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薛忌前來拜見時,葛羅浮已端坐堂上飲茶。
若說楚鼎鳴有唯一的好處,那大概就是識時務,葛羅浮留他一人療傷片刻,再回身看時,人已經走了。
薛忌便是楚鼎鳴那位本該放在心上的假情人,聞名江湖的殺手。很多人不恥他用下作手段戳楚鼎鳴的軟肋,他本人卻從容得很:「楚鼎鳴本身就足夠下作,我這是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然而當他看向葛羅浮時,葛羅浮還是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審視和敵意。儘管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只道:「請問葛道長,近日有沒有見過一位舊識?」
葛羅浮安然道:「有。」
薛忌身邊的人瞬間拔出了刀,薛忌抬手喝止,又對葛羅浮行了一禮:「如果道長見過他,還請不吝告知下落,我們也好為江湖除害。」
「他是來過,但已經走了,我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去向。你們來此是白跑一趟。」
薛忌輕笑:「葛道長,恕我直言,我當年是親眼看過他如何對待你的,沒想到你還會念舊情救他一命。」
葛羅浮不為所動,不動怒亦不羞惱:「別費心力刺激我了,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愛恨糾葛,都和我葛氏無關。你們要找他,現在往山下四處搜尋還來得及。」
薛忌眼底閃爍著複雜的情緒,似乎有點慶幸葛羅浮救了楚鼎鳴,又有些暗自較量的不甘,葛羅浮不禁好笑,難道薛忌還真的愛上了楚鼎鳴不成?
不過也是,楚鼎鳴那種棄萬人於蔽履的人一旦看中了誰,想必那巨大的虛榮感也足夠讓人迷失,他自己當年不就是這樣淪陷的?
薛忌果然不依不饒:「那還請葛道長隨我們走一趟,不然,我們少不了要打擾山中清淨了。」
這次他的手下拔出了刀,他沒有阻止。
葛羅浮正要負手冷嘲他不是個合格的殺手,但忽而眉頭一皺,四下打量,果然不見了銀雪的身影。葛羅浮心下咯登一聲,方沉吟時,一隻白羽染血的鴿子飛入廳堂,施施然落在薛忌肩頭,薛忌解下紙條一看:「山南密林處發現打鬥痕跡,走!」
葛羅浮頓時明白,銀雪這是自作主張追過去報仇了!
這下他不走也得走,沉聲道:「我同意。」接著迎著薛忌好奇而震驚的目光利落地旋身而出,輕功如鶴影來去無蹤,煞是飄逸。
薛忌咬牙揮手:「跟上!」
夜間的密林幽暗難尋,但這一行殺人的兇徒帶著犬隻,楚鼎鳴和銀雪互相負傷誰也走不遠,不一會兒便被找到了蹤跡,葛羅浮和薛忌搶先衝了出去。
楚鼎鳴本在林中和銀雪僵持,銀雪看著他的眼神祇有純然的忿恨:「你繼續活著一定還會來糾纏師兄,像你這種人,管別人索債是索不完的。」
楚鼎鳴本想辯解,但他一想,自己現下雖然虛弱,但也不是殺不了銀雪,何必違心辯解委屈自己呢?當下好笑道:「不錯,多年不見,你倒是瞭解我多了。」
銀雪冷然道:「你這種人,對仇人固然是挫骨揚灰,對鍾意的人卻也是百般折磨,你天生就是沒有心的,只有恨能餵飽你。你死心吧,師兄絕不會再瞎了眼看上你!」
