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重---1
天陰沈沈的,幾塊鉛雲密佈在空中,有零星的小雪飄下,不一會兒,地上就鋪了薄薄的一層細雪。
十幾間房子孤零零的立在山腳下,四周景色蕭索,唯有那房頂上飄出的嫋嫋炊煙,給這寒冷的世界增添了幾絲暖意。
一個醉鬼掀開破舊的簾子,從屋子裡趔趔趄趄的奔了出來,一邊還揮手向後邊喊著:“好……好酒……好酒,老闆……明兒……再來捧場。”話未說完,就一跤跌倒在雪地裡。
“啊啊啊,別拉著我,我要去,你聽他說好酒呢。”
不遠處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接著就見山的拐角處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俊美的男子正奮力向飯館的方向靠攏,而另一個,則像是拖住受驚的馬一般死死拽著那男子的手臂。
“不行,喝酒傷身,本來這裡就天寒地凍,你要再喝了酒,身體就更差了,看看這些天,你都瘦了多少下去。”
見拽不動年輕人,另一個英俊男子焦急的大叫起來。
年輕人猛然停下了腳步,拽著他的那個人不防他忽然停了下來,加上那地面鋪了一層小雪,正是最滑溜的時候,因此一個重心不穩,就仰面摔倒在地上。
“啊呸,虧你還是個道士,而且是個有法力的道士,這下盤功夫連我都比不上。”
年輕人指著英俊男子的鼻子罵:“還有臉叫無邊,我看你乾脆改了法號,叫有准得了,要是你這腳下能有點兒準頭,也用不著在過冰河的時候摔得鼻青臉腫。”
那叫做無邊的道士站了起來,笑嘻嘻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積雪,然後一把抓住了年輕人的手臂,涎著臉道:“輕輕,我知道你雖是罵我,但心裡是恨鐵不成鋼的氣惱,只有對最愛的人,才會有這種氣惱,就如同父母對孩子……”
不等說完,就聽對方罵道:“你那是什麽爛比喻?我是你娘嗎?還恨鐵不成鋼?呸,你什麽時候不纏著我,我才要燒高香呢。滾開,我要進去喝酒,你要喜歡就進來,我請客。不喜歡就在屋外等我,最好能有什麽妖氣沖天的地方讓你去除害,省的你纏著老子不放。”
“輕輕,原來你已經認識到自己的身份了。”
無邊故作驚喜的叫,然後攀著餘輕的肩膀輕聲道:“你看,你剛剛說‘我是你娘嗎?’你是男人,可為什麽不說‘我是你爹呢?’說明你早已經認命了,知道這輩子要做我無邊的妻子……”
“咕咚……”一聲。伴隨著慘叫,口頭上占了便宜的無邊道士再一次被摔倒在雪地上。然後餘輕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到破舊的小飯館前,一挑簾子就進去了。
“向天涯,你這個笨蛋,輕輕已經是神醫了,又住在你們殺手穀,還能有人對他不利嗎?你到底為什麽要教他武功啊,到底為什麽為什麽啊?”
無邊仰天長嘯,震落了樹上的兩隻烏鴉,其中一個飛到他頭上呱呱叫了兩聲表示不滿之後,展翅飛走。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無邊氣的臉色都發青了,心想我堂堂白雲山舍的修真弟子,你個破烏鴉也敢跑到我頭上耀武揚威,是可忍孰不可忍,這要是在山上,我早用飛劍追的你滿天亂飛了。
只可惜,這裡終究是人間,飛劍這種超出大眾心理承受力的東西還是不可以出現的。於是無邊只好沮喪的站起來,摸摸頭頂,還好,那只烏鴉總算沒有壞事做絕,把鳥糞留在自己頭上,不然在餘輕面前,他這堂堂的修真道長真的是要無地自容了。
挑開酒館的簾子走進去,就見角落裡一張桌上已經擺了幾盤菜肴,餘輕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酒杯,正愜意的品著那陳年佳釀,旁邊還有一個造型精緻的酒壺,沒有塞子,陣陣酒香從那壺裡飄散開來,就連無邊都忍不住吸了兩下鼻子。
看見無邊走進來。餘輕把酒杯放下,招手道:“過來這裡。虧你還是個修真的道士,被我那麽小小的一摔,到這時候才爬起來……坐過來,到我身邊,你坐在那兒我能給你看傷嗎?”
“沒事兒,輕輕,你別瞧不起人。”
無邊抬頭挺胸做男子漢大丈夫狀:“別說你就摔了我那麽一下,你就是再多摔幾下,我也毫髮無損,嘿嘿,我可是修真者,不是那種草包繡花枕頭。”
“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廢什麽話?”
餘輕收了笑意,漂亮的丹鳳眼一瞪。就見剛剛還威風凜凜的無邊道長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這就過去這就過去,你別生氣,這有什麽好氣的?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不是我?”
