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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月和閻羅系列I之一~五)亂魔/三個條件/溺鳥/背叛者之吻/世界的盡頭》第13章
四﹑

時間﹐從玻璃沙漏的彼端流逝。沙沙作響。

一手能捉住的永恆﹐實在太短暫。結界締結的空問是虛幻的存在﹐藏匿也是一時﹐總要回歸外在現界。

“有人施行異術扭曲空間。”感應到外界傳來的騷動﹐艾默睜開雙眼﹐懷中的多瑞尼斯也醒來了。

伸出雙手﹐隨著幾句咒語一道光芒浮於掌心上﹐隱約可見的縮小影像慢慢地放大﹐注視著現形的人影﹐偃月認出了那些人。“茹芸﹑金鐉還有東裏國的王儲……他們……怎麼會……”

“移動到天南山來了。”掌心一闔﹐影像隨之消失。“是你認識的人﹖”

點點頭﹐偃月坐起身。他們怎會到天南山來﹐還是藉著妖術之力﹖莫非有什麼事發生了﹖疑惑地﹐一邊探尋著散亂於四周的衣物。艾默捉住他的手。

“你想做什麼﹖”

抬眸﹐艾默不安的面孔正蹙眉以對。“我要穿上衣服。”

選擇最簡單的答案﹐迴避真正的問題。若說他放心不下那些同伴﹐打算到外頭去見他們﹐艾默大概不會願意放他走吧﹖無意成為艾默的禁臠﹐自己的去留決定權是自己的。

“然後呢﹖你要去那些傢夥的身邊﹖”

“不要說得像個被拋棄的怨婦。”偃月目光銳利地一揚眉﹐“他們依然是我的朋友。至少在我仍是‘偃月’的時候﹐他們關心我﹑照料我﹑支援我。沒有他們﹐我連如何生活在這世上都不知道。也可以說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我。”

“要是我說不準你去呢﹖”半真半假的﹐眯起一眼﹐艾默口氣不無妒嫉的說。

“你要像個沒風度的傻瓜﹐我可不奉陪。”

“要是你到他們身邊去﹐我就毀了整個人界。不要懷疑我做不到。”口氣益發的強硬﹐內心越發的不安。怎麼做才能牢牢鎖住一個人的心﹐他願以全身的力量換取這個答案。

“還怕我看不夠你惡劣的一面嗎﹖艾默。”嚴苛的指責後﹐偃月露出微笑。誘哄的﹑勸說的﹐也是充份溺愛的微笑。“我有說我不回來嗎﹖”

驚異的目光本不該出現的﹐但他還是微微詫訝著多瑞尼斯的笑意。

“約束過了不是嗎﹖我們誰也不離開誰﹐哪裏都不去﹐除了有你的地方。”溫柔耳語呢喃著深情無限﹐只要伸出手就能觸及對方的範圍﹐這是他們彼此共屬的存在。“我們要一直在一起﹐這一次絕對不再鬆手了。假如我這個人類的軀殼消失了﹐那就再找一個﹐我會一直陪伴著你﹐直到末日為止。”

十指交握﹐艾默慌亂的心安穩了。多瑞尼斯的口中不會有謊言﹐光明磊落的心純淨得不許半點塵埃落下。“那你為何還要見那些人﹖”

“他們是我的朋友呀﹐至少在我尚是‘偃月’的時候。況且……你不覺得殺戮已經夠多了嗎﹖人界與魔界的戰爭﹐同存一個世界就必需面臨的問題﹐已經勾起太多不該再繼續的仇恨了。唯一能改變這個現狀的人﹐只有你。”

“你要我與人界之王談和﹖”

搖搖頭﹐偃月針對這問題已經細細思量過﹐最後結論是……談和不過是短暫的幻象。魔與人的本質不同﹐要魔族壓抑其嗜血本性﹐就像要人不要呼吸是同樣的道理﹐行不通的。

“一廂情願地相信人﹑魔間會有和平﹐太愚蠢。”拾起長袍﹐右手伸進衣袖﹐一面平淡地說著﹕“得要有一方消失才行﹐各自擁有各自的世界﹐就像當初上神再也無法忍受這混沌世界﹐而劃出界限一樣﹐也到了該把人與魔界分開的時候了。要不是‘那傢夥’喜歡亂七八糟的世界﹐早該把魔界做個了斷了。”

口氣中的不滿﹐艾默聽得一清二楚。多瑞尼斯口中的“那傢夥”是誰﹐他不用猜想也知道……上屆的魔王呀……的確是個喜歡把局面越弄越擰的人。那人的座右銘八成是惡作劇過一生吧﹗

