所用之針有長達半臂的長針,也有細如牛毛的小針,他十指間運針如飛,舉重若輕,楚鼎鳴看著他的眼光不由得便帶了點欣賞。這欣賞大概三分是真,七分是為了討好他讓他下針輕些,葛羅浮嗤之以鼻:「會很疼。你的仇家追得緊,我估計你也等不到麻沸散熬好了,我這就行針。」

楚鼎鳴笑:「請請請。」他算是想明白了,葛羅浮今日就是要看他出醜,然而哪怕這是醫資,他也不打算再付了。

葛羅浮俯看他,手中金針勾連上他的肌膚,兩人一瞬間眉目極貼近,彼此眼中都帶著似笑非笑的冷酷,一觸即發——

「那我便開始了。」

楚鼎鳴打定了主意寧死也不露怯,但在葛羅浮第一針落他心口時他便咬緊了牙關,渾身緊繃,冷汗霎時濕透了身下的竹蓆。葛羅浮也知道他心裡的想法,語氣仍然冷淡,似高山之巔氤氳的晨霧:「我勸你還是不要憋著,免得經脈逆行,我也救不了你。」

葛羅浮連下數針,手法極老辣,自己額頭也浮起一層細汗。小藥童從未見過他如此專注,連忙替他擦拭額頭,卻被葛羅浮避開。葛羅浮皺眉看著一排長針,小藥童這才醒悟,慌忙放下手巾去拿針,但因心慌,屢次拿錯,耽誤的時間裡楚鼎鳴疼得眼冒金星。

楚鼎鳴自有生以來從未體會過這種疼痛,他心裡存了千萬句惡毒言辭回敬葛羅浮,但此刻他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而這苦頭還是他自找的。

他胸膛裡有一顆本不該屬於他的情心在發燙,愛慾離苦,生住異滅,反反覆覆將他熬煎。楚鼎鳴忽然之間感受到了父親離世時他本該有的劇痛,方才見銀雪和葛羅浮親密並肩的畫面也在眼前浮現,他心中翻騰起一種酸楚而尖銳的情感,陌生,但令他焦躁難安。

耳邊只有葛羅浮那清冷的聲音:「因你幼年遺患,你本沒有尋常人該有的七情六慾,這毒物若是不除,也許你還會慢慢變得正常些。但既然你要除,就得忍受一遍所有那些被你遺忘的情感。」

葛羅浮其實並沒有如何下狠手,楚鼎鳴一句都沒問他他要怎麼治,這點對他醫術的信服令他滿意,所以他全力施為。他覺得楚鼎鳴不會比自己當年被拷問時更痛,不過是心如刀割、千萬針扎而已,誰不是走過這一遭,才算真正無情。

這一場針療持續了兩個時辰,銀雪也焦急地等候在側,葛羅浮面色清寒,自己腳下也開始打晃,終於收針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楚鼎鳴猛然從床上彈起,向地下早準備好的木盆裡「嘔——」地吐出一大團毒物。

那毒物有一顆甜瓜大,身如囊蠹,週身甲殼,隱隱黑紅,尚在淤血中窸窸窣窣地伸著觸角,想要探頭爬出來,小藥童嚇得渾身發抖,銀雪立刻挽起袖子拿出去焚燒。

楚鼎鳴渾身虛浮地倒回榻上,他雖然堅持了下來,一聲痛叫都未發出,但如今他也是強弩之末,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眼前的一切都很虛浮,只有葛羅浮清瘦的背影是確實的,像把錐子一樣狠狠鑿開了他早被石化的胸膛。

他不理解那種強烈的感覺,明明毒物已除,不管那東西是蠱還是什麼,它都應該不會再麻痺自己的神志了,但感覺一時間卻還在。他不能將之命名為簡單的「吸引」或者「喜愛」,這種感覺來得太痛苦太強烈了,如果這就是每一個飛蛾撲火般投向他的人心中的感覺,那他還是寧可把他們都殺了,也不想和他們分享這所謂「愛」的共鳴。

但他一時還殺不了葛羅浮,這個第一次用力觸動他本心的人。

葛羅浮的聲音傳來,他也不願在楚鼎鳴面前示弱,連坐都不肯坐下:「給你半個時辰恢復,然後你就可以滾了。」

楚鼎鳴甚至被氣得笑了出來:「我這樣,你讓我去面對追殺?」

「你本事大得很,禍害遺千年。」

「你答應過救我一命。」

「我已經救了。」葛羅浮背對著他,語氣終於帶了點波動:「對於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來說,『有情』便會害死你。現在你又能毫無負擔地殺死任何一個人了,自己慶祝吧。」

葛羅浮說完便走出了門外,半個時辰從現在開始。

楚鼎鳴本該立刻掙扎著起身運功,但他有一剎那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之中,那不是他在想,而是他胸膛裡殘餘的一脈纏綿在替他發聲——

他不過是拔除被別人強塞的一顆心,便如此劇痛,那麼葛羅浮當年被他親手斬斷情思,又該是何感受?

只這樣想了一想,他便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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