風雪將至,飯館裡一個客人都沒有。小二大概也是到後面端菜去了,整個堂屋裡只有他和餘輕兩個人。所以無邊道長立刻把身為男子漢大丈夫的面子給丟了個乾淨,如同哈巴狗一樣討好的笑著來到餘輕身邊。
“你那狗嘴裡就吐不出象牙來。”
餘輕恨恨的道,這個無邊剛去殺手穀降妖捉魔的時候,一副正義凜然,心懷天下蒼生的嘴臉。誰知自從他賴在殺手穀不走,且天天來廝纏自己之後,就越來越不著調。恨得餘輕是牙根兒都癢癢,卻偏偏拿這個無賴道士沒辦法。
挽開褲腿一看,只見膝蓋上一大片青紫。氣的餘輕破口大駡:“你是豬嗎?摔個跤能摔成這樣,那是平地啊,我看豬都比你強。”
“不是了輕輕,誰知道那雪下是一塊大石板呢,所以就……”無邊委屈的解釋,忽然殺豬一樣的叫起來:“哇,輕輕你輕點兒,輕點兒啊……疼死了。”
“疼死你活該,還有臉說自己是修真者,連個金鍾罩鐵布衫都不會,呸,說出去也不怕丟人。”餘輕繼續罵,但是揉著無邊膝蓋的手卻不自禁的放輕了力道。
“要金鍾罩鐵布衫幹什麽?我對敵的時候有戰甲,套在身上刀槍不入……”
無邊昂頭,不等說完,就“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立刻把頭垂下去,慘叫道:“輕輕你輕點兒輕點兒,疼啊……”
這個孬種,這麽點痛就叫的像我要殺他似的。餘輕恨得真想把無邊給一腳踢出百里開外。偏偏那雙手不爭氣,又倒了一些藥酒,替無邊塗在膝蓋上,然後輕輕按揉著。
無邊識時務者為俊傑,餘輕像這樣柔情的時候可不多,不抓緊時間多看兩眼豈不是吃虧,更何況現在自己的膝蓋可掌握在人家手裡,就算口頭上占了便宜,但膝蓋可是要吃大虧的啊。
因此無邊就不做聲了。他不說話,余輕自然也就不說,室內一下子陷入了靜寂中,屋外的北風倒是越刮越烈,呼嘯著如同剛剛無邊發出的鬼哭狼嚎。
這種安靜讓餘輕不自禁的就陷入了回憶中。想起和無邊在殺手穀的那些歲月。
自從幫著香舍生下那枚蛋之後,無邊就開始拼命討好廚房裡的幾位大媽,博得了她們的好感,從此就厚著臉皮賴在殺手谷裡白吃白喝。
如果只是白吃白喝也就算了,餘輕也不是容不下他。偏偏這廝心懷鬼胎,在白吃白喝了食物之後,還想白吃殺手穀裡的人,而這個人,自然就是他餘輕。
只可惜,餘輕從來未曾涉及風月之事,壓根兒不懂無邊的深情款款。還以為對方只是想跟著他學習醫術,想一想這道士也不容易。來降妖吧,結果被妖精香舍給降了。
被妖精降服也沒什麽,反正那妖精很快就臨盆了,他本來是可以趁這機會反戈一擊得到最後勝利的。可偏偏在穀主的逼迫下,不但沒反戈一擊求取最後勝利,還被迫幫那個妖精生了一枚蛋出來。
提起這個,餘輕還是很心虛的。他當然明白無邊幫香舍接生,其實不關向天涯的事,那個逼迫無邊的人正是自己。但是……但是當時情況那麽緊急,自己也是沒有辦法嘛。
雖然覺得理由十分光明正大,但餘輕心裡還是難免有一些小小的愧疚。他小時候在道觀生活過一段時間,深知道士們有多痛恨妖精。無邊被自己逼迫幫香舍接生,其行為若被其他人知道,簡直就和欺師滅祖沒什麽兩樣。
就因為這一點愧疚,所以餘輕也就容忍了無邊對自己的廝纏,不但如此,還將自己的醫技傾囊相授。
餘輕的溫柔讓無邊大吃了一驚。不明原因的他很快便有了鍾情妄想症,還以為餘輕對自己這樣好是因為他也喜歡了自己。
因此在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滿懷信心與浪漫美好憧憬的無邊道士就在月下向餘輕告白了。
結果可想而知。可憐的無邊道士頭上起了數個大包,在飛劍的幫助下狼狽逃回屋子,懷中捧著的那束野花成了花泥,片片花瓣灑落床上,就如同無邊那顆碎成片片的少男心。
要認輸嗎?從殺手穀灰溜溜的夾著尾巴回白雲山舍?無邊道士想了一夜,最後,堅強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占了上風。
哼,那麽多弟子中,我是最厲害的一個,因為我從來都是迎難而上的,要不然也不會在區區二十五歲的年紀就練到了元嬰期。
哦,雖然這歸功於爹娘都是道士,又吃了無數仙丹。但也取決於我堅韌不拔的毅力啊,如今不過是挨了幾下打,算得了什麽?打是親罵是愛,輕輕肯打我,那是說明他愛我啊。
就這樣,在做了足夠的心理建設之後,本著“臉皮為何物?羞恥為何物?我都不知道。”的精神,餘輕是屢敗屢戰越挫越勇。
終於,在香舍那蛋殼中的兒子挽救了整個殺手穀之後的一個晚上,興奮的有些得意忘形的餘輕一時間禍從口出,竟然不小心就答應了無邊的求婚。
事後餘輕氣的差點兒就咬下了自己的舌頭。但是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沒捨得。
這可是自己的舌頭啊,從出生開始就陪伴著他,為他鞠躬盡瘁忠心耿耿,品嘗過無數美食和美酒,自己怎麽可以因為大腦犯的錯誤而錯殺它呢?
