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晚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在車上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家換了衣服後才一起去療養院,天氣很好,寧禧正坐在花壇旁畫畫,看到他們,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昨天沒來?
想到昨晚在車上的胡鬧,寧十三有些心虛,用工作太忙的藉口胡亂搪塞了過去,問:「我沒來,大哥你是不是很擔心我?」
「沒有啊,壞人說你跟Icy有事要做,做事要緊,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寧十三心更虛,聽到寧禧說起零,眉頭不由皺了皺,問:「花匠爺爺的後事都辦完了,Zero為什麼還來療養院?」
「他說他無聊,我看他的確很無聊,沒事總纏著我問東問西的。」寧禧畫著畫隨口說。
寧十三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問:「都問什麼?」
「亂七八糟什麼都問,所以我就亂七八糟地回答他。」
寧禧畫筆略頓,抬起頭看寧十三,眼眸中閃動著屬於他捉弄了人後固有的笑意,寧十三也笑了,向他豎豎大拇指,意思是大哥你好厲害。
韓冰冷眼旁觀,已經猜到零是不甘心查不到情報,所以把寧禧這裡當突破口了,不過他似乎小看這位自閉症患者的智商,寧禧在思考上也許有障礙,但智商絕對不低,零想騙他,看來是踢到鐵板了,不過零要做什麼是他的事,韓冰沒興趣去瞭解,更遑談幫忙。
「畫得很漂亮。」他現在的興趣在寧禧的畫上,見畫板下方有個花瓣的輪廓,便問:「是鬱金香嗎?」
「是呀,小福最喜歡的。」
「可中間空很大呀。」寧十三奇怪地問。
「因為壞人讓我畫他,可我不想畫,所以討厭的東西留到最後畫好了。」
「既然討厭,那你可以不畫嘛。」
「可是他答應買水晶包給我,所以……」
寧禧無奈地攤攤手,一副委屈的模樣,把寧十三氣得真想抓住他肩膀吼他:哥你怎麼可以這麼沒骨氣,一籠水晶包就把你給賣了!
不過現實中寧十三當然不會那麼做,而是很溫柔地笑笑,說:「不錯呀,哥你認識新朋友了,要好好交流啊。來,轉個魔術方塊花瓣給我們。」
寧禧正懶得畫,聽了這話,立刻把畫筆拋開了,拿過魔術方塊隨便轉了轉,很快一道彩虹就出現在平面上。
他遞給韓冰,韓冰雖然看不出那是什麼,但知道那不是鬱金香,不過盛情難卻,便拿出手機拍了下來,問:「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給我黑鬱金香。」
寧十三詫異地看了韓冰一眼,心想他不是有色盲症嗎?怎麼看得出圖案不是花?寧禧卻笑笑:「因為我覺得你更需要它呀,你不覺得總是黑色的世界很沒趣嗎?」
韓冰看著這個笑得一臉天真的男子,很想知道他這樣說只是無心之言,還是他擁有比寧十三更高深的感知力。
為了等零出現,寧十三在療養院待到很晚才離開,韓冰陪他離開時往身後掃了一眼,就看到零的靈體靠在牆壁上,向他們搖手告別,韓冰知道他早就來了,只不過看到他們在,所以才一直隱身躲在附近,避開跟寧十三的見面。
果然,離開療養院後寧十三就問他,「你那個朋友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直來纏著我大哥?」
「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韓冰輕飄飄地把兩人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不過這也是事實,如果不是因為這次任務,他跟零的確沒什麼接觸的機會,「而且我也不喜歡他。」
「他……不會有什麼怪異癖好吧?」寧十三擔心地追問。
「不,」死神沒有世人想的那麼恐怖,他們除了取走應有的東西外,不會擾亂任何世間秩序,韓冰說:「不過他的品味太差,跟他在一起,很難對他有好感。」
寧十三想像了一下上次跟零見面時他一身幹練穿著,對韓冰下的判斷很無語。
好直觀,如果那都叫品味差,那自己的穿著又該怎麼說?