束起腰帶﹐偃月簡潔有力的說﹕“分隔開來吧﹐把人界與魔界分開。然後該走下契約就定下契約。兩造互不侵犯﹐唯獨未來魔界的獵獲物僅能是已死的靈體﹐而不是尚存活在人世的生物。”

“聽你這口氣﹐已經完全恢復在天上界的記憶了吧﹗”那時的多瑞尼斯……就會用如此傲慢的口氣說話。

“還存有懷疑嗎﹖艾默。”他揚眉﹐凜凜地直視他。

“要分隔兩界用說的比用唱的還快。我不知道以我一人的魔力能否辦到﹐雖說我已經承襲了以往所有魔界之主的力量﹐再加上我自身的……但這種事若是不成功便成仁……萬一我自不量力﹐化成一團灰燼怎麼辦﹖”問歸問﹐神情卻絲毫沒有半點懷疑自己能力是否不足。自信的笑是魔的惡意。

“這還用‘問’嗎﹖”

淩越萬物的優雅笑顏﹐凡俗的容貌逸現出非現世的光姿。偃月理所當然地﹐以同樣自信的口氣俯視著艾默說﹕“我也會陪你化為灰燼。”

“那我定會是這三界裏最幸福的人。”

☆   ☆   ☆

連綿至天邊的綠意﹐予人一種世外桃源的錯覺。靜宓林蔭﹐幽幽鳥聲﹐裊裊炊煙﹐若非親眼所見﹐真難以相信原來紛紛撓攘世間依然能保有這樣一片靜土。來到此間﹐每個人都不覺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茹芸暫忘自己前來的目的﹐只對眼前大自然的美景發出贊嘆。

“若是沒有魔物作亂﹐人間處處無不能保有如此美景﹐該有多好。”蘭提斯感慨地說。

一提及魔物﹐茹芸隨即想起自己的任務。“到哪裏去找偃月﹖這兒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呀﹗”

“半個人影是沒有﹐一個人倒有。”蒼老的聲音從他們後方的林子裏傳出﹐輕咳兩聲﹐緩慢步出來的是一名白發老者。“諸位是何方神聖﹖瞧你們不似魔族之人﹐為什麼會施用妖術來到此地﹖”

“你又是誰呀﹗”茹芸怪道。

“好吧﹐看在來者是客的份上。老朽就先報上名﹐我是廣海﹐專門在天南山訓練術士的人。這位姑娘和那位小哥看來也是位術士﹗至於其他三名我就不太清楚了。”和藹可親的老人﹐以一雙銳利的眼打量著說。

“原來您就是廣海老人。久仰大名﹐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是茹芸﹐他名叫介貴﹐我倆的確是位殲魔者。這位是我們的同伴﹐金鐉﹐他是位白魔術士。另外這兩位是來自東裏國的蘭提斯王儲及他的護衛。我們不是有意應用妖術危害此地﹐只是想儘快到這個地方找尋一個人。聽說他來到此地……也許廣海老人耳聞過他。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褐發褐眸﹐殲魔力極為高強的戰士﹐名叫──”

“你們找偃月而來的嗎﹖你們是偃月的什麼人﹖”老人介面問道。

“您知道﹗那太好了。能請您帶我們去見他嗎﹖我們有要事見他一面。偃月過去曾是我們這群殲魔士的領導者。”

摸摸白胡﹐老人無語地觀察著他們幾人。好片刻後﹐嘆口氣說﹕“他人是在這裏﹐但又不在這裏。他要見你們不難﹐但你們要見他卻不知見不見得到。”

這老人打什麼啞謎呀﹗茹芸等人如陷五裏霧中﹐只有一人清楚知道老人的語意。東霓輕聲地在蘭提斯耳邊說﹕“這地方另有結界﹐我想偃月大概是困於結界之中。不過﹐那結界極為強大﹐並非尋常人能設下的。”

“這可傷腦筋了﹐那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見到他呢﹖”茹芸大嘆一口氣。“大老遠來到這兒﹐卻還是一點用都沒有呀﹗”

“月兒知道你們來的話﹐他想見你們自會出現的。”白發老者轉過身﹐“跟我來吧﹗你們也需要個地方歇腿喝口茶。”

沒有其它法子﹐眾人隨著老人來到村落﹐處處可見年輕的術者雙雙對對練習著術法﹐防禦術也好﹑攻擊術也罷﹐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的模樣﹐認真地練著。難以想像如此慈眉善目的老人會是他們的師席﹐但見每個人都對老者必恭必敬﹐可知其嚴格的一面。

