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班後寧十三把手機關掉了,坐車回到家,煮了碗雞蛋面就當是晚餐,吃完飯又去洗了個熱水澡,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門鈴聲響了起來。
寧十三沒動,只當聽不見,可是訪客顯然比他更有耐心,在門鈴持續響了十幾聲後,為免被人投訴,寧十三只好走過去,把門打開了,韓冰很平靜地站在門口,一身純黑風衣,漂亮的銀扣在燈下發出淡淡光芒。
「明天請把我的四張保單改成一張。」就在寧十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候,韓冰先開了口。
聽了這話,寧十三首先的反應是這傢夥吃錯藥了,他早知道韓冰會來,來質問自己放他鴿子的事,沒想到他會先提到保單。
「抱歉,合約都已經簽了,沒法再改。」
寧十三靠在門框上,隨口說。其實那四份合約還完完整整的放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裡,他根本沒有操作下去。
「如果你不生氣的話,不改也無所謂。」韓冰依舊一副平板面孔,就像他說的那樣,無所謂。
寧十三突然不爽起來,臉上堆起微笑:「奇怪,你簽合約跟我的心情有什麼關係?」
「你生氣不接我電話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因為我手機沒電了。」
「為什麼你要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來考驗我的智商?」
韓冰問得很冷靜,臉色也依舊平靜,只是黑色瞳仁下閃過略微不快的光芒,寧十三看到了,不過完全沒放在心上,微微一笑:「你的智商問題不需要考驗,我想今天下午我已經很清楚了。」
「你的睡衣很可愛。」看著寧十三身上的衣服,韓冰突然說。
話題一整個時空大飛躍,寧十三愣住了,本能地低頭去看,普通的白格子睡衣,格子之間有一些小動物圖案,商場打折時他買了好幾套,反正睡衣只有晚上穿,不需要考慮形象問題,什麼圖案都無所謂,可是這傢夥突然稱讚他的睡衣是怎麼回事?
沒等寧十三弄明白,韓冰便要進屋,寧十三急忙堵住他,即使兩人有了親密關係,他也不想韓冰進自己家,那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他不希望任何人進來。
「那去我家。」
跟寧十三相處了這麼久,韓冰知道他的想法,沒勉強進去,只把手伸過來拉住他的手,一副地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他在一起的態度。
遠處電梯門打開,有幾個人走出來,如果被他們看到兩個男人站在門口很親密地手拉手說話,公寓八卦肯定又要增加新篇章,寧十三二話不說,回手帶上門,反過來拉著韓冰跑去他家,門虛掩著,寧十三沖進去後,門在他身後匡當關上了,隨即腰一緊,被韓冰從後面抱住。
「十三。」
黑暗中,他聽到男人的喃喃低語,低沉磁性的男中音,像琴弦餘音,在耳邊縈繞。
聽出了話聲中的依戀,寧十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任何一個遊戲,投進了感情後,就不再有玩樂的激情,因為他會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在意,他不怕韓冰無心,他只怕他有心,因為他沒有自信可以回報那份感情。
「你這是做什麼?」寧十三勉強笑道:「不就是一頓晚餐嗎?大不了我明天請你。」
韓冰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沉默的抱著他,沒有寧十三在身邊,周圍又變回一片灰暗,所以一晚上他都很焦躁,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那個灰濛濛的世界裡去了,在接觸到色彩後,他會貪心地想要瞭解更多,而答案只有寧十三可以給他。
「我以為,多簽幾份保單,你的提成會多一些,你不是想賺很多錢嗎?」
暖暖的柔韌的身軀,有種可以驅散一切寒冷的錯覺,韓冰抱著寧十三,嗅著屬於他的體香,輕聲說。
寧十三一怔,嘴角咧了咧,想笑,眼裡卻有些濕潤。
「這種做法好蠢。」
他小聲回道,隨即便覺頸邊發熱,韓冰低頭吻在他脖頸上。感覺到男人的欲望,他想反抗,不過掙紮換來更強硬的對待,韓冰把手臂收得更緊,吻得更深,很快,寧十三在熱情的吻吮下棄械投降,轉過身熱切地回應。