不過,聽韓冰說零沒有怪癖後,寧十三放下了心,再想想,就算他有,也未必騙得了甯禧,寧禧在某些地方跟韓冰很像,要是真討厭某個人,是可以完全視他為無物的,他會搭理零,那證明零雖然品味差些,舉止怪異些,但還不算是壞人吧?
「你幹嘛一直這樣盯著我?小心!」
寧十三胡思亂想著,回過神來,突然發現韓冰正一直側頭看著他,嚇得他急忙大叫。拜託,現在在開車中,表演含情脈脈請換個場合好嗎?
「不會有事,請相信我的技術。」寧十三還有七十年的壽命,而且由他死神駕車,怎麼會出事?韓冰說:「我只是在想你對寧禧的感情真的很不可思議。」
「這有什麼好奇怪?你不會也有那些變態想法吧?」寧十三不悅地看他。
「不,因為我不是變態,只不過我跟我大哥應該永遠不會有像你們這樣深厚的感情。」
「你也有大哥?」寧十三突然感興趣起來,說:「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這不奇怪,因為我也經常忘記這個人的存在。」
寧十三黑線了,很想問韓冰你確定你說的是你哥哥?看看韓冰的臉色,一如往常的冷淡,這種表情有一個最大的壞處就是你永遠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不過聽韓冰的口氣也知道他們兄弟關係不佳,寧十三咳了兩聲,決定這是人家的家事,還是不要多問的好,畢竟他們的關係還沒到彼此完全坦誠的程度。
「那個……你好像……」寧十三換了話題,好奇地問:「對色彩不是很敏感對吧?怎麼會看出我大哥拼的不是鬱金香?」
「有所好轉,就像你的聽力一樣。」
甯十三很高興,說:「現在醫學很發達,如果能治好,那就太好了,對你的設計也有幫助。」
韓冰心一動,問:「那你的聽力是怎麼治好的?」
「我沒有治,」跟韓冰交往了一段時間,寧十三的心防不像最初那麼嚴,隨口說:「我三年前出了場車禍,差點重傷不治,醒來後聽力就開始慢慢恢復,漸漸的,可以不用助聽器也能聽很清楚了,醫生說可能是劇烈撞擊刺激到了部分腦神經,而導致變異,不過具體原因誰也解釋不清楚,我只知道對我來說,這是好事。」
「除了聽力好轉外,還有其他變化嗎?」
「嗯……」寧十三猶豫了一下,笑著看韓冰,「那場車禍很恐怖,別問了好嗎?」
寧十三靠在座椅上,很明顯不想再提這件事,韓冰便沒再多問,把椅背放低,讓他可以睡舒服點。
等寧十三睡著後,韓冰開著車心想,看來那場車禍是轉捩點,他需要把當時的資料再調出來好好看看,不過可惡,從總部調資料很麻煩,看來又要去拜託那個差不多快要忘記的大哥了。
之後的幾天寧十三都留宿在韓冰家裡,韓冰有輕微潔癖,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洗濯的事也是他做,所以留宿對寧十三來說有利無弊,他只負責早晚兩餐就好,有時他懶得做飯,提議出去吃,韓冰也不會反對,總而言之,韓冰很好養。去路邊攤的時候是寧十三付帳,去高級飯店則是韓冰,互請比較不會造成心理負擔,至於所付的金額,這個對自己不利的問題寧十三自動忽略了。
這天,寧十三跟客戶約在咖啡店談保單,聊天途中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突然定住了,不遠處韓冰正跟一個卷髮女人面對面坐著聊天。
甯十三跟韓冰認識這麼久,從來沒聽他提過家人朋友,或者工作,所以女人的出現讓他覺得很奇怪,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女人一頭金黃卷髮,隨著她說話俏皮地擺動,有種熱情的感染力。她身材很好,一身大紅色的西裝裙,雖然不暴露,卻散發出誘惑的氣息,紅色是個奇怪的顏色,它有時候會讓人變得很俗氣,但有時卻又能襯托出人的魅力,而此刻,無疑是後者,寧十三發現咖啡店裡已經有不少男人的眼神在圍著她打轉了,可惜韓冰卻冷靜坐在她對面,臉上保持千年不變的冰山狀態。
「她好漂亮。」客戶也發現了女人的存在,見寧十三的眼神一直往那邊瞟,便低聲笑道:「甯先生還是單身吧,可以試著追追看。」
搞錯了,他在意的不是那位美女,而是坐在美女對面的冰山男。
寧十三承認自己有點小家子氣,但看到韓冰跟美女在一起,他還是感覺心裡很不舒服,而且他很快就發現了韓冰其實早就注意到他也在這裡,卻沒有理睬他,仍舊坐在那邊聽美女談天,被完全無視,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在寧十三心口氾濫起來。
也許那女人是韓冰的模特兒或者客戶,商談中他不便離座,但是可以跟自己點下頭打個招呼啊,不需要無視得這麼徹底吧!