不知為何,聽他這麼一說,楚鼎鳴竟然很不舒服,當下眉頭皺起。正在這時,他聽到了人聲,電光石火間逃離已然來不及,楚鼎鳴果斷地閃身逼近,銀雪一驚,三兩下拆招之間銀雪手中劍便被他揉手奪過,又將銀雪胸腹一勒鎖在手中,橫劍在銀雪喉頭。他這番出其不意,銀雪大驚:「趁人之危,卑鄙!」
楚鼎鳴大笑:「多謝誇獎,我聽了真舒心!」
楚鼎鳴挾持著銀雪轉過身去,恰好迎上葛羅浮一行人。葛羅浮在看到他手中的劍對著銀雪時便湧起怒氣,拂塵一揚在手,眼神冰冷地看著楚鼎鳴。薛忌看著楚鼎鳴的眼神則複雜得多,他仍試圖用最小代價拿下楚鼎鳴,小聲呼喚道:「鼎鳴,你伏法吧,我不會殺你的……」
然而令薛忌大吃一驚的是,楚鼎鳴回看他的眼神帶著戲謔和冷酷,再不復這些日子以來的愛重小心,楚鼎鳴仰天長笑道:「伏法?我生不跪天死不拜地,何必伏你們的法!回去告訴你主子,你們的情蠱已解,從今往後再想殺我,用個聰明點的法子!」
說罷楚鼎鳴不顧懷中掙扎的銀雪,一手點了他的穴道,一劍清寒指向薛忌,眼角帶著血光:「再想妄圖控制我,你會後悔生在這個世上。」
薛忌瞬間面色慘白,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了一步,他腦海中迴盪過許多畫面,有楚鼎鳴同他舞劍時琴瑟和鳴的快意,有楚鼎鳴護著他替他擋下攻擊時的珍重,卻原來不過七分戲謔三分情毒,他只是楚鼎鳴一個玩物。
他喃喃問:「……所以,你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真心。就算我給你下了蠱,我的下場和那些被你玩弄完的人也沒有兩樣,是不是?」枉他還念著舊情,想放楚鼎鳴一條生路,和葛羅浮疾馳了過來,屬下們還沒有趕上,被落在身後。
這次答他的人反而是葛羅浮,葛羅浮持拂塵一笑道:「他根本沒有心,你還要求他假戲真做,未免太難為他了。」
楚鼎鳴大笑,和葛羅浮對視,彼此目光裡是一觸即發的戰意,銀雪緊張而歉疚地看著葛羅浮,但葛羅浮一眼都沒有看他。薛忌卻咬牙在他們之間來回憤恨地看了看,對著葛羅浮大喊道:「你是唯一一個從他手裡全身而退的人,你不是也愛過他嗎?為什麼你就能置身事外、毫髮無傷!」
他又轉向楚鼎鳴,嫉恨道:「原來你藏在心底的人是他,什麼無情無心,我看都是幌子,你愛的分明是他!」
葛羅浮也不禁大笑,在楚鼎鳴冷笑出聲之前他先笑了,一襟懷朗月照破虛空,清朗天地間立身如松:「他不愛我,我只是學會了自愛。」
銀雪聽此一句,面有死色,趁楚鼎鳴剎那失神,對葛羅浮喊道:「師兄,對不住!我不能再拖累你!「說罷便向楚鼎鳴劍上一撞,當即鮮血長流。
即使是楚鼎鳴也被這一下驚得倒退了好幾步,薛忌見狀持劍便襲,葛羅浮也冷然一揮拂塵衝上前去。楚鼎鳴迅速鬆開手中癱軟的銀雪,將他往地上一拋迎上來敵,薛忌一劍本是帶著十成的恨意,沒想到他甚至都沒能衝到楚鼎鳴面前,反而被葛羅浮一手捏著法訣運起內勁和楚鼎鳴對峙的力道衝擊,飛落在地,持劍半跪,吐出一口淤血。
葛羅浮和楚鼎鳴拼上了全力,兩人來回拆招,速度是常人肉眼所不能及,楚鼎鳴不知為何,總想起葛羅浮方才朗然笑意,那神態豁達得甚至讓他這個拋棄人的都有了點恨。為什麼葛羅浮可以做到把他盡忘,而他卻還要為葛羅浮而浪費精力?
