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託付
坐在馬車裡扶蘇有些不自然,眼神四處亂飄哪都瞧就是不看坐在他對面的姬婉。偷偷掀開車簾往外望了一眼騎馬走在馬車旁的嬴政,見他也看過來忙嚇得放下簾子。
上車前嬴政在他耳邊說的話扶蘇謹記於心,或者說他是不敢不記在心上。曾經痛苦的經驗一再提醒扶蘇絕對不要和他爹嬴政玩『彈蘿蔔』和『拔蘿蔔』這種危險係數頗高的遊戲。更何況現在他們關係曖昧,很容易玩著玩著就擦槍走火演變成『摘菊花』、『爆菊花』這類血腥遊戲。
「咳咳……娘……你過得好嗎?」
一直盯著躲著自己的扶蘇瞧的姬婉聽見兒子問話點點頭,忍不住回問道:「娘過得很好,蘇兒在宮裡過得可好?」問完姬婉便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多餘。「瞧我這話說得,你爹一定把你照顧得很好。那時蘇兒才到娘的胸口現在長得則比娘還要高,人也變得更加俊朗不凡,是不是引得很多女兒家喜歡你?」
「一般般啦!」提到自己的女人緣扶蘇就忍不住要吹噓一下,他在王宮和咸陽城受歡迎的程度堪比國際巨星。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他只要拉著板車從城東走到城西上,板車上收穫的東西便足以擺個水果攤子和鮮花攤子。
眼神迷離的姬婉沉陷在自己的記憶中,想著那個拉著自己叫娘的小肉糰子,想著那為了不去學騎馬而跳舞裝受傷的鬼小子,想著那體諒自己把她送到最愛人手中的貼心的兒子,錯過了扶蘇此時臉上的驕傲,姬婉開口:「娘記得蘇兒今年十七了吧?已經到了可以納妾的年紀,可有合適的女子。」
扶蘇被姬婉的話問得一愣,搖頭嬉笑道:「哪有為了娶親而娶親,何況兒子現在還小不著急。」
「再過兩年就要舉行加冠禮哪裡還小,別的事情不上心這自己的事情怎可也這樣,難不成至今你連一個侍寢的宮娥都沒有。」說到這姬婉的臉沉了下來。「瑤娘在做什麼,她竟忘了我的囑咐。」
「這關瑤娘什麼事?」扶蘇總覺得今天的姬婉有些可怕,還一再詢問自己身邊有沒有女人。
「瑤娘是你的貼身侍女,這『貼身』二字你會不知。」
聽見瑤娘的工作內容裡竟然有『教導』自己XXOO這一項扶蘇有些囧。先不說他把瑤娘當做姐姐,就是沒啥感情也不能把人家一好好姑娘拉上自己的床只為那啥吧。「我對瑤娘沒感覺。」
「那你對哪家的姑娘有感覺你告訴娘,娘親自跟你爹說讓他……」
眼瞅姬婉說得越來越不靠譜,扶蘇連忙打斷她的話:「娘這事我心裡有數,而且爹也說不用急,他已經頒旨下去即便我不先娶妻納側其他皇子也可以成親。」
扶蘇以為把嬴政搬出來姬婉便沒話說就不再圍著這找女人的話題轉,可哪知他不提還好,他一提姬婉心中的火氣蹭得冒了出來。
別人她管不了,可她的親生兒子決不能成為千夫所指被人指著脊樑骨謾罵,更加不能背著生生世世的罵名。「他說不急!他會幫你處理!你可知他存得是什麼心,他是想對你……」急紅了臉姬婉渾身上下激動的顫抖不止。
聽姬婉話的意思好似她已經知道自己和嬴政爹的事情,扶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沒有一個親娘能在看見自己的兒子和生父『勾搭』在一起後還能冷靜的,在扶蘇看來姬婉沒有衝上來甩自己一個大嘴巴已經夠不錯了。
姬婉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有著顆可以看透世事的心。那日當嬴政對她說出自己對兒子扶蘇的感情後姬婉便知他不是圖一時的新鮮,她知道如今嬴政能當著自己面承認這份注定被全天下唾棄和謾罵的感情一定是經過深思和熟慮後才說的。
姬婉上火的最主要原因不是因為父子相戀,而是嬴政的認真和執著姬婉從未見過,這令她害怕不已。
如果只是一時興趣她尚能想辦法保住兒子,但如今的情形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因為她瞧出抱著這份心思的不只是嬴政自己一個人,眼前的兒子同樣也有這份心思。
『一邊熱』還好說,最難辦的事情就是拆散『情投意合』。
平靜下自己的情緒姬婉拉起扶蘇的手,發覺他微微往後躲姬婉心中一酸用力握緊。「蘇兒……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娘都知道了?他說的!」
這『他』指的當然是嬴政,扶蘇突然覺得這人也是一個大喇叭,又不是多光彩的事情幹嘛四處亂說,再說那時自己沒點頭。
看著扶蘇臉色幾變,姬婉開口道:「我只問你……你……你可是對他也有……」