簡陋的木屋內﹐三﹑兩張木椅與古樸的桌子就是全部。老人吩咐弟子們去備茶後﹐自己招呼著眾人坐下。

“莽撞來訪﹐非常對不起。”

“不要緊﹐偃月的朋友也算是老兒的同伴。自從他離開天南山後﹐我就一直沒有他的訊息。月兒就像是我一手見他長大的孩子﹐過去大家對他的照顧﹐老夫我十分感激。”

“您客氣了﹐偃月他獨立得很﹐凡事都不需人操心。說起來﹐我們仰賴他的地方﹐多過於我們能給他的。”閒話家常總不及正事重要﹐茹芸不放棄地再問﹕“不知那結界是……為什麼偃月會困在結界之中呢﹖”莫非這就是偃月的災厄之一﹖

“詳情老兒並不清楚。這只能留待他自己前來敘述了。”

看樣子除了等待別無他法。茹芸苦惱地嘆口氣﹐金鐉倒是已經入定似地進入沉思集中的狀態。蘭提斯則與老人聊起了殲魔者訓練的事﹐並從老人那兒聽取一些有關如何與魔族對戰的經驗。

實在介貴坐不住﹐性急的起身欲前往蒐尋偃月可能被困的結界在何方時﹐門前一道人影現形。“師父﹐對不起﹐打擾一下。這兒有位客人說要見您。”

“佟瓏﹗”他們左等右等不見偃月的影子﹐竟先等到佟瓏現身。

這個佟瓏是真是假﹐該不會又是魔物假裝的吧﹖疑問剛浮現心頭﹐對方一副比他們還吃驚的樣子。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的﹖咦﹖”

茹芸二話不說﹐先出手制敵。措手不及地面對茹芸的攻術﹐佟瓏迅速地以防禦術瓦解﹐他退後半步嚷著﹕“乾嘛呀﹗你沒事打我做什麼﹗茹芸姐你哪根神經不正常了﹗”

“你真的是佟瓏。”介貴高興地衝上前。

“難不成還有假的嗎﹖我當然是真的﹗還是要把我煮了你才甘心﹗去。”佟瓏一揮手﹐“我千辛萬苦尋知偃月回來見他師父﹐好不容易到這天南山﹐怎地你們也到這邊了﹖你們全在這兒﹐誰去保護平民百性的安危﹖和魔族作戰的事呢﹖”

“還好意思說﹗”茹芸收起雙刃雪劍﹐“我們要不是被一名假扮成你的狐女嚇唬﹐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才不會拋下一切跑到這裏來。多虧東霓大人的能力所助﹐迅速地找到你們。偃月人呢﹖”

“你問我﹖我正是要到這兒來找他呀﹗”

“這麼說……你還沒見到他﹖”介貴一呆。那﹐佟瓏遇上的凶星是什麼﹖頓時覺得自己被要了一道。“你這一路上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你在說什麼呀﹐阿貴。我馬不停蹄地來到這個地方﹐一心只想找到偃月﹐哪有什麼心情別處逗留﹐什麼事也沒發生呀﹗”他懷疑地反問道﹕“難道我該發生什麼事嗎﹖你說。。”

“……”介貴無言以對。若真沒有事發生的話﹐那是再好也不過了。雖然這麼一來﹐那孤女到底是懷著什麼陰謀無從得知﹐但少一事勝過多一事。“沒﹐我們也和你一樣來找偃月。”

“他人不在這裏嗎﹖”一目瞭然的室內獨缺偃月的影子。

“坐著等吧。”由茹芸把偃月不在此的理由告訴佟瓏後﹐她坐回金鐉身旁。原本預期會發生什麼糟糕的場面﹐現在看來是上了狐女的當。佟瓏根本好得很﹐一點問題也沒有。轉過頭﹐茹芸看到蘭提斯與東霓的臉上與自己有著同樣懮慮。

沒道理狐女要開他們玩笑。這之中必有什麼陷阱。“尚有一個可能性。”蘭提斯淡淡地說﹕“她有意引我們大家到同一地方﹐好一網打盡也不一定。”

“憑那小小女狐有這能耐對付我們全部﹖太蠢了。”介貴嗤之以鼻。

“魔王的話……也許可能。”茹芸附加。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魔王的詭計﹖”此話一出﹐幾乎每個人臉色都陰沉下來。未曾想到這可能性﹐的確是一大失策。過去偃月曾被魔王所俘﹐再次被魔王捉走﹐拿他當誘餌把他們都引出來再一舉殲滅也不是不可能。

