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不管怎麼樣,在下人們流言的壓力下,百味還是收斂了許多,再也沒有變過大白羊去偷吃青草,好在江瀚發現他喜歡吃素食,經常便在桌子上弄幾盤蔬菜,當然,吃蔬菜的前提必須是也要吃一些肉,自從發覺自己真的喜歡上了笨笨的百味後,江瀚對他的飲食習慣就開始實行監督制度。
「豬兄弟雞兄弟還有牛哥哥啊,不是我要吃你子孫的肉,而是沒辦法,瀚哥哥老逼著我吃,如果我不吃,他會懷疑我的身份啊。」餐桌上,百味羊念念有詞,看見江瀚進來,他連忙放下禱告的雙手,乖乖坐在一旁。
江瀚走上前來,在百味的小臉上先親了一下,然後對隨後跟進來的喬果道:「明天的宴席都準備好了嗎?」說完喬果連忙道:「是的爺,都預備好了,咱們江府什麼時候在這種事情上馬虎過啊?那不是鬧笑話嗎?」
江瀚微笑著點了點頭:「嗯,你已經在府裡做了七八年,我是放心的。」
百味便好奇的湊過來,嘿嘿笑道:「瀚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要舉辦宴席,是會來很多賓客的那種嗎?」
「百味,你還不知道嗎?明天是爺的生日啊。」喬果在旁邊微笑解釋,心裡卻道:「這個百味怎麼呆呆的?如果是別的男女進了府裡,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給打聽的清清楚楚,好在生日當天討好爺,他可好,壓根兒就不知道,嗯,不過這樣也好啊,沒有機心的百味總比那些心機深沉的男女要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啊,是瀚哥哥的生日啊?」百味大驚轉頭,看見江瀚淡淡的表情,他不由得站了起來,開始在地上踱著步子:「嗯,瀚哥哥的生日,大家都會送禮物過來的是不是?那我要給他準備什麼禮物呢?」
他從門走到窗子,沒想出來;再從窗子走回門,還是沒想出來。
如此反反復複走了好幾遍,江瀚實在忍不住了,不由得笑道:「行了行了,我壓根兒也沒指望過你能送我什麼禮物,快過來坐下吃飯吧,你不用為這個煩心,世上有什麼是我沒有的。」
百味仍不肯過來吃飯,還在門和窗子之間走來走去,最後江瀚實在受不了了,起身來到他面前,拉著他的胳膊坐回座位上,呵呵笑道:「如果你真的想送我禮物,就把你自己送給我得了,那將會是我最期待,也是我收過的最好的禮物。」
百味立刻乖乖低下頭開始吃飯。
江瀚的心裡閃過一絲失落,不過他早料到會是這種結果,因此一早也沒抱太大希望。
唯獨旁邊的喬果,驚訝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這這這……說出去誰信啊,江大公子紆尊降貴,娶了百味做小妾,還特地為他花了幾千兩銀子贖了一個花魁般的女子來服侍,結果……結果卻到現在還沒有將這個人吃到嘴裡,別說江瀚沒做過這種虧本買賣,就算做過了,那敢欺騙他的人也早一腳被他踢到太湖裡去了,怎可能還平平安安的在這府裡騙吃騙喝呢。
吃完飯,一些遠道而來的朋友已經陸續到了,江瀚便到前廳去與他們敘舊。太遠的如馮夜白和慕非凡康健等人都只送了禮物過來,人卻是不能到的。
百味羊睡了個午覺,起身發現江瀚還沒有回來,於是百般無聊之下,就和香雪一起出來閒逛。
江府很大,兩人走了半天,方來到最後面,那裡都關著一些豬馬牛等牲畜,基本上除了僕人們,是沒有人過來的。
香雪雖然隨和,卻怕髒,眼看這地方味道難聞,便扯著百味的袖子就要離去。
百味的眼睛尖,一眼看見就在一個圍著的臨時柵欄裡,圈著一群約有二十只的小羊羔,這可是自己的同類,因為江瀚不吃羊肉,所以江府裡沒有養羊,這還是百味第一次看見一群同類,而且還是最可愛的小羊羔呢,當下不由歡叫著跑上前,一下子就翻到柵欄裡和那些羊羔戲耍起來。
香雪知道百味天真爛漫,於是只好耐著性子坐在一邊等著,一直到日頭西墜,見百味和那群羊羔都玩瘋了,再不喊他可能都不知道回家了,於是無奈之下只好一迭聲的催了幾遍,如此方讓百味鑽出羊圈,一邊走還一邊戀戀不捨的回頭張望。