「他一直在看我們,Icy,」發現了寧十三的張望,女人捋捋垂下來的卷髮,對韓冰笑道:「只是不知道他是在意我跟你在一起,還是迷戀上我的魅力?」
「如果你的靈術跟你的美貌成正比,就不會敗在人類的手下。」韓冰頭沒抬,隨口說道,他現在的注意力在桌上,一個透明的電子螢幕上面正不斷排列出有關寧十三三年前的事故記錄。
女人很生氣地瞪了韓冰一眼,但隨即又笑了,聲音嫵媚地說:「不過這一次,我不會失敗。」
「沒必要。」韓冰把檔案看完了,抬起頭,很冷淡地說:「收取亡者的靈魂,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也許你需要幫助呢。」很瞭解韓冰的個性,女人不以為忤,依舊笑得很甜。
「也許我不需要。」韓冰回應得很乾脆。
其實他心裡滿後悔的,如果知道是露露帶資料來,他寧可派零去取,省得現在要坐在這裡聽她聒噪,而且她身上的色調也讓韓冰感覺很不舒服,衣服太紅,髮絲太黃,指甲不知道塗了什麼顏包,亮得刺眼,原來顏色並不是鮮豔就好看,還需要適當的搭配,而女人對服裝的搭配在韓冰看來,簡直糟糕至極,尤其可惡的是,她敢算計自己,故意帶自己來寧十三跟客戶見面的咖啡店,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才是他最討厭的。
所以他不需要她的幫忙,因為女人的品味和頭腦比零更差勁,而且正如她所說的,寧十三似乎對她很感興趣,每次眼神瞟過來,一定會在她身上逗留幾秒,這讓韓冰不舒服的感覺升級,手一翻,隱形電子顯示器發揮完它的功效,被消除掉了。
露露感覺到了韓冰不快的氣場,雖然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什麼,但屬於女人兼死神的直覺告訴她,她沒有看錯,於是聰明地閉上了嘴。要贏一個人,單靠靈術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她沒興趣贏一個沒有任何感情感知的死神,但是對寧十三,她勢在必得,因為三年前,寧十三就是從她手中逃出生天的,這一次,她絕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對於已然逼近的危險,寧十三沒有感覺到,他的心思還在韓冰和女人之間打轉,所以在接下來的會談中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談完後客戶還稱讚他對業務瞭解甚深,其實他心裡清楚,他只是在背教材而已。
甯十三向客戶告辭後,離開咖啡店,沒走幾步,就聽身後有個甜美的女聲傳過來,「甯先生,請等等。」
寧十三轉過身,就看到那個跟韓冰聊天的女人快步走過來,她站在韓冰身旁,卻完全不顯得矮,這讓寧十二發現她不僅身材苗條,個子也很高,再穿上高跟皮靴,幾乎高過自己。女人在他面前停下,微笑著上下打量他,那高傲姿態讓他想起以前去大公司應徵時,被考官苛刻審視的感覺。
「你好,甯先生,我叫露露,聽說你是Icy的朋友,很高興見到你。」女人打量完畢後,向他友好地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寧十三。」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露露微笑道:「在西方,十三可是個很不吉祥的數字,你對這個名字沒有抵觸過嗎?」
女人笑得很嫵媚,但氣勢上卻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寧十三跟她握手時,覺得她的手很冷,但跟韓冰的那種冷又不太一樣,讓他很不舒服,似乎記憶中也曾有過同樣極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我是東方人,露露小姐可能不知道,十三在這裡是福氣的象徵,因為福字寫下來,正好是十三筆。」