舌頭不捨得咬下來,腦袋更不能打爆。當然,最可恨的是,他答應無邊的時候,旁邊還有男女僕人若干,否則的話,餘輕認為自己完全可以將這話當做一陣清風般毫不客氣的給賴掉。
而噩夢般的日子也就是從那天開始了。
在殺手穀裡,餘輕的地位不低,加上長的俊俏,雖然脾氣火爆一點,但因為他是直性子,所以也沒有人怪他,那些大媽大嬸什麽的,更是把他當自己兒子一樣疼愛。
也不知道這個無邊是不是用了什麽法術。總之,不到一天的時間,整個殺手穀的人都知道他答應無邊要嫁給對方了。
再然後,每當餘輕出門,就會遇到一兩個大媽關切的上前詢問:“輕輕啊,嫁妝準備好了嗎?鋪蓋什麽的有沒有人給你做?要是沒有,就找大娘啊。”
這種充滿了關愛的對話每天都要發生幾次。到最後,連香舍都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著急問他:“我說餘輕啊,你到底什麽時候肯嫁給無邊呢?天涯連嫁妝都替你準備好了,我還有一顆仙丹相贈,你不要辜負我們的好意啊。”
餘輕欲哭無淚頭大如鬥。無邊則因為這件事而拋棄了人妖不兩立的道家準則,徹底變成妖孽黑蛇的幫兇,每天和他形影不離,就盼著餘輕什麽時候能點頭答應完婚。
如果只是這些,餘輕自覺還能忍受,大不了咬定牙關不放鬆也就是了。反正無邊還沒娶他就已經露出懼內傾向,也不敢認真逼他的。
但是……但是令餘輕最受不了的是:就連他出了殺手穀,例如上山采個藥下水捉個魚什麽的,都時不時會有樵夫漁夫農夫等等不認識的家夥跑出來,露出一張淳樸無比的笑臉,開口就是:“那個大侄子啊,你啥時候嫁給那小道士啊?人家苦巴苦業的不容易,今年年成好,俺們把份子錢都準備好了,就為了謝謝你平日裡給俺們治病的大恩大德。”
余輕很快就被這全民催婚的形勢給弄的神經衰弱了。最後,他毅然決然的離穀出走,打算從此浪跡天涯,遠離無邊。負心漢就負心漢吧,駡名總沒有自己一生的幸福重要啊。
如今想來,究竟這個混蛋道士是怎麽會追上自己的,餘輕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據無邊的說法是,他因為太愛自己,所以一顆心都緊緊系在自己身上,無論自己走到哪裡,他都可以感應到。可是……去他媽的吧,鬼才會相信這個不靠譜到了極點的說法。
無邊也為這個鬼都不信的理由付出了慘重代價,屁股上挨了好幾腳,頭髮被抓了一撮下來。
其實餘輕的武功不算高,但是揍無邊絕對綽綽有餘,倒不是因為無邊功夫不如他,而是他不捨得還手。
所以說,先愛上的人註定要吃虧,這句話還真是至理名言。不過無邊已經很慶倖了,最起碼余輕沒有心如鐵石的一次又一次甩下他,而且在兩人遊歷的過程中,雖然自己挨的拳腳不少,但是拳腳過後,總可以享受到心上人一抹溫柔,這讓他已經很滿足了。
“兩位,到底這藥還要抹多久啊?”
正當兩人都陷入回憶中的時候,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不耐煩的打破了這旖旎時光。
餘輕和無邊同時回過神,抬頭一看,就見一個小二模樣的人站在那裡,看向他們的眼神滿是不屑。
餘輕是典型的窩裡橫,別看和無邊鬧得凶,可此時一被小二用這種目光看著,臉就不由自主的紅透了。
無邊和餘輕正相反,別看他懼內,但決不懼外。小二這種鄙夷的目光讓他一下子就不舒服了,騰的站起來,抱拳當胸,冷哼一聲道:“要你管嗎?我們又不是不付錢,沒看過兩個男人相親相愛啊?懂不懂真愛無敵的道理?呸,目光短淺。”
餘輕氣的在他身後踢了好幾腳,心想人都丟到這份兒上了,就別繼續丟下去了。不過無邊可不管。
那個英俊的小二聽了無邊的話,卻是不怒反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慢條斯理道:“我自然知道真愛無敵的道理,我瞧不起的是,你們兩個就顧著卿卿我我,酒菜都上齊了,我喊了你們兩遍吃飯喝酒,你們卻是恍然未聞,這要是黑店,在你們碗裡下點藥藥死了做人肉包子,我都怕賣不出去,太蠢了……”
“嘿,你這混蛋,你什麽意思啊?”無邊大怒,不過看到桌上滿滿的酒菜,想到自己就顧著回憶追求愛人的美好時光,竟連這個都沒有發覺,是有夠丟人的,因此語氣便不那麽理直氣壯了。
“我們這就吃。”餘輕在無邊的手腕上重重捏了一下,然後轉向小二:“你們這裡沒有住店的嗎?我看到好像有個後院。”
“就剩下一間房了。不過給你們住應該夠用。要吃快點兒,沒看見這天都快黑了嗎?”小二將抹布向肩上一甩,動作十分帥氣俐落。
餘輕詫異的看了那小二幾眼,心想太陽穴微凹,動作帶著一股狠辣之氣,竟是個內家功夫不錯的高手,嘖嘖,這麽荒蕪地方的一個小店,倒是藏龍臥虎。
因這樣想著,忍不住又看了那小二幾眼,然後才坐下吃飯,剛喝一口酒,就見無邊虎著臉氣呼呼坐在對面,也不說話也不吃飯。
“你怎麽了?怎麽不吃飯呢?不是膝蓋受傷了嗎?總不會連腦子也摔傻了吧?”餘輕疑惑的問,一邊伸手去摸無邊的額頭。
出乎意料的,無邊竟然一扭頭,躲開了他的關心,把餘輕的手給撂在了半空中。
餘輕的手收回又不是,放在那裡又不是,不由得愣住了,不一會兒,紅潮便湧上面頰。
一向都是無邊廝纏著他,他還從未被對方如此輕慢過,一時間餘輕是又恨又羞又氣。只想奪門而出,又想上前狠狠揍無邊一頓。
正是滿心憤怒的時候,卻聽無邊悶悶的開口道:“你剛剛仔細盯著人家看是什麽意思?說,是不是你看上那個小二了?哼,他哪裡比我好?就算他會武功,可我也有法術啊。他長得是不錯,但我也不比他差吧,更何況,他有我對你的一腔深情嗎?你甚至連他的為人都不瞭解,你要揍他,他肯讓你揍嗎?你怎麽知道他會不會揍你……”
餘輕面上的紅潮慢慢退去,雙眼定定的看著無邊,過了半天,見他終於語無倫次的說完了,這才哼了一聲,斜睨著無邊道:“你以為我是看上他了?”