韓冰帶寧十三進臥室,把他推到床上,燈沒有開,也不需要開,對死神來說,光亮只是擺設品,黑暗中把兩人的衣服脫了下來,然後低頭吻了過去。
「唔……」
甯十三覺得韓冰比上次還要暴躁,不過還好動作沒太粗魯,只是主動了很多,讓他完全沒有招架的餘裕,就只是隨著對方傳遞過來的情感做出相應的回應。
有了上次的親熱接觸,這次兩個人都有了經驗,沒多久身軀就完全契合在一起,韓冰聳動著腰杆,說:「叫我Icy。」
像是熱情中的囈語,又像是尋求承認的央求,寧十三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他,叫:「Icy。」
「繼續叫。」對於寧十三的順從,韓冰很滿意,吻著他的身軀,呢喃道。
「Icy,Icy……」
囈語與其說是呼喚,倒不如說是一種魔咒,讓欲望燃燒得更加猛烈,情深到極致,已經忘了理智與矜持,只想享受眼下的歡樂,縱然短暫,卻無比真實。
那一晚,寧十三不記得自己叫了多少聲,似乎感覺嗓子都快要叫啞,但不可否認,他很享受。韓冰的動作並不很熟練,但也許就是這種不熟練取悅到了他,韓冰除了在某些地方表現得比較強制外,基本上都會照顧到他的感受,讓他得到快感。
可是,寧十三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就知道放縱是種怎樣的惡習了。他趴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渾身痛也就罷了,嗓子也痛得厲害,韓冰一定是在報復自己昨天下午一直叫他韓先生這件事,寧十三恨恨地想,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傢夥,他的心跟他的衣服一樣黑。
還有,昨晚因為匆忙跟韓冰回家,他家裡的電器都沒有關,一晚上要費好多電,光是想想就覺得心疼。寧十三在床上窩了好半天,怨懟完了才爬起來,推開房門來到客廳,客廳裡很靜,韓冰坐在電視對面的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發呆。
「十點了。」寧十三看看對面的掛鐘,暗自慶倖今天是週末,自己不需要出去辛苦工作。
「你可以睡到十二點午餐時間。」見他起來,韓冰放下手機。
週末,又加上一夜狂歡,人也變懶了,寧十三靠著沙發坐下,隨口問:「你早餐吃了什麼?」
「沒吃,在等你起來做午餐。」
平靜的語調,但帶來的反應卻不平靜,韓冰對飲食很隨便這一點寧十三早看出來了,他只是驚訝於韓冰的任性,等他起來做飯,還真把他當傭人了?
「你難道不會叫餐嗎?如果我到中午也不起來怎麼辦?」
「那就等你一起吃晚餐。」韓冰思索了一下說:「我吃過很多家餐廳,覺得還是你做得最好吃,反正我的時間很多,不介意等。」
「滾你的三餐!」
寧十三嗓子正痛,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過身後的抱枕就丟了過去,不過韓冰剛好站起來,於是抱枕落了空,摔到了地上。
「你幹什麼?」見韓冰轉身去廚房,寧十三問。
心裡雖然有一點點氣,但更多的還是開心,畢竟有人這麼喜歡自己煮的菜,算是一種間接的肯定,看韓冰也不像是會下廚的人,所以寧十三決定還是攔住他,自己來做好了。
「去幫你倒杯茶,我覺得你現在比較需要它。」
韓冰看看寧十三的臉色,不知是因為剛剛才起床,還是生氣,他臉頰透著緋紅,沒有平日裡禮節性的笑,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甯十三對韓冰的思維構成已經完全臣服了,好吧,他承認自己剛才的擔心純屬自作多情,於是靠在沙發上有氣無力說:「請多加冰塊,我需要降火。」
「不需要,我覺得你爆粗口時的樣子很可愛。」韓冰一口否定。
當初在醫院見面時,寧十三的從容優雅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可是此時呈現在他面前的卻是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就像是灰色世界多了許多鮮豔色調一樣,每發現一種,都讓他感到新奇,還有興奮,毫無疑問,比起只會單調微笑的人偶,他更喜歡眼前這個帶有各種色彩的寧十三。
午餐最後還是寧十三叫的外賣,不過晚餐他們是在家裡吃的。甯十三其實沒有特別學過烹飪,只是經常在外面吃,吃到美味菜肴就會回家自己試著做做看,時間長了,就學會了很多料理。
畢竟一個人在外面工作,如果在飲食上偷懶,身體很難跟得上繁忙沉重的生活步調,至於他做的飯會得到韓冰的賞識,絕對在寧十三的意料之外。