“要真是如此﹐那一場大戰是免不了了。”蘭提斯微皺著眉。

“你先回去﹐蘭提斯。”東霓突然間捉住他的肩。他本來就有意要力戰魔王﹐但不是在危及心上人的情況下。

“不。”堅定地﹐蘭提斯穩如泰山地坐在原位。

“蘭提斯﹐這不是你可以應付的情況﹗”

“你不用分心照顧我﹐我自己會照顧自己。魔王的能力高深莫測﹐現在我們需要每一分戰力﹐我怎可丟下大夥兒輕言離去。難道你要我一個人忍辱偷生﹐我是那種人嗎﹖”

眼看一場情人拌嘴是避免不了﹐茹芸扮和事佬插話說道﹕“這節骨眼上別動氣。要是兩個人先在這裏開打﹐還提什麼共同殲敵呢﹗你們要在這裏礙手礙腳的話﹐就先走一步好了。”

理直氣壯的女人氣燄﹐敵不過的男人們只好閉上嘴。

“事情還不一定真是那樣﹐我們光在這兒擔心也沒用。”茹芸望向一旁的佟瓏﹐“都是你任意脫隊﹐做出這樣有勇無謀的事。要是偃月知道這件事﹐我看他不知會怎麼生氣呢﹗”

搔搖頭﹐佟瓏不甚瞭解整個來龍去脈﹐也只能乖乖挨罵。

“要阻擋刮起的風是不可能的事。”一直保持入定之姿的金鐉突然間睜開雙眼﹐透明的眸子蘊藏著深不可測的悲哀。“風怎麼吹﹐全憑它的意志。我們沒有能力要它停下。”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打啞謎。”介貴嘟嚷著。

什麼風什麼雲的﹐這與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等待是心急如焚的煎熬﹐等待未知數解開謎底﹐就像是眼看著火要燒到身上卻還不能動彈一樣﹐益發地讓人恐懼。

憑我們幾人的能力﹐真能除掉那魔王嗎﹖無法把這疑惑說出口﹐就算問了﹐也沒有人能回答。

“可惡﹗”佟瓏用力一拍木桌﹐把眾人都嚇了一跳。“乾什麼要在這裏坐以待斃的感覺。我是來找偃月的﹐又不是找死的﹗他人在哪裏﹖管他什麼結界不結界的﹗偃月﹖你在哪裏﹖快點出來﹗你聽到了沒有﹗”

中氣十足的大聲嘶吼與其說是要喚人出來﹐不如說是想發洩心中那股無以為名的緊張壓力﹐重重地壓沉在這沉寂空間中的惶惶不安在敵人致命一擊前﹐就足以將他們每個人都擊潰了。

也因此﹐沒有人阻擾佟瓏這看似枉然的舉措。

意外中的意外﹐大家都以為沒有用的狂吼﹐卻有人輕笑著回答﹕“聽到了。你叫那麼大聲﹐想不聽到都很難。我又不是聾子。”  半個月未見的人裊然現身在門前﹐一如往昔俊秀的容貌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風姿﹐一襲白衣的偃月淡淡地對著眾人打招呼﹐給人一種錯覺──他一直陪伴他們身邊未曾離去。

“大家看來都很好﹑沒什麼改變﹐太好了。”

既未有半點被囚禁的困頓﹐更不見有任何受傷的痕跡﹐相反地可以用容光煥發神採飛揚來形容他。此刻的偃月要說有什麼改變恐怕就是他俊秀端整的容顏多了分難以形容的……豔色麗彩﹐整個人由裏而外地散發出光芒。過去的偃月若是原石﹐現在的他已經全然地把寶石精華給展現出來﹐教人無法直視的美麗﹗

完全超脫他們的預期﹐再次見到偃月竟會是此等模樣。

“要交待的事﹐說完就可以走了。多瑞尼斯。”連預警都沒有﹐另一個隨著偃月出現的身影﹐更是讓所有的人大為震驚。

挾著攝人威勢的暗帝﹐居然現身在此﹐而且緊鄰著偃月的模樣狀甚親密﹗

“你又何必催我。我知道你的耐性很好。”

極為自然而又不矯作﹐兩人之間的隱約可見的默契﹐那絕不是該存在一名殲魔者與魔王間的關係。

“陽光太刺眼了。”閻羅眯起雙眼﹗旁若無人地對他說。

偃月笑笑﹐“曬黑點也好。你白得不像話了。”

眾人面面相覷﹐幾乎不相信自己雙眼所見﹐雙耳所聽。妒惡如仇的偃月與無惡不作的魔頭﹐沒有道理湊在一起﹐還顯現出如此祥和的笑容。為什麼偃月不是站在他們這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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