無邊絲毫沒有意識到愛人口氣中的危險之意,還傻傻的點頭。
下一刻,額上就被重重彈了一下,聽餘輕氣惱的低聲道:“你是豬啊?我不過多看了那人幾眼而已,怎麽可能就是喜歡他?我是因為發現他武功不錯,所以下意識多看兩眼,你在那裡胡思亂想什麽?”
無邊立刻轉怒為喜,大叫道:“這麽說,你不是喜歡他了?啊,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輕輕你是喜歡我的……啊 ……”
最後一聲慘叫伴隨著板凳碎裂的聲音響起,好在無邊挨打的經驗已經豐富無比,在屁股就要落地開花之時,及時使用了個巋然不動之術,懸浮在半空中,然後才慢慢落下來。
小二如鬼魅般從後門處出現,看到英勇陣亡的板凳之後,眉頭皺了幾下,面無表情道:“本店規矩,損毀物品,十倍罰之。這板凳一兩金子的本錢,所以,賠十兩金子來。”
“十……十倍?一條破板凳也值一兩黃金?你……你當這是黑店啊?這是誰定的規矩?”無邊大怒,跳起來氣勢洶洶的大叫。
“我們店主定下的規矩,想找他的話,不好意思,得先過我這一關。”店小二語調依然是冷冷的,又把另一條桌子旁的板凳拖過來,示意無邊坐。
無邊讓這小二給氣笑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我也算是走南闖北了,還真就沒看見過你這樣的人。你就不怕我把這條凳子也坐爛了然後賴帳?”
“不怕。來我這裡的人,通常賴帳的下場只有一個。”
小二又將一壺酒給放在餘輕面前,有些感歎的道:“上次那個賴帳的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哦,時間太久了,久的我都記不清了,好像是三年前吧,唉,自從他的豬蹄子被掛在房梁上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勇士了。”
這是餘輕和無邊進店以後,英俊小二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表情。
就聽他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道:“我早就說過紅衣了,不能這麽做不能這麽做,再這麽做就沒人敢賴帳了,可他就是不聽,嗚嗚嗚,那頭豬真的好肥啊,全身上下都是肥肉,一刀下去都油光光的,從他之後,我再也沒遇到過這樣上好的貨色……”
“輕輕,這真的是家黑店吧?”無邊從小二悲傷的口氣中,再一次真真切切嘗到了欲哭無淚的滋味,他是真不明白自己和餘輕到底哪點惹老天爺嫌棄了,這麽個破地方,喝壺酒竟然都能遇上黑店。
“阿江,你在樓下磨蹭什麽呢?那個酒鬼不是早就滾了嗎?”
樓梯間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雖然語氣不好,然而軟軟糯糯的聲音卻煞是好聽,頗有幾分銷魂蝕骨的味道。
無邊猛的抬頭向樓梯望去,就見一個身穿紅衣的美豔男子懶懶趴在樓梯上向下望,看到無邊,他的臉色忽然變了,猛的直起身子,一雙纖纖玉手抬到胸前,臉上充滿了戒備之意。
“那個酒鬼雖然走了,但又來了兩個更難纏的,上藥就上了小半個時辰。”
小二的聲音適時響起,然後他來到無邊面前,敲了敲他的桌子:“喂,兄弟,眼睛有點直了,別這麽不地道啊,那是我的,你的在這邊呢,看沒看見那眼裡要噴火了?”
無邊一驚回神,連忙望向餘輕,就見他狠狠磨了幾下牙齒,卻忽然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看吧,看吧,我又不是你什麽人,你做什麽都和我沒關係的。”
“不是的輕輕……”無邊緊走幾步,來到餘輕身邊,一指樓梯間的紅衣男子:“你難道沒看出來嗎?”然後他又轉向小二,低聲道:“我……我不明白,你和他……和他……”
“和他什麽?有什麽不明白的?,沒看過兩個男人相親相愛嗎?懂不懂真愛無敵的道理?”小二拿之前無邊說過的話砸他,頓時讓無邊傻在了那裡。
“可是……可是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無邊的正義心開始氾濫,大義凜然往屋子正中一站,正色道:“施主,我必須告訴你……”
“刷”的一下,小二目光驟然轉冷,他輕輕拋掉肩膀上的抹布,伸手在腰間一拽,就拽出一把光華燦爛的軟劍,然後他用比劍光還要冷冽的語調道:“你想告訴我什麽?道長?”
“好,好好好,我明白了,那個……我知道,什麽都不用告訴你,其實你全都知道了,我們不管閒事,只喝酒,好不好?”