周日寧十三去療養院看甯禧,韓冰也陪他一起去,兩人在療養院裡待了一天,甯十三原本以為韓冰會厭煩,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寧禧似乎也很喜歡韓冰,跟他湊在一起聊畫畫、養花,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週一上班後,寧十三把韓冰的四份保單改成了一份,重新做了檔把案子操作下去。生活方面凡事有一就有二,韓冰吃了他煮的菜後,經常買一大堆菜回來,讓他回家做,吃完後順便留宿。
幾次親密接觸下來,寧十三發現韓冰在性事上要求不高,基本上都會尊重他的意願,有時候他會覺得韓冰有些性冷感,但這個想法往往在上床後就消失無蹤。韓冰很少主動提出要求,但一旦做起來就非常激烈,也相當熱情,讓寧十三懷疑他除了面癱外,在性事上還有雙重人格。
不過總的來說,兩人配合得很愉快,在韓冰的堅持下,寧十三現在幾乎下班後就是回韓冰的家,而他自己的家只有在需要找工作資料時才會回去。
轉眼又到週末,下班後寧十三讓韓冰開車去他以前常去的一條小吃街,說吃完後順便買些糕點帶去給寧禧。
小吃街的路很窄,附近沒有車位,韓冰只好把車停在街口空地上,跟寧十三步行到街道裡面,寧十三看看他一身筆直颯爽的墨黑風衣,取笑道:「你這身衣服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協調,你比較適合去五星級飯店之類的地方。」
「如果你去的話,我無所謂。」
「可是,我比較適合這裡呢。」甯十三邊走邊指著林立兩旁的路邊攤,說:「又便宜又能吃很飽,我以前上學時常來,打工賺份薪水,還可以吃到免費晚餐。」
攤位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去哪家,最後寧十三選了家拉麵館,叫了兩碗面,外加幾盤炒菜,還有啤酒和飲料,跟韓冰先幹了兩杯後,悶頭稀裡呼嚕吃起來。
小吃攤周圍很吵,不過影響不到韓冰,他坐在寧十三身旁默默吃面,吃飯的動作跟在五星級飯店裡完全一樣,仿佛眼前不是普通的拉麵,而是頂級加州牛排。
「在這裡吃飯不需要這麼講究,要大碗吃面,大口喝酒,就像這樣。」
寧十三做了個示範,仰起頭,把酒杯裡的啤酒一口氣幹了下去,又拿起筷子把盤子裡剩下的菜全撥進面裡,夾在一起幾口就吃了下去,然後指指鄰桌猜拳的幾個人,問:「你會嗎?」
「不會。」
「很簡單的,我教你,你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好了。」
寧十三很豪爽地把兩人的杯子斟滿,然後教韓冰猜拳,不過他運氣不好,在韓冰弄懂猜拳要領後,他除了大嗓門吼之外,一次都沒贏過,等兩人從拉麵館出來,他已經腳步發飄,站不太穩了。
「你出老千!」
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寧十三很不服氣地對韓冰說。
「沒有。」韓冰淡淡說:「如果你的技術跟你的嗓門成正比的話,也許贏的機率會比較大。」
說話好直接,而且一針見血,寧十三承認猜拳喝酒是自己的失誤,不過就算醉了,他也沒忘記自己這次的目的,說:「上次我有跟你說過我以前聽力不好,所以習慣了大聲說話,平時會注意到,但得意忘形起來就會忘記。」
「得意忘形?」
「對呀,你也知道像做我們這一行的,不打理得好一點,怎麼能得到客戶信賴?你別看我穿著舉止很得體,但其實都是裝出來的,就像我現在這個樣子,這才是真正的我。」
攀住韓冰的肩膀,寧十三微笑說:「所以,我跟你是不同的。」
「你和我的不同,我早就知道了。」一個是普通的人類,一個是死神,而且他們還是很糟糕的敵對關係,這一點韓冰在最開始接近甯十三時就已經很清楚了。
「有沒有人對你說你很毒舌?」雖然知道那是事實,但被韓冰這麼冷漠地承認他們身分不同,寧十三還是有些受打擊,自嘲地一笑:「那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啊?我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優雅又有風度的貴公子,沒有高等學歷,沒有車、沒有房子,薪水也一般,我的一切都是包裝出來的。」
「這些我早就知道,但是你很厲害。」看著他,韓冰很認真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類。」
可以讓死神都對他束手無策,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寧十三的不一般了。