回去洗了個澡,江瀚和朋友們去得意樓喝酒吃飯了,於是百味羊自己在房間裡鼓搗了好一會兒東西,然後才上床睡覺。
半夜覺得有人摸了上來,是熟悉的體味,帶著淡淡的酒味兒,他知道是江瀚,也懶得睜眼,只是向裡挪了挪,給了他一個位子,就又沉沉睡去了。
江瀚看著小羊那熟睡的絕美容顏,眼睛都捨不得離開,手一遍遍撫摸著百味的小臉,喃喃道:「百味啊百味,你這個小傢伙到底有什麼魅力,為什麼就牽著我的心牽的死死的,連面對胡美兒那色藝雙絕的名妓,都讓我索然無味呢?唉,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夠體會到我現在的辛苦,痛痛快快的和我結為夫妻,到那時,我這苦日子才算結束。」他一邊說,一邊在百味的小臉上親吻著,最後頹然將頭枕在枕頭上,不一刻功夫也睡著了。
第二天是江瀚的生日,親戚朋友們一大早便擠滿了江府的客廳,丫頭僕人們來往穿梭忙碌著,只有香雪,因為是服侍百味的丫鬟,兩個人倒得了清閒,她在屋裡繡著女紅,百味就一個勁兒的在旁邊指手畫腳,一會兒嫌棄她只繡花不繡草,一會兒又嫌棄她繡的草太少了,等到繡了一大片上去,他又說這草勾不起食欲,不算成功,只把香雪弄得哭笑不得,索性放下不繡了。
便有一個丫頭,過來請他們去前廳用飯,說是飯菜已經齊備了,江瀚到處找百味呢。於是兩人趕緊收拾了一番,便往前廳而來,及至到了前面,那些客人都已從僕人們口中得知江瀚納了一房男妾,寵愛無比,甚至透露出要給扶正的意思,這些人都十分的好奇,一見百味出來,不由都伸長了脖子一睹這迷住了江瀚的絕色佳人之風采。
百味也的確沒有令這些人失望,江瀚向眾人介紹了百味,便攜著他來到主座上,吩咐了一聲「開席」,一道道美味佳餚便流水般端到各個桌上,賓客們舉筷大嚼,不住的讚美這大廚手藝非凡。
忽然喬果來到中間,大聲道:「諸位請慢些吃少點吃,晚上還有一樣好菜,小心這時候吃飽了肚子,晚上便沒有胃口吃最好的東西了。」隨著他的話音,昨日百味見過的那二十只小羊羔便被幾個僕人牽了上來,在中間場地上立定。
喬果便道:「我們公子是向來不吃羊肉的,這大家都知道,不過今年新請的一個廚子,最擅烤羊肉,依著他的方子,這些羊羔都是從一下生起就抱了過來,每日只餵食羊乳,不喂別的,如今剛好餵養了一百天,那廚子說這時候的羊羔最是肉嫩味美,因此他今日要將這二十三隻羊羔現烤了,為各位助興,請大家都悠著些,留點肚皮好在晚上品嘗這絕世美味。」他說完,那些客人都轟然叫好,人人都對晚上這道烤乳羊期待不已。
喬果也便是要的這效果,方命人將這些雪白的小羊羔牽上來讓眾人看,江府的規矩,江瀚生日這天是要舉行中午晚上兩場宴會的,兩場宴會中,必然要拿出一樣廚子的絕技,得大家叫好,這生日宴才算辦的圓滿。此時喬果看見得了預想中的效果,便命僕人們將羊羔牽下,要客人們繼續吃喝。
忽聽一個憤怒的吼聲如同炸雷般在後面響起道:「站住,你們……你們都給我站住。」
喬果回頭一看,只見百味站在江瀚身邊,一個身子都顫抖了,手指顫巍巍的指著喬果,用一種「你是壞人,罪大惡極的壞人」的目光看著他,一邊氣憤的跺著腳道:「你……你這個壞蛋,枉我平日裡以為你是好人,你……你竟然這麼的殘忍。」
旁邊的香雪和江瀚以及大廳裡的客人們全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百味竟然會在這時候發飆。
只見他控訴完後,發現喬果似乎沒有反應,於是就沖了出來,先抓著他的衣襟使勁兒搖了好幾下,搖得喬果暈頭轉向時,他才指著地上的小羊羔悲憤的吼道:「你看看你看看,它們才多大,它們來到這世上也不過一百天而已,你們就要把它們吃掉,你們……你們為了吃它們,甚至讓它們連母親的面都沒見上,你們……太殘忍了……」說到悲憤處,百味想起自己從未見過面的爹娘,不由得淚如雨下。
「這……這……」喬果都懵了,不知該作何反應,眼看著百味蹲到地上,盡他最大的努力死死摟著幾隻小羊羔,一邊聲淚俱下地嘶聲吼道:「要吃它們,你們就先吃了我,否則休想動它們一個手指頭。」他的雙目通紅,眼神淩厲兇狠,如同展了刺的刺蝟,又如同護雛的老鳥,惡狠狠地看著喬果,胸膛一起一伏,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顯然是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客人們都默然,心想即便是愛妾,這樣做似乎也太過分了些,江瀚素來嚴厲,必不會縱容這美人兒。