出乎小二和紅衣男子預料的,無邊竟然立刻收了架勢,灰溜溜的回到了座位上,還給餘輕倒了一杯酒。
餘輕忍不住低頭笑起來。他現在也明白了,那紅衣男子必然是個妖精,難怪他的身上滿布妖媚之氣,又是長的如此美豔。
而無邊之所以這麽識趣,自然是因為在向天涯和香舍手下吃足了苦頭。他大概也害怕這次除妖不成,反而又要被人拽去幫著妖精生孩子或者下蛋吧。
想到這裡,餘輕臉上就不由得露出溫柔笑意,斜著眼睛看無邊,一邊也給他斟了一杯酒,輕笑道:“行啊無邊道長,到底是吃一塹長一智,學乖了啊。這才對,只羨鴛鴦不羨仙,你去管人家那麽多閒事幹什麽?來,這一杯當做是我賞給你的。”
無邊還沒受過這種待遇呢,不由得受寵若驚,喜滋滋的一飲而盡。那邊小二和紅衣本以為是一場大危機,誰想到那道士卻忽然放過他們,也是十分驚奇,紅衣便一步一步走下樓來。
餘輕就覺得紅衣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紅色長袍下原來沒有腳,只有若隱若現的灰色物體在移動。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無邊湊近過來小聲笑道:“輕輕,這是一條穿山甲精,奇怪,他的修為實在很低,竟然還沒完全化成人形。怎麽就敢在人間現身。如今看來,香舍那妖孽倒還算是聰明瞭,最起碼他是等修為煉夠了,才敢跑出來為禍人間的。”
餘輕碰了無邊一下:“小點聲,別讓人家聽見,妖精也是有自尊的……”
只是為時已晚,那叫紅衣的男子已經聽到了無邊的話,沖過來高叫道:“你說什麽?什麽叫修為很低?你個臭道士知道什麽?若不是被你們這些敗類圍攻,老子我至於混到這麽慘的地步嗎?說起來都是你們的錯,啊,我今天不殺你誓不為妖……”
無邊笑道:“這可奇了,不論你是何原因,現在你妖力低下是事實,我一根指頭幾乎就可以打倒你了。只不過是因為輕輕體念上蒼好生之德,不肯讓我降你。誰知你倒叫著找上門來了,既如此,這怪不得別人,就讓我收了你這妖孽吧。”
話音剛落,那叫阿江的小二已經閃身到了紅衣的面前,雙眼射出無限殺機,同時低頭對紅衣低吼道:“你都什麽模樣了,還敢來挑事兒,趁早回房去,等我打發了這兩人就關門回房。”
紅衣哼了一聲,又狠狠瞪了無邊一眼,不甘不願的退到一邊。餘輕忙趕上來笑道:“店家,你們的酒著實不錯。其實無論是人是妖,只要心存正義,就該容存於天地,什麽人妖不兩立,我是不信那個說法的。”
本來鬥志昂揚的無邊立刻泄了氣,心知餘輕這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想想也是,自家愛人和那個妖孽的黑蛇精好的就差穿一條褲子了,能指望他幫著自己嗎?更何況,在香舍的耳濡目染下,全殺手穀的人都覺著妖精是好人,法海反而是活該被千刀萬剮的大壞蛋,想他一個道士能在那裡立足到今天,其實也不容易了。
自己尋思的功夫,餘輕已經和阿江紅衣坐在一起,邊喝酒邊暢談起來。余輕笑著對阿江道:“怪不得你看見無邊懸浮在空中時也不顯訝異,原來是因為你自己的愛人就是一個妖精,對法力這個東西已是見怪不怪了。”
阿江搖頭道:“非也,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紅衣是妖的,在那之前,看過好幾撥奇人了,唔,別說,我也看見過一個很俊秀的道士與一個很邪魅的男子在這裡喝過酒。不過那道士一臉苦瓜之色,倒好像是被脅迫似的,紅衣也說那男子乃是魔族,躲在房裡都不敢出來的。”
“什麽?被魔族擄走的道士?”無邊一個高兒蹦起來,在房中踱了兩步道:“不行,我得趕回師門,不管是哪位師兄弟遇到這種事情,我們道家一派都不能坐視不理。”
紅衣不屑笑道:“你省省吧,那時我妖力還未後退,據我看來,那魔族當是十分強大的高手,我覺得魔帝也無怪乎如此了。他一來,這方天地之間,全部是魔氣湧動。不過他倒不是那兇殘的魔族,以他的魔力,一定是可以察覺到我的妖氣的,但他卻沒有出手,阿江說言談語態之間,他對那個道士也挺好的。”
“魔族會這麽好?”無邊疑惑的看著紅衣:“喂,你們妖族和魔族向來也沒什麽關係,你沒有必要這樣為他說好話吧?”