敢說他大哥取的名字不吉利,寧十三很惱火,如果不是需要保持他一貫文雅溫和的風度,他真想直接對這位自命不凡的小姐說,她對漢字文化這麼不熟悉,真該回小學重新念起。
「原來如此。」露露恍然大悟,對韓冰微笑道:「你朋友很風趣啊。」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
韓冰表情冷淡,露露眼神掃過他們,又笑著對寧十三說:「我還有事,先走了。甯先生,我想今後我們還有很多見面的機會。」話語頓了頓,她又說:「希望如你所言,你的名字會給你帶來好運。」
女人離開了,寧十三看了眼韓冰,保持剛才跟露露說話時的風度微笑,說:「真巧,我們會在這裡碰上。」
韓冰沒有接話題,而是問:「要一起吃午飯嗎?」
「好啊,四樓就是餐廳,你不介意請我吧?」
韓冰伸手過去握他的手,那是最明顯的表示,寧十三卻轉身去了電梯那邊,剛好跟他錯開了,按了上樓鍵,等候電梯的到來。
四樓全是餐飲,各種風味的餐館都有,寧十三選了家韓冰喜歡的西餐廳,叫了兩份當日套餐,然後就跟韓冰眼對眼,沒話說了。
不錯,他承認他在意了,沒有人在看到情人跟一個漂亮出眾的女人在一起時會完全沒想法,除非他一點都不在意那個人,所以當發現自己也不可免俗地去計較時,寧十三很厭惡自己的失態。
「今天天氣不錯。」品著餐前飲料,寧十三隨口說。
「灰色而已。」韓冰乾巴巴地答。
寧十三嗆了一下,好吧,對於一個色盲症患者,他不能要求太多。
套餐很快送了上來,寧十三又稱讚了一句,這次韓冰只是簡單地應和說還好後,就緘口不言了,讓寧十三本來想旁敲側擊的想法打了水漂。
一頓午餐就在極其寂靜的氣氛下吃完了,飯後結帳出來,在乘電梯下樓時,寧十三終於忍不住,問:「剛才……嗯,那個女生是誰啊?」
「你不需要知道。」淡淡的,韓冰給了他回復。
很明亮的四壁空間,讓寧十三可以清楚看到韓冰映在壁上沒有表情的臉龐,冰冷的金屬牆壁在那張臉上投出一份冷漠,他說得那麼直接,完全不顧及自己在聽到這話後的心情。
不需要,是個比不喜歡更直接的字眼,因為它代表了那個被說的人完全沒有存在的價值,他不需要解釋,自己也不需要知道,因為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情人關係,許多較深的話題都是不必要的。
寧十三沒再問下去,眼簾垂下,把視線移到自己的公事包上。公事包很沉,裡面裝滿了資料,似乎是在告訴他,對他來說,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出了大樓,韓冰要送寧十三去公司,被他婉言拒絕了,又順便說自己下午很忙,會做到很晚,讓他別打電話找自己。
「那你回家後給我電話。」韓冰離開時,叮囑他說。
寧十三的回應裡充滿了敷衍,他不是個喜歡自憐自傷的人,既然發現在對方心中,自己無足輕重,那他就不會再死心眼地往裡頭放感情,雖然他對自己的眼光感到失望,他本以為韓冰會跟自己在一起很久的,永遠也許是奢望,但也不會是只有幾個星期這麼短。
也許,現在這個社會什麼都講究效率,連愛情也變得浮躁了,所以,當分手來臨時,一切都變得那麼理所當然。
晚上寧十三沒有加班,而是准點回到了自己家。這段時間他很少回來,此刻房間裡淩亂的擺設反而讓他有種親切感,有一點點的亂才像是個家,韓冰的房間太乾淨了,乾淨到會讓人誤認為那其實是樣品房,一點生氣都沒有,他不喜歡。
不過,韓冰家的床很不錯。
躺在自家有些粗糙的單人床上,寧十三不得不承認韓冰家裡也不是一無是處的,至少他的床睡得很舒服,不,還有按摩浴缸也很好,韓冰是個很會享受的人,他在許多細節上都會做得很優,相比較下寧十三就粗枝大葉多了,他也喜歡享受,但不會費心思去打理。
其實韓冰也不錯,只不過他不適合自己而已。
抱著枕頭在沉進夢鄉時,寧十三默默地想。
迷迷糊糊中手機鈴聲響起,寧十三以為到了清晨,但拿過手機,發現才晚上十點多,他只睡了一個多小時而已。
在看到來電者是韓冰時,寧十三猶豫了一下才接電話,接通後就聽他說:『我在你家門口,請開門。』