果見江瀚急忙步出,來到百味的面前,卻是一把摟住了他,一迭聲地道:「小羊別生氣別生氣,我們不吃這些羊羔也就是了,不吃總成了吧,我們把它們養起來好不好?你每天去給它們喂鮮嫩的草好不好?」
賓客們險些跌倒,暗道這是江瀚嗎?那個以鐵腕手段冷血作風聞名的金陵第一公子嗎?卻見江瀚又將眼光挪到喬果的身上,嚴肅的訓斥道:「我的生日,誰准你弄得這些花樣,如此殘忍的做法,豈不有違天和,真是太大膽了,看看把百味都氣成了什麼樣子,罰你這一年不用領月錢了,好好的反思一下自己的錯誤。」
喬果目瞪口呆,心想這……這這這……怎麼回事兒啊?到頭來錯竟然在我頭上了,這……這不是當初爺您出的主意嗎?說是添一道天下名菜給賓客們助興,這……這怎麼到最後……這……這都什麼事兒啊,爺,你也不能因為要討百味的好兒,就讓我當你的替罪羊啊,還罰得那麼狠。
「還有廚子,那個擅長烤羊肉的廚子。」百味依然氣憤,不過江瀚嚴懲「主凶」的做法讓他的心裡稍微平衡了一些,見懲完主凶便沒了下文,這怎麼能行,於是他立刻將從犯也揪了出來:「把那個廚子辭掉,要讓他從此後沒有工作做,再也不能烤羊肉。」他兇狠地叫著,心想:本羊可不是好惹的,你這個該死的廚子,我讓你再殘害我的子孫,哼哼,這回你可知道烤羊肉的下場了吧?
可憐的廚子還不知道無妄之災已經降臨在自己的頭上,兀自在廚房一邊磨刀一邊做美夢等著領賞錢呢。
「好好好,就依照小羊你說的辦,來,你先放開這些羊羔,你看看,新衣服都弄髒了……」江瀚哄著百味,忽然見小人兒一眼瞪過來,生氣地叫道:「什麼?你這時候還想著新衣服?這些小羊羔差點兒都被宰殺了,你卻還只想著我的衣服,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他真的是五郎,狼和羊就是天敵,所以他一點兒都不同情小羊。
江瀚連忙點頭道:「對對對,我知道錯了,不是,其實是我說錯了,我不是擔心你的新衣服,我是擔心這些小羊羔,小羊你看看,你把它們摟得太緊了,它們都快要喘不過氣了,這樣下去,即使不把它們宰掉,也非憋死不可。」
百味連忙放開手,一邊拍著那小羊羔道:「對了對了,我摟你們摟得太緊了,你們趕緊喘口氣吧。」他的表情放柔和下來,喬果在一旁見他不似先前那樣怒氣衝天,連忙過來陪笑道:「好了百味,既然這樣,我就讓人把小羊羔們領下去吧。」
「領下去幹什麼?」百味的眼神又在一瞬間淩厲起來,嚇得喬果連忙道:「領下去養起來啊,爺剛剛不是說過了嗎?要把這些羊養大,讓你每天去喂它們鮮嫩的草,你忘了嗎?」他這樣說著,百味才放鬆下來。
看著那些小羊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回頭對喬果道:「對了喬大哥,你剛剛說,這些小羊羔從一下生就被你們抱了來對不對?」
喬果心想這小祖宗又要幹什麼呢?不過那話自己的確說過,只好點頭道:「哦,是這樣的沒錯。」話音剛落,百味就煞有其事地點頭道:「嗯,既然這樣,那好,喬大哥你就負責把小羊羔們的媽媽給找來,反正瀚哥哥說了,他很有錢,二十幾隻羊也肯定能養得起。」
「咕咚」一聲,喬果一跟頭栽倒在地上,慘叫道:「百味啊,你……你不是吧,這不是難為喬大哥嗎?那可是好幾百隻羊啊,生了小羊的母羊也足有一百多隻,這二十幾隻羊羔的媽媽,我要怎麼找啊?」
百味瞪圓了眼睛看他:「喬大哥,你怎麼這麼笨?你只要把母羊們都集中在一起,然後把小羊抱到那裡,它們自己就會找到自己的媽媽啊,就算它們找不到母羊,母羊也一定會找到小羊的,羊的母子關係是最親厚的了,你就按照我說的辦,肯定沒錯。」
喬果還想再分辯,江瀚一看,心想人已經丟得差不多了,再在這裡為一群羊羔爭論,我這金陵第一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因此連忙喝道:「行了喬果,小羊說的沒錯,你就按照他說的辦法去做,做完了回來告訴他一聲就行了,還不讓僕人們牽著羊羔退下呢。」