首次被第三個人詢問這樣尷尬的問題扶蘇頓時臉紅,有些支支吾吾的迴避問題,但他這副扭捏的樣子已經讓姬婉明明白白。「你可知這是一條什麼樣的路?不能被外人知道,一輩子偷偷摸摸,這些你可想過。」姬婉一臉擔憂,隨即又繼續說道:「你我都知道那宮中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一步走錯萬劫不復。你如今可以找理由搪塞不成親,可三、五年後呢?你能一輩子不成親?成親後你又要怎樣面對自己的妻子和責任。如果有一天你二人的事情被人揭發出來那天下將再次動盪,這些你可有想過。」
想過,當然有想過,只是沒有想出來個結果。因為不想委屈自己,不想連試都沒有試,況且以後的事情誰又說的清。
胡亥死了,呂雉亡了,對秦國威脅最大的便剩下那叫劉邦的傢伙,可自己是不是能活過二十七還是一個未知數,十年間有什麼變數誰也預料不到。
扶蘇沉默,他無法告訴姬婉十年後也許會有個『沙丘之變』。「娘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也知道從今往後要偷偷摸摸過活,可兒子想試一試。娘也說過這人世間能遇到個互相喜歡的人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至於其他事情我相信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或許我和他只是一時頭腦發熱,說不定過幾天就沒了這份心思,所以娘不用擔心,我會保護自己,你要相信我。」
「傻孩子,這事哪有個准,」伸手摸摸扶蘇的臉姬婉再未說勸。兒子的態度已經表明他的堅決,而能說得自己都說了以後的路要怎麼選怎麼走也只能看他自己。「以後要是……就來找娘,一定記得知道嗎。」
「知道了,娘你放心絕對沒有任何事情。」抬手回握住姬婉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扶蘇身子往前倒,把頭枕在姬婉的腿上閉上眼眼睛。「還是娘的腿最舒服,不似某人硬邦邦,不過他肚子枕著倒是挺舒服的。」說到這扶蘇突然昨日自己受到的暴行,連忙拉開衣領讓姬婉看他背上的『搓傷』。
「這是怎麼弄得?」姬婉驚呼。
「他給搓得唄,還險些把我搓到水井裡,要不是我命大就看不見娘了。」
「他怎麼下得去手,蘇兒以後記得別讓他給你搓背了。」
「好!」點點頭,躺在姬婉腿上扶蘇給她講起這些年來自己發生的事情。例如給蒙毅娶媳婦兒,給王離牽紅線,跟大軍去伐楚遇刺客,還有他怎麼跟這刺客結為兄弟。「娘你說到時我上哪裡給他找一個叫『虞姬』的媳婦,愁死我了。」
縷著扶蘇頭髮的手一頓,姬婉疑惑問:「你說什麼媳婦,叫什麼?」
「虞姬,我大哥的媳婦,怎麼了?」見姬婉不說話扶蘇腦子一轉,爬起身盯著姬婉的肚子。「該不是……」
瞧兒子盯著自己的肚子姬婉氣得臉紅,「想什麼呢!你娘我都一把年紀了哪裡還生得出來。」但因為沒有給樊籬生下一子半女姬婉心中還是有些難過。
「那娘你難道認識叫『虞姬』的女人?」
戳戳扶蘇的頭姬婉沒好氣道:「不只我認識,你也認識。」
「怎麼可能!」驚訝的直起身子扶蘇把自己同姬婉都認識的女人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可就想不出來哪一個是,忍不住問:「誰,娘快說!」
扯過兒子的耳朵姬婉低聲輕語,接著就見扶蘇一個高蹦起來把頭撞到車頂上。「哎呦!」慘叫著捂著頭,「不可能,年齡不對啊!」
「你就沒看出來她比實際的年齡小嗎?」
「沒有,她為人處事那麼老練怎麼會小。」
狠勁把扶蘇的頭戳了再戳,姬婉不解恨道:「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不知道是聰明還是笨。她是頂著她姐姐的名字進得宮,她原是楚國人沒落的氏族,後來家亡後與其姐流落到咸陽這才賣身進了宮,今年剛好二十。如果你那義兄真這麼好倒也不失一個良配。」見扶蘇一動不動姬婉忍不住伸手推了推。
處於震驚中的扶蘇被馬車載回住處,當他被嬴政從馬車上扯下來時整個人還恍恍惚惚。「這是怎麼了?」嬴政望向正要邁進門的姬婉。
「打擊太大!」淡淡的瞟了眼眉頭緊皺的嬴政和傻笑的扶蘇,認命的姬婉嘆口氣跨進門,「你們趕緊走吧,眼不見我也就心不煩。」
望著姬婉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扶蘇,嬴政更加疑惑這一路上馬車裡他們母子倆到底說了什麼。
……
天剛濛濛亮,雞鳴聲還未斷便有十幾個人騎著馬在街道上疾馳而去,直奔剛剛開啟的城門。
「回去吧,別望了。」樊籬把衣服披在站在門邊紅著眼睛的人身上。「既然捨不得為何不留下他們,只要你開口他……」
「總是要走出的,知道他過得好沒有怨我這就足夠了。」擦擦臉上的淚水姬婉轉過身對樊籬笑笑。「回去吧。」
既然是他們父子倆自己選的路那姬婉便希望他們不要後悔,所以她再未說過什麼反對的話,因為說了也沒用。只是姬婉讓嬴政發誓一定會保護好兒子無論在什麼狀況下,即便真得到了他們最不希望的那一天。