寧十三有了醉意,所以沒注意到韓冰用詞的奇怪,笑了笑問:「既然你都知道,那為什麼還要跟我交往呢?」
他不是對自己沒信心,他只是單純的想知道原因。他從來沒見過韓冰做事,但那份舉止氣度就可以證明他們不屬於同一類人,韓冰說話雖然冰冷,但掩蓋不了他的優雅,那份天然自成的氣質,跟他這種鍍金的冒牌貨不一樣。
「沒有為什麼,我只是喜歡有你在身邊時所能感受到的色彩,僅此而已。」韓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至於那份色彩代表了什麼,他不知道,也沒有特意去想過,他只要明白自己喜歡就好。
「哈!」寧十三發出讚歎的笑聲,「這是我聽過的最美的告白,很動聽,你如果對其他人這樣說,一定能迷倒一群人。」
「我只是實話實說。」
乾巴巴的回答,跟那充滿感情的告白內容完全成反比,寧十三很懷疑那句話是不是韓冰從哪本愛情詩集裡看來的,但毫無疑問,在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他心動了。
「真的這樣想?」他轉頭看韓冰,像是在做某種確認似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想?」韓冰反問。
「因為……」到了停車場,寧十三沒上車,而是隨意靠在車上,夜色中垂著眼簾想了一會兒,才說:「你該知道我家的情況,我沒有太多的精力玩浪漫情趣,甚至連週末跟你獨處的時間也沒有,我要陪我大哥,對我來說他才是最重要的,我的生活是以他為中心的,要跟我在一起,除非你也有這樣的覺悟。」
寧十三這樣說不是因為不重視韓冰,相反的,正是因為重視,才會這樣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不抗拒緣分,但也不強求,他和韓冰的交往是從興趣開始的,但當這份興趣轉變成喜歡時,他卻有些想退縮了。
韓冰跟他以往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同,他很認真,寧十三很喜歡甚至在意這份認真的感情,可是又很怕,對他來說,情人永遠無法跟家人相提並論,但同時,他又期待對方可以包容他所有的缺點和短處,甚至寧禧的存在,這想法很矛盾,也很自私,所以在還沒有交往太深之前把話說清楚,對彼此都好,分手或許會有點遺憾,卻不會太痛。
韓冰跟寧十三並肩靠在車前,夜風把他的風衣下輕擺輕吹起,單調的拂動聲,加深了夜空的寂靜。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可以說得更明白一些嗎?」他說。
甯十三側頭看韓冰,想確認他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在裝糊塗,不過很快就放棄了揣測,直接說:「簡單地說,我沒時間陪你,我的週末永遠是在療養院度過的,平時就算有時間,如果我大哥有事,我也會馬上過去,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家人,而你,只不過是我的情人而已。」
這話說得很毒,但也是他最真的想法,事實上,前幾任戀人都是因為無法忍受他約會時經常中途離開,或週末連獨處時間都沒有而提出分手的,沒存款、沒房子這些還都好解決,但沒有人可以忍受情人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二位的感覺,甚至其中還有一個很惡毒地問他真正喜歡的人是不是他大哥,跟別人戀愛只是為了隱藏不倫之戀,寧十三的回應是給了那個男人兩記重拳,然後揚長而去。
「你和寧禧不是親兄弟,為什麼他要那樣說?」聽了寧十三的話後,韓冰問。
「想傷害一個人當然要挑最毒的話來說。」寧十三聳聳肩,「其實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你會對一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哥這麼好?」
「血緣很重要嗎?別忘了我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掉的,因為他們嫌我很累贅,可是我大哥永遠不會拋棄我,可以為了救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一直以來,有很多人都勸我放棄照顧他,這樣我可以活得更好,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那樣做嗎?」