喬果哭喪著臉諾諾答應,帶著僕人們下去了,一邊心想著我這可真是倒楣到家,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江瀚終於松了口氣,牽著百味的手回到首席,大聲道:「好了好了,大家開始吃喝吧,正好前日我的飯莊裡收到了兩條大魚,等一下讓廚子們好好的做了,給大家盡興。」說完那些賓客們都回過神來,故意說笑著將氣氛重新弄得融洽起來。
不過百味卻始終悶悶不樂的,他想到了在這個世上的羊,其實都是人們口中的菜,就像當初的自己,不也差點兒被宰殺掉嗎?幸虧師傅經過,覺得他有慧根,才施出法力刮起一陣狂風,將自己卷走,從此走上修煉之途。
但這麼多年來,其他的同類又有幾個能如自己般好運呢?因想到這裡,又看見席面上盡是魚肉羅列,連青菜都很少,就更提不起食欲了,只是想到今天是江瀚的生日,如果一點不吃,他豈不掃興,因此方拿起筷子,夾了幾塊香菇吃了。
熱熱鬧鬧了一天,百味直到晚上也沒有提起精神來,江瀚送走賓客後,回來又著實安慰了他一番。
只不過百味入了心魔,一想到在這個世上的各個角落,每天都有許多羊被送去宰掉,他就於心不安。如此幾天不吃不喝,形容便漸顯憔悴,只把江瀚嚇得,連忙請了專門給自己診病的名醫李一山過來給他診治,卻是什麼病痛也沒有。
好在六天后,喬果風塵僕僕地回來了,身後牽著一群羊羔和母羊,正好在大門口碰見江瀚,江瀚笑道:「你怎的一去就去了這麼久?總不會真是去六百裡外的白雲牧場了吧?」
就見喬果苦著臉道:「我的爺,你都下命令了,我哪敢不照辦啊?這可不是去了那牧場,別說,還好百味教的法子管用,不然我可真是沒有辦法了。」
江瀚嗤笑道:「你就是笨,把這些羊羔賣掉,然後到附近的牧場,尋二十幾隻那養到一百多天的羊羔,把它們和母羊一起牽來不就好了嗎?反正都是差不多大小,只要羊毛夠白,諒百味也分辨不出來。」
喬果方恍然大悟,跌足歎道:「唉,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好辦法,還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接著又湊到江瀚面前,呵呵笑道:「別說,爺到底是爺,聰明智慧勝我百倍……」
江瀚冷冷道:「別給我戴高帽子了,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哼哼,你還不是奔著我別扣你一年的月錢。」
喬果急忙道:「爺,這事兒委實我是被冤枉的啊,那可是您親自下的命令,你要討百味的好兒,把過錯都推到我頭上也就罷了,難不成你還真要扣我的月錢啊?那可不行,我得去百味面前分辯分辯,這啞巴虧誰肯吃啊。」
江瀚瞪了他一眼,哼聲道:「行啊,現在是越來越不把爺放在心裡是吧?看看你那個小肚雞腸的樣子,行了,不但一年的月錢不給你扣,還額外再賞你十兩銀子總行了吧?哼哼,你也不看看主子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用你給我來背黑鍋?」
喬果立刻眉開眼笑,道:「到底是爺,瞧這肚量,嗯,也不枉我去白雲牧場走這一趟了。」
幾個僕人早將羊群接過去,安置在後院,這邊喬果就要往百味的房裡去,卻聽江瀚喊住他道:「你幹什麼?」
他不解答道:「我去告訴百味一聲啊,怎麼,難道這些天他把這事兒忘了?」
江瀚咳嗽了一聲道:「嗯,這個事兒不用你操心了,你自己去歇歇吧,小羊這幾天都不開心,我親自去和他說,也看看他高興的樣子。」說完施施然往那邊去了。
剩下喬果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心想乖乖,這……這爺也太寵百味了吧?難怪生日當天都不顧自己的面子也要安慰他,這……這還是那個向來冷酷淡定的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