得到嬴政再三保證,姬婉這才鄭重的把扶蘇託付給他,其中滋味也只有姬婉自己最清楚,身為母親她只希望兒子過得快樂平安。
回頭望著身後的刻著『新鄭』二字的城門扶蘇捨不得離去,這一走不知何時才會再來。
騎馬走到兒子身邊嬴政伸手揉揉扶蘇的頭保證道:「明年有空時我們再來。」
「嗯!」韁繩一抖扶蘇調轉馬頭。「我們這就回咸陽?」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嬴政問。
來到這兩千多年前不親眼見證一下長城的建造過程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看長城!」扶蘇激動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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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看長城不用特意跑到原趙國和燕國地界這麼遠的地方,秦國隴西岷縣一帶便有秦長城,而且距離咸陽也比較近。
從雞頭山到咸陽只需十幾日的時間,比起跋山涉水到邊關這是最好的選擇。
長城並不是秦始皇下令特別建造,為了抵禦關外匈奴趙國和燕國很早以前便開始在自己的境內修築長城以擋外敵。當嬴政一統天下後只是命人把秦、趙、燕三國原來在邊境處沒有連上的缺口修補上。
而其中光是已經修建好的燕長城就東起朝鮮清川江,北至丹東。撫順、開原,然後向西一直延續到張家口以西,全長超過兩千公里,相當於半個萬里長城。
爾後再經過兩千年來歷朝歷代的反覆修建和延長這才有了如今由上海關到嘉峪關的長城。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為了抵禦外敵的長城就成了嬴政暴政的代表之一,後人們在不停的翻修和使用中還不忘大罵嬴政修長城勞民傷財,扶蘇怎麼瞧都覺得他爹嬴政冤得很。
因為急著去看長城的建造過程所以這一路上扶蘇他們並沒有浪費太多的時間,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便回到家門口。
沒有什麼大事,而且朝中也需要人回去報信,因此嬴政命王賁先行回咸陽,他則和扶蘇帶著五名侍衛去隴西。
自家門口發生不了什麼大事,聯繫起來也方便,於是王賁帶著幾名侍衛先行一步回朝安排事宜。
送走王賁後嬴政父子倆便與隨行的侍衛朝隴西而去。
隴西不是個普通的地方,這裡是秦國變法後收回的失地,是秦國興盛強大起來的重要標誌和轉折。也是從這裡開始秦國歷代的君王都把壯大秦國,一統天下當做自己重任並向之努力。
歷任君王在身為儲君時都到過隴西,這便好似是嬴氏一族不成文的規矩。隴西的失與得正體現為秦國弱小和強大兩個階段,它讓秦國的君王們切記變法對秦國的重要和國之根本所在。
站在高處指著下面廣闊山河嬴政對扶蘇說道:「你看見了什麼?」
除了山,還是山,要麼就是黃土。
當然,這話扶蘇絕對不會說。隴西的意義他十分清楚,回答錯今晚就不用吃飯了。「秦國歷代先祖的努力。」
讚許的笑笑嬴政對扶蘇的回答很是滿意,「『秦國只能在我們手中興盛下去,這是嬴氏子孫的責任。』當日我父王把這話傳給我,今日我便把這話再傳給你。」
「這話不會一直是從孝公那傳下來的吧?」
「這是每任秦王都必須謹記的話。」
「好,即便以後我不是秦王這話我也會謹記一生。」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令扶蘇挺直背,覺得自己責任重大。
這時一個侍衛走上前在守在一旁的侍衛長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侍衛長深思了一會兒才走上前對嬴政稟報導:「啟稟陛下前面山村正在舉行私刑,村裡開祠堂要燒死一名女子。」
「可知為何?」除奴隸外和賣身者外,大秦律法嚴禁宗族私刑,於是扶蘇好奇問道。
「是一名寡婦,據說是偷盜。」
偷盜不過是鞭撻或剁手足,也不用要人家的命,還是放火。「走,去瞧瞧。」扶蘇一馬當先跑了出去。「身為婦女之友我有責任保護廣大女性群眾的合法權益,保護弱者!」
婦女之友?合法權益?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嬴政深深懷疑將來把大秦天下交給扶蘇到底靠不靠普。
不過聽見『寡婦』嬴政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已經被他遺忘了快二十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