寧十三揉揉眼睛,等神智完全清醒後,才想起為了避免相同事件再度發生,他回家後就把門鈴裡的電池拆下來了,估計韓冰是叫不開門,才打電話給他的。
「我今天太累了,有事明天說吧。」他很冷淡地回復。
『你說過回家後給我電話。』
「我忘記了。」
『也許你真的累了,都不肯費力找一個好一點的藉口。』韓冰淡淡說:『我有打電話到你公司,你同事說你今天很早就下班了。』
「我要做什麼為什麼都要向你報備?」被韓冰冷靜的嘲諷口吻惹惱了,寧十三猛地坐起來,吼道:「我不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嗎?我想回自己家就回自己家可不可以!?」
『可是我需要你。』
「原來我只有在晚上才被人需要。」寧十三低聲自嘲,有些傷心,還有些對韓冰任性的失望,「不過抱歉,請你去找別人。」
『你在生氣?』終於感覺出寧十三情緒不對勁,韓冰問:『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為了個不守信用的人讓自己不開心?寧十三笑了,淡淡道:「沒有,我很好,不過我現在想睡了,再見!」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順便切斷電源,然後把自己埋進大枕頭裡強迫自己進入睡眠狀態,可是事與願違的,大腦完全不聽理智調令,他越想讓自己儘快睡著,大腦就越清醒,到最後越來越心煩,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抄起那個大枕頭隨手扔了出去。
枕頭掉在陽臺窗下,仿佛有風拂進,窗簾一角輕微卷起,半透明的窗簾後似乎立了一道修長人影,漆黑如墨的顏色,依稀是韓冰的輪廓,寧十三嚇了一跳,急忙揉揉眼睛,再仔細看時,那道人影已經不見了。
一定是看花了眼,他家住在十幾層的樓上,如果有人能爬到陽臺上,那就是超人了,而且陽臺門關得很緊,根本不可能有風吹進來。
寧十三好笑地歎了口氣,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現在只是半天不見,就開始詭異的出現幻覺了,不過幻聽幻視不是第一次,所以他沒在意,只是失望地發現自己對那塊冰山不是沒動感情,否則也不會這麼想他,可惜這一次依舊沒有結果,而且糟糕的是,他們才交往一個多月就結束了,堪稱他戀愛史上的最高記錄。
不要再去想那個自以為是的傢夥,一個不把感情認真看待的人,他不需要。
甯十三重新躺下來,沒有枕頭,他就隨便把棉被一角折起來當枕頭,棉被的另一半蓋在身上,蜷起來,讓自己努力進入夢鄉。
這一次效果很好,沒多久寧十三就睡著了,他沒有看到陽臺窗簾邊角被風捲動,輕揚飛起,窗外墨黑身影越來越深邃,然後越過緊閉的門窗,出現在揚起的窗簾前。
「為了什麼生氣?」
韓冰走近床邊,單腿屈在床上,柔軟的床墊在他的壓動下凹陷下去,寧十三本能的朝凹下的地方靠了靠,卻沒有醒。韓冰伸手輕輕觸摸他的臉頰,略帶涼意的體溫,讓他原本的不快降了下去,眉頭輕皺看著寧十三,問一個他無法得到回應的問題。
要生氣的那個人不應該是他嗎?看到寧十三對露露所抱有的興趣,韓冰就覺得很不快,此時此刻,他還不明白那種心情是什麼,只是單純的不希望屬於自己的人對別人在意,所以在午飯時他表現得很冷淡,難道寧十三是為了這個跟他生氣?還放他鴿子,一言不發就走掉,真夠任性的,這種事以前都是他對別人做的。
「其實你只是個因為偶然機遇而得到通靈感應的普通人對嗎?可是你卻總是喜歡跟死神搶東西。」
靈魂也就罷了,還搶他一貫行使的我行我素的專利,真是太誇張了。
對於寧十三的任性離開和不聯絡,韓冰心裡還是有一點點氣,於是將觸摸改成輕捏,算是懲罰,他知道這樣不會弄醒寧十三,因為寧十三睡覺很死,一旦沉睡過去,不到明天早上,不會醒來。
今天韓冰從露露帶來的資料裡瞭解了三年前寧十三那場意外車禍的內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寧十三在一次出門辦事時被捲進了一場連鎖車禍裡,他頭部被撞擊,處於垂死邊緣,露露就是來收取他靈魂的死神,可是他的靈魂卻在關鍵時刻從露露的奪命鐮刀下逃了出去,一直逃回那具已經失去了呼吸的軀體裡,而召喚他回去的就是寧禧。