這是不公平的買賣,而他楚閣主從來沒有吃過虧。
楚鼎鳴一分神便漸落下風,葛羅浮是真的要他的命,他感到那柄拂塵正如千萬根牛刀小針,要解剖他空蕩的心。楚鼎鳴頭上流汗,小聲道:「別發瘋!我剛剛已點了他的穴道止血,你現在帶他回去醫治還來得及!」
葛羅浮抬頭看他一眼,七分懷疑三分威脅,楚鼎鳴頓覺熱血涼透,滿心赤誠無人收。
他自顧自委屈,薛忌的手下卻終於一個個趕到了,薛忌盯著面前鏖戰的兩人,唇上沾血猶齒冷,顫聲道:「殺!」
心念電轉之間,葛羅浮沒有半絲猶豫,一個極漂亮的旋身背負起昏迷的銀雪,血跡沿著青衣道袍蜿蜒而下,流過他線條優美的脊背,楚鼎鳴竟生生被這詭麗顏色晃了眼。葛羅浮眼中滿是劍氣清寒,和楚鼎鳴背對著站在了一起,持劍冷聲道:「這次,你欠了我一條命。」
說罷,二人合力並肩,傾力拚殺,天際黑雲翻滾為紅霞。
——是夜,天命樓百餘好手盡數折損,葛羅浮道長一戰成名。
楚鼎鳴逃回帝都,對天命樓餘下勢力進行了血洗,徐貓兒探聽到,薛忌的人頭被懸掛七天示眾,直到風乾仍然死不瞑目。
葛羅浮用楚鼎鳴欠他的一條命為代價,要求楚鼎鳴立刻兌現,送山上所有想接受天機閣庇護的人下山,而其他人則準備去往蓬萊秘境,不過這點他沒有告訴楚鼎鳴。
他提出要求的時候,楚鼎鳴本以為他會提個和他們之間的「感情」有關的要求,但葛羅浮卻只是冷淡道:「你只有還算守諾這點像個人,別讓我把你不當個人看。立刻送我門下自願的弟子離開。」
連楚鼎鳴都詫異地看著他:「你當年……是真的毫髮無損,全身而退?你把我當什麼,一個修煉用的道具嗎?」
他問得十足十情真意切,葛羅浮想起是他親手送自己受刑,親口說到自己崩潰,卻已經連笑都懶得對他笑,一甩拂塵,轉身而去。
銀雪醒來後知道了此事,一直內疚難以面對葛羅浮。葛羅浮來看他時他不顧身上帶傷,掙扎著要下床行禮,葛羅浮冷聲:「你若能懂得自珍自愛,比這些虛禮對我有用得多。」
銀雪的眼淚立刻便流了下來:「師兄,我對不起你的教導……我連累了大家……」
葛羅浮揉了揉眉頭:「要說連累,也不是你的錯,是我答應救楚鼎鳴才惹來禍事。天機閣在一天,仇家便不會少,現在全天下都以為我和他是一條心……」
葛羅浮說到此頓了頓,跟在他身後端著藥的徐貓兒連道:「就是,那個楚閣主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天天往我們這兒捎東西,每天熱情得好像在追小情人!」
「能利用他讓他盡心盡力辦事一次也不錯。」葛羅浮輕描淡寫,又拍了拍銀雪的肩頭:「不該跟我說對不起,該跟師伯說。他老人家費心栽培你這幾年,不是看你自暴自棄的。」
銀雪慚愧低頭:「是我衝動魯莽,我願受一切責罰。」
「你也的確該受。你不能再回帝都了,跟師伯一同上蓬萊罷。」葛羅浮向二人解釋:「你們知道葛氏一脈承葛天師秘旨,一派修仙道,一派修丹方,我們雖主修丹方,但若真有變故,也是時候回歸蓬萊了。」
銀雪看著他波瀾不動的側臉,小聲道:「那師兄你呢?」
「待我處理完所有的事,我自然也會去。我會承接下一任掌門,再不問紅塵俗事。」
銀雪和徐貓兒都擔心他會做危險舉動,但看著他舉重若輕的神態,忽然間便不敢開口反對。葛羅浮交代完畢後逕自離開,兩人相對心驚。徐貓兒道:「你有沒有覺得,道長,啊不,掌門越來越道骨仙風了?」
銀雪喃喃:「原來這就是無垢清淨的境界。」
他忽然想笑,原來楚鼎鳴這樣的魔障對葛羅浮而言,也不過是修行路上的靈丹妙藥。
飲罷五雲氣,來去鶴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