寧十三偏頭,笑嘻嘻地看韓冰,似乎期待他的回答,可是韓冰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問:「為什麼?」
這男人有時候真的很無趣,寧十三微笑道:「這是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為了感謝我對你的信任,你是否該有所表示呢?」
他伸出手指,點點自己的唇,於是韓冰低頭將吻落在他點的地方,就聽他低低的聲音說:「因為有他在,我才知道自己的生存價值是什麼,其實不是他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他。」
寧禧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救贖,因為寧禧的存在,被至親遺棄的他才有了家的感覺,也有了為這個家支撐到底的勇氣,他很享受跟寧禧在一起的溫暖,情人是任性的,但家人永遠都會包容他的所有缺點和過失,換句話說,療養院對他來說,是休息放鬆的驛站,因為不管什麼時候,那裡永遠都有一個人在等待他的歸來。
韓冰靜靜看著寧十三,似乎看到他的周圍透著一股淡淡的暗色光暈,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顏色,但直覺認為不喜歡,因為那色調接近於黑色,帶著壓抑的情感,甯十三明明是在笑著的,但那微笑因為灰暗色調的存在顯得寂寞了,一瞬間,讓他有種想將色彩調亮的衝動。
「那麼,告訴我,怎樣才能成為你的家人?」韓冰輕聲問。
甯十三一怔,男人問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問題,很貪心,還帶了那麼點任性,卻又說得無比自然。
見寧十三不答,韓冰又低頭在他唇上相同的地方吻了一下,問:「這個表示夠嗎?」
「足夠了。」對韓冰舉一反三的答謝方式感到好笑,寧十三說:「如果你可以永遠不離開我,包容我的所有缺點和任性,為了我連命都不要,當我覺得我無法再離開你時,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想知道,」韓冰看著寧十三的眼睛,問:「永遠的期限是多遠?」
「還能有多遠?」寧十三笑道:「我沒那麼貪心的,到我死的那天為止就好。」
只是七十年而已,韓冰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他要探索的色彩,七十年也許還不夠呢,如果可以以家人的形式留在寧十三身邊,他覺得很合算。
「你不需要答應得這麼快,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厭倦的。」
寧十三好心地提醒,他對男人的耐心和毅力沒抱太多期望,但不可否認,此刻韓冰認真的樣子讓他心動了,夜色很暗,但完全掩蓋不了韓冰雙瞳裡的漂亮神采,這個男人就像是天生屬於晦暗色調的,他站在那裡,幾乎與黑夜完全融為一體,卻又帶給人比黑暗更深邃的感覺。
發現自己看出了神,寧十三狼狽地撇開視線,就聽韓冰問:「厭倦什麼?」
很輕淡的語調,就像是單純的詢問,寧十三清清嗓子,用輕鬆語氣說:「就像剛才我在麵館裡的表現,雖然是有些誇張,但也相去不遠,你要有容忍的覺悟喔。」
「這麼說剛才你是故意那麼做的?」韓冰很奇怪地問:「你不覺得很多此一舉嗎?你的不修邊幅和語言暴力我早就知道了。」
搞錯了吧?他平時哪有那麼暴力?難道是一時得意忘了掩飾?寧十三狐疑看他,很緊張地問:「什麼時候?」
「就是你罵『滾你的三餐』的時候。」韓冰以異常平靜的語調給了他答覆。
寧十三被噎了一下,再次確定這是個斤斤計較的傢夥,他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不可能,你一定記錯了。」
「我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力。」
「你可以懷疑一下你的視力。」
「你覺得這樣說很好笑嗎?」
寧十三不答,但嘴角勾起的笑意證明他此刻是樂在其中的。鬢前髮絲被風吹得亂了,臉頰在笑意下漫起淡淡緋色,韓冰恍惚看到相同的煙花在遠處綻放,那一瞬間的光華照亮了他的容顏,飛揚的色彩,跟上次一樣,但似乎又不一樣。
韓冰心動了,遵循本能的,他俯身把寧十三壓在車上,吻了過去。
「很美……」他輕聲說。
炫麗的,即使最好的畫師也無法用筆渲染而出的色彩,也許七十年對他來說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