“什麽說好話?本來就是這樣,你愛信就信不信拉倒。”紅衣大怒,轉身灌了一口酒,不再理會無邊。
倒是阿江頗懂人情世故,知道今日這個道士肯手下留情,已屬不易了,微笑道:“何止這個魔族,他們走了不幾天之後,又有一個人牽著一條狼狗路過小店,在我這裡歇腳。當時也沒覺得有何奇怪之處,只是那人戴著黑紗斗笠,看不清他的面目,我還猜是不是哪個江洋大盜呢。”
“那最後到底是不是呢?”餘輕最喜歡聽故事,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不知不覺一壺酒已經被他喝光了。
“不是,後來我給那人送沐浴用的熱水時才發現,他只是長的奇醜無比罷了。後來那人發現我在屋裡,而他自己忘了戴斗笠,還很是手忙腳亂了一番,我當時就驚奇他身旁那只狼狗竟如此通人性,他看我的那個眼神,讓我都禁不住打顫。後來紅衣和我說,那夜天地間又充滿了強大的魔氣,但照樣沒事情發生。”
阿江也加入了吃的行列,拈了一粒花生米送進嘴裡,見連無邊都開始好奇的傾聽,他更是得意,笑道:“可誰知第二天我一開門,這房子周圍的雪地上竟全都是屍體,看裝束該是強盜的。我仔細辨認了一下,原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響馬盜十三靈,官府數次懸賞通緝,都抓不到他們,為禍甚巨。沒想到竟死在這裡,且那屍體你一動,便散成了像冰一樣的碎片。”
餘輕恍然道:“是不是那個魔幹的?難道那個醜陋無比的人其實是魔嗎?好奇怪,無邊你不是和我說魔族都是俊美無比的嗎?啊呸,下次這種毫無根據的話別輕易出口,我就說你沒去過魔界,哪可能知道魔族都長什麽樣兒的。”
不等無邊回答,一旁的紅衣就笑道:“這個你別冤枉他,魔族的確都是俊美無比的,那個醜陋的人並不是魔族,我第二天看了的,他身上沒有一點魔氣。”
無邊也連忙點頭:“沒錯沒錯,沒有根據的話我怎麽可能胡說呢?魔族和妖族都一樣,鮮少醜陋之輩,都是十分俊美的,你看香舍是這樣,現在的這個穿山甲也是這樣。”
“什麽穿山甲,我有名字的,我叫紅衣,你會不會尊重人啊?”紅衣不滿的哼了一聲,將貴妃雞的雞腿一把撕下送進嘴裡大嚼起來。
“沒錯,叫紅衣叫紅衣,後來怎麽樣了?”餘輕只顧著聽故事,恍然不覺自己出銀子買來的菜已經進了賣菜的人嘴裡。
“我仔細的辨認了半天,也沒發現到底是誰有這麽大的魔氣,後來那人和他的狗離開時,阿江去送他們,誰知到了門口,那只狼狗竟忽然回頭,對他說,昨夜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阿江也介面道:“說起來不怕兩位笑話,我行走江湖多少年,自認這定力也是要得的,可我當時還是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過後來想想,也沒什麽,我都看過魔族了,還怕一個狗妖嗎?只不過他是用狗嘴說的話,看上去比人形說話詭異的多,才讓我嚇了一跳。”
無邊把一粒蠶豆放進嘴裡,恍然道:“我明白了,那個魔族定然是這只狼狗對不對?奇怪,魔族向來高傲,怎會甘心化作一隻狼狗跟著人呢?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紅衣撇撇嘴道:“誰知道呢?若是那人長的漂亮,我還可以說他是看上人家了,所以寧可化身為狼狗跟著,偏偏那人醜的都沒法看了。他之所以肯幫我們,我後來尋思著,也就是因為阿江昨日給他們送水時,看見那人的真面目也沒露出歧視之色,他才出手幫我們的。”
“哇,要是這樣說,那肯定是喜歡對方啊,不然怎麽可能做到這個地步。像是我,以修道之身,竟然淪落到要助一個妖精生蛋,那也全是因為我對我家輕輕一見鍾情……唔……唔唔……”
無邊不等說完,嘴巴裡已經被餘輕給塞進了一個雞蛋,聽他沒好氣道:“吃你的吧,飯也堵不上你那破嘴。”
紅衣和阿江都笑起來,彼此看了一眼,眼中也是情意流轉,幾個人在這熱烈氣氛中邊說笑邊喝酒吃菜,倒覺得距離被拉近了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餘輕和無邊摸著滾圓的肚皮到阿江安排的房間休息。阿江和紅衣也自回房睡覺。
睡到半夜的時候,無邊醒來,就覺的屋外北風一陣緊似一陣。鬼哭狼嚎之聲令人毛骨悚然。他皺了皺眉頭,心想奇怪,風乃無跡之物,怎的今夜這北風刮到現在,倒似是有跡可循。
想到這裡,連忙起身,盤膝坐在床上,掌心向天雙目緊閉,在心中暗算這風的軌跡,不到片刻功夫,心中已是了然。
了然之後便是大驚,急忙睜眼,只見面前一雙黑漆漆亮晶晶的眸子也正在盯著自己看,猝不及防之下,無邊不由嚇得大叫起來。
卻見那雙眼睛也蹬蹬蹬往後退了好幾步,也大叫起來,只叫了一聲,便收起來,沒好氣道:“好了,大半夜的你當是殺豬呢。”聽聲音,不是餘輕還會有誰。
無邊驚魂甫定,疑惑道:“輕輕你做什麽?半夜不睡覺怎麽摸到我這裡來了,我不防之下,差點兒讓你嚇得掉了三魂七魄。”
餘輕啐道:“啊呸,你還有臉說,我的魂兒才差點兒讓你嚇飛了。本來想起夜去解個手,誰知剛爬起來,就看見你在那兒坐著如同個木樁子似的,嚇了我一大跳,還以為你夢遊,你到底是在那裡幹什麽?”