這對兄弟之間雖然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但他們的感情卻無比真誠,韓冰想,人類總是有許多他們作為死神無法瞭解的神秘力量,寧十三就是靠著那股力量支撐,強行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軀體,這股神秘力量如果用個通俗的方式來說,應該就是愛吧。
親情真偉大,可以穿越勾魂的鐮刀,連死神都不放在眼裡,寧十三第一個救的人其實是他自己,憑著他堅強的意志戰勝死亡,讓露露對他即使痛恨萬分,也拿他毫無辦法。
寧十三的壽命應該結束在七十年後,所以他能從意外事故的死亡裡逃出來也不是毫無道理的,但這樣的人也許一萬個裡也找不出一個來,而且他不僅自己逃了出來,還玩起跟死神搶生意的遊戲,一次又一次將應該意外死亡者的命運改寫。
冥界決斷者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所以才特意派他來調查,而他也為此兜了很大一個圈子。
雖然韓冰對寧十三到底可以感知到多少死亡訊息還不瞭解,但他知道寧十三的靈力應該是在生死交界的空間逗留時附上的,這份靈力也許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消失,也許永遠都不會消失掉,但他根本沒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他只是憑直覺感知到死神的接近,他可以屢次從死神手下搶走生命,靠的是運氣,還有智慧,可是,也僅此而已。
所以韓冰不再擔心自己的闖入會讓寧十三感知到,事實上,即便會被感知到,他仍然會來,因為他討厭沒有色彩的空間,或者說,寧十三不在時,那些原本存在的色彩也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吸引力。
「我今天又發現了兩種新的顏色,可是不知道它們叫什麼,」玩弄了一會兒寧十三的髮絲,韓冰說:「我想去問寧禧,他的調色盤裡應該容納了所有的色彩。」
對於已經知道答案的內情,韓冰不再感興趣,尚待調查的秘密,時間也會告訴他一切,不需要他多想,所以他現在的心情完全停留在與寧十三相守的時間裡,真實的絢爛的色彩,一點點的,構成一個隻屬於他們的空間。
房間溫度有些低,寧十三可能蜷縮得不舒服,把身子轉了個姿勢,正好面朝韓冰,自動投懷送抱,韓冰也不客氣,脫下外衣,上床將寧十三抱進懷裡。
有寧十三存在的夢境裡才會充滿色彩,他固執地這麼認為。
寧十三早上醒來,在床上呆坐了整整一分鐘,用來回憶那段詭異夢境。昨晚應該是他一個人就寢的吧,怎麼會有種跟某傢夥同床共枕的錯覺?好像還被抱得很緊,呵,胳膊都酸了。寧十三晃動了一下胳膊,揉揉還暫時處於混沌狀態的頭部,在幾番思索後冷靜地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而他會那樣妄想只是出於一種習慣。
鬧鐘響起來,拉回寧十三的思緒,看時間不早,他急忙跳下床,準備了簡易早餐,吃完後換好西裝匆匆跑出家門。
在等電梯時,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韓冰的家,心想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話,冰塊會不會吃早點,不過以他任性又挑剔的個性,應該是不會動手做的。
管他呢,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寧十三以牙還牙的吐完槽後,電梯剛好到達,他立刻沖了進去。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