“輕輕,要出事兒了。”無邊一臉的嚴肅,並且趁機拉住餘輕的手:“我說的是真的,要出大事兒了。”
“出……出什麽事兒?”餘輕嚇了一大跳,問完,就見無邊湊上來,神秘兮兮的道:“輕輕,你附耳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哦……”餘輕湊過去,無邊看見愛人那雪白的臉蛋越來越湊近自己,心中不由得竊喜,正要湊上去裝作不經意的輕輕親一下,就見餘輕猛然直起身子,小聲叫道:“不……不行,我快憋不住了,你等等我……”
無邊道士維持噘著嘴唇的姿勢僵在那裡,就感覺身邊有冷風嗖嗖刮過,半晌才欲哭無淚的嚎了一嗓子:“三清祖師啊,弟子想追個愛人怎麽就這麽的難哇?您老人家能不能去和月老說說情,給弟子一點兒甜頭嘗嘗吧。”
嚎完了,忽覺那風聲更加緊起來,連房子都顫動著。無邊正要到窗邊查看一下,就見黑暗中餘輕跌跌撞撞的沖進來,大叫道:“壞了無邊,怎麽……怎麽這平地上竟起了水龍卷,我看咱們今夜都得讓這風給卷上半空摔死。”
“你看到漩渦了?”出乎餘輕意料的,無邊竟是一臉平靜。他又走回床前,嘿嘿笑道:“放心吧輕輕,我們不會有事兒的,這是道士們在做法。來,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詳細情形。”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媽的,沒事兒你不早說。”餘輕剛剛被嚇得不輕,直接導致此刻脾氣暴躁,粗口不斷。
“那我剛才是想說的嘛,你又說你憋不住了。”無邊撇撇嘴,為自己申訴。下一刻,耳朵就被揪住了。
“這麽多天沒收拾你,你皮又癢了是不是?”餘輕惡狠狠的道:“給我老實交代,你剛才說道士做法,是不是有人要對紅衣不利?說?”
“哎呀我的媽呀,輕輕,你輕點兒輕點兒,道士收妖天經地義,我那些師兄弟們收的是紅衣又不是你,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啊?你保護香舍也就罷了,總不能每一個妖精你都要插手保護吧?”
“果然是要對紅衣不利。”餘輕使勁皺著眉頭,放了無邊的耳朵,改成揪住他脖領子:“走,給我救紅衣去,他不是個壞妖精,避世而居住在這荒涼的地方,和阿江相親相愛,又沒害人,憑什麽要收他?你快跟我救他去。”
無邊抓住餘輕的手,正色道:“輕輕,你別傻了,你怎麽知道紅衣沒害過人?你又沒有修過道,你不能因為有一個妖精朋友,就相信所有的妖精。我救香舍是沒辦法,已經犯了師門大忌,如果再救下這個妖精,那就真是逆天而行了。”
“我是沒有修為,但你別忘了我是醫生。每日裡采藥製藥,行醫濟世。清濁之氣我還是可以分得清的。紅衣雖然有妖氣,然而眼神清澈靈動,身上氣息如蘭似麝,這絕不是低劣的妖精所能具有的。”
餘輕也很認真的看著無邊。慘澹月光下,兩人的表情都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輕輕,我什麽都依你,你是知道的,但這件事,我真不能依你,我若依了你,就是欺師滅祖,會被逐出師門永被唾棄的。”
無邊歎了口氣,緊緊握了一下餘輕的手,輕聲道:“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你都能管得過來嗎?人妖終究是不能兩立的,他就不該來到人間,惹下今日風波,也是他該承受的代價。”
餘輕自和無邊相識相處以來,兩人一直是嬉笑怒駡輕鬆愜意的。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對方用這樣凝重堅決的表情和自己說話,即便在幫香舍生蛋的時候,也沒這樣過。
他歎了口氣,心知這一次想求無邊幫忙是不可能的了。可是想起傍晚和紅衣阿江在一起說故事喝酒吃飯的情意,卻又無論如何也不忍心看他們白白送死。
他抽出手,也正色看著無邊,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什麽人妖不兩立,我只知道什麽人可以做朋友什麽人是敵人。既然做了朋友,就總要為朋友兩肋插刀。人間的不平事我是沒辦法都管,但管得一件是一件。”
餘輕說完,轉身就向外走。無邊急了,拉著他叫道:“你憑什麽去管啊?你法術不會半點兒,酒倒喝了不少,你去了有什麽用啊?”
“你們道家捉妖是天經地義,但是若傷了人,將來飛升之時,總是會遭天譴的吧?我就不信,我用血肉之軀擋在紅衣身前,他們還敢打死我不成?”餘輕說完,邁步就走。
無邊整個人都被震住了,半晌方回過神來,大叫道:“輕輕,你瘋了,你……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可能死掉的,輕輕……”一邊叫著,早拔足狂奔追了出去。
餘輕也會功夫,雖然不夠高明,可此時心系紅衣的安全,也是幾個起落便來到了紅衣的房外。
他這時才仔細看清周圍情形,不由得嚇呆了,只見足足有十幾道龍捲風漩渦在這幾間房子周圍盤旋呼嘯,好在夜色中看的還不甚分明,不然只怕嚇也可以把人活活嚇死,即便如此,只聽那鬼哭狼嚎的風聲,餘輕都覺腿有些軟了。
“何人在此亂走?本道長正在降妖,還不速速與我退下,免得誤傷了性命。”
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嚇了餘輕一跳,連忙抬首望天,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他心中明白,這必然就是那些道士了。
也不是不膽怯的,無邊收妖時可沒使出這麽大的陣仗,然而想到紅衣的無辜,餘輕還是一咬牙,踢開房門闖進房內,下一刻,入目的景象不由得讓他大吃一驚。
只見室內亮如白晝,原來桌上竟有一顆鵝蛋大的夜明珠。而紅衣匍匐於地上,渾身全是血跡,阿江擋在他的身前,身上也是血跡斑斑,但他依然神情不屈,橫劍當胸的擋在紅衣身前。
“如果是香舍遭逢劫難,大哥也是一定會這樣站在他的身前替他遮擋吧?”
餘輕喃喃念著,眼前的紅衣和阿江讓他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義兄和那妖孽大嫂。頓時心中一股同仇敵愾之情油然而生,二話不說就和阿江並肩站在一處。
剛進房門的時候,他還感覺不到有什麽異樣,心裡也奇怪為什麽紅衣和阿江身上會有那麽多鮮血,這屋裡沒有人,也沒有武器,能有什麽東西把他們傷成這樣呢?
然而此時站在阿江身邊,身上立刻一陣劇痛,猝不及防之下,外面衣衫已經裂開了好幾個大口子,肌膚如同刀割一樣,瞬間流下鮮血。而他竟還是沒有看到任何武器的蹤影,餘輕這才明白阿江為何只能橫劍當胸,因為他根本連對手的影子和武器都摸不到。
原來法術竟是可以這樣厲害的。
餘輕大驚失色,想到平日裡自己對無邊的拳打腳踢,雖也知對方是有意讓著自己,卻沒想到對方竟也可能會有這樣厲害的招數而不使出來,一時間,心中不由得百味雜陳。
“挨千刀的,竟然就真的沒有追我,真的忍心丟下我一個人來救紅衣。說什麽我比他生命都重要,到最後,我還不是比不上他的什麽道義什麽師門?呸,我再也不相信那混蛋的鬼話了。”
忍著身上劇痛,餘輕一邊苦苦抵擋一邊咒駡,想到自己這一次說不定真會橫死,相不相信無邊對對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大不了人家再去找個漂亮又溫柔的情人,以道家的超然地位,加上無邊的英俊容貌,還怕沒有大把的美人嗎?自己算是什麽?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已。
心中又是氣又是痛,辣辣的冰冰的感覺,加上身上的痛苦,差點兒讓餘輕哭出聲來。就在此時,他聽見身邊的阿江喘著氣強撐著說了一句:“這是我和紅衣的事,犯不上連累你們,快點離開,他們不是針對你,你現在走來得及的。”
“我既來了,自然就不能走。殺手穀出來的人,從不知臨陣脫逃為何物,大不了今日陪你們賢伉儷死在一處,又有什麽關係。”餘輕一字一字說完,反而將脊樑又挺的直了幾分。
就在此時,只聽房門處又發出一聲巨響,接著無邊如同一隻被燒了尾巴的兔子一樣躥進來。
夜明珠的光芒下,只見他一雙眼睛紅的如同能滴出血來,對著餘輕就罵道:“你著的什麽急?那兩個不是還喘氣兒呢嗎?他們一個是妖精之體一個是武功高強,離死都早著呢。你又沒法術又沒高強武功,倒先湊得什麽熱鬧,難道黃泉路上要給人家當探子嗎?”
“你……你這混蛋,看我要死了是不是?竟還如此辱駡於我。”餘輕氣的眼睛也紅了,明知沒有用,卻也拼命使出身上唯一剩下的一點力氣,淩空對著無邊踢了好幾腳。
卻見無邊這一次理也不理他。雙手捏了幾個印訣,向四周啪啪啪啪一拍,下一刻,一陣悶聲的巨響在室內開始回蕩,接著“轟”的一聲,原本結實的房子竟瞬間倒塌,眾人也都暴露在夜色之中,那顆夜明珠也被壓在了廢墟之下,從縫隙中透出一點微光。
餘輕只覺得一陣頭重腳輕,險些氣的吐血,大聲罵道:“你不幫忙也就算了,我求過你了嗎?但你怎麽也不該幫著他們吧?無邊你這個混蛋,給我等著,我做鬼了也不會放過你的,你給我等著……”
餘輕一邊罵,卻見無邊理也不理他,抽出背後一直背著的那柄古劍,劍尖向天,高聲道:“各位同門,适才我已言明,此間有兩個人類,且有我至愛之人,求你們先撤去交鋒陣法,我們有事好商量。因何竟毫不理會?一意孤行?難道真的要等我發威,大家鬧一個同門相殘嗎?”
餘輕的罵聲戛然而止,詫異的看著無邊,心想怎麽回事?原來這家夥竟是在幫著我的?你個死人,剛剛怎麽不明說,平白挨了我那許多罵。
不過轉念一想,平時無邊沒犯錯的時候,自己似乎也沒少罵過,因此咳了兩聲,不再多想,只向無邊遞了個充滿愛的鼓勵眼神。
無邊正好回頭,一看見這個眼神,激動的差點兒淚流滿面。
自從給香舍那只蛇妖接生後,自己有多長時間沒看見輕輕這麽情意纏綿的眼神了?真是想想就激動不已,恨不得撲到對方身上去狠狠親幾口。恨只恨這些同門壞事,讓他現在不敢有一絲異動。
忽然風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道:“你既是道家弟子,便該助我等降妖除魔,因何竟有阻撓之意?不怕天打雷劈嗎?簡直就是道門的敗類,休得多言,不然連你也不放過。”
“我靠,你這老道士他媽的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無邊一掃剛才的斯文,在地上憑空跳了幾下腳,大罵道:“敢情我剛才那些口水都白費了是不是?還是老家夥你故意裝聽不見?我都和你說了,這裡有兩個凡人,其中還有一個是我的親親愛人。你就是想收妖,也得顧及到凡人的死活吧?就算不顧凡人,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吧?你趕緊停下陣法,不然我就和你拼命。”
無邊話音剛落,余輕和阿江同時慘叫一聲,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原本拼命支撐挺立的身子也在瞬間萎靡於地。
“媽的老混蛋老雜毛,你……你竟然敢殺害他們,我和你這梁子是結定了,給我等著,現在就是你想求饒也沒用了。”
無邊這樣大吼著的同時,他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頭上的髮髻自行散開,一頭黑髮根根豎直向天,然後他手中那柄古樸的寶劍猛然飛出,盤旋兩周後直擊天空正中的風渦中心。
飛劍周身亮起紫色的光芒,瞬間沒入那個最大的風暴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