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盯著在書桌上振動的手機,關栩衡歎了口氣,他知道燕子青還是沒聽從自己的囑咐。有時候燕子青的固執讓他頭痛,卻又無可奈何。不過,他不覺得生氣,反而有種被在意的喜悅。
微笑中他的眼神掠過桌角上準備好的手槍,移到窗外。不一會兒,外面便傳來腳步聲,虛掩的房門被推開,賀顏之走了進來。
沒有了那份優雅從容,甚至連基本掩飾都沒有,焦躁憤恨的表情揭示了賀顏之此刻的心境。關栩衡看了他一眼,他還是太年輕了,這麼快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冷靜。
「你晚了,我已經等你很久。」他淡淡道。
賀顏之陰沉著臉走到他面前,冷聲問:「我的公司快垮掉了,都是你做的手腳?你早知道我是誰?」
「不,在我蘇醒之後。」
「我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你是怎麼察覺出來的?」
「就是因為太完美我才要查,因為你出現得太巧合了。」
關栩衡拿起自己泡的香茶,品了一口,很差勁,既沒有老管家泡的那種馥鬱,也沒有燕子青泡的淡香,他在這方面果然毫無天分。
微微一笑,他說:「你不會認為我對意圖接近自己兒子的男人毫無懷疑吧?在關栩傑不斷裁員,妄圖控制公司的期間你還能安穩做事,光這一點就足夠讓人懷疑了。」
賀顏之秀美的臉上寫滿怨憤,惡狠狠地罵:「你這該死的老狐狸!」
「彼此彼此,跟你推我下樓的伎倆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關栩衡淡聲道:「恐嚇關月、接近關風、意圖謀害我,還跟關栩英合作利用公司名義走私,小夥子,你野心還真不小。」
「是又怎麼樣!」
一切都被揭穿,賀顏之索性直言不諱:「那天是我推你下樓的,我本來還不想那麼快動手,都怪關風,在你面前突然出櫃,你居然要為此改立遺囑,我才不得不那樣做。」
「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賀顏之哈哈大笑:「你都已經知道我的底細,為什麼還問這種可笑的問題?當年如果不是你臨時抽走資金,那個醫療項目根本不會中途夭折,我父親也不會自殺,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現在不過是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投資開發專案本身就是一種賭博,我是個生意人,最終目的是求利,在明知道無利可賺時,當然不會再繼續下去。我曾勸過你父親及早放棄那個工程,是他自己執迷不悟才導致失敗,為什麼你要把這件事歸咎到我頭上?你害我不算,還害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關悅跟這件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卻一再想置他於死地。」
「沒辦法,我推你下樓時被他看到了,為了防止他說出去,我只能那樣做。」
後來關悅醒來,雖然不記得那段記憶了,但他對關栩衡的關心還是讓賀顏之忐忑。於是雇人開車撞人,劫持關悅是關栩英的主意,因為他們都不想關悅知道得太多,他原本的計畫是先跟關栩英合作,等掌握了公司大權,再揭發他走私。關栩英倒臺後,關栩傑有勇無謀,要掌控他很簡單,到那時,整個關氏公司就是自己的了。
「後來才知道關悅是你的私生子,父債子還,也沒什麼不對。」
說到這裏,賀顏之臉上露出陰狠的笑:「雖然計畫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沒關係。日子還長得很,我們慢慢玩,不想你兒子有什麼事就別再逼我,否則報章雜誌很快就會刊登他的獨家報導。想看他被男人上的影片嗎?我很周到地都有錄下來。」
他緊盯著關栩衡,抱著看好戲的念頭,很可惜他沒從關栩衡臉上看到一絲怒容,那雙眼眸深邃無波,只露出淡淡的憐憫。
「你跟關風在一起這麼久,我以為你至少是有點在意他的。」
人都是有感情的,他覺得關風的善良很容易打動一個人的心。如果此刻,賀顏之對關風還有留戀,哪怕只是一點點,可能都會讓他改變計畫,但這個結果讓他很失望。
也許,當一個人的心被仇恨和欲望填滿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感情。只能在仇恨支撐下活著的人,關栩衡覺得他很可憐,這樣的可憐蟲其實根本不值得自己動手。
「我不討厭他,可惜他是你的兒子。」賀顏之聳聳肩,「其實他早就開始懷疑我了,要不是他一直在醫院陪你,你以為我會讓你有蘇醒的機會嗎?既然得不到他的人,利用他賺一筆也不錯。」
「你好像只會恐嚇威脅。」
關栩衡臉上露出玩味的笑,手一揮,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拋到桌上。
「那些影片只能讓人暫時受到打擊,死不了人的,不過這些就不一樣了。你這些年為擴展公司做的那些事,隨便一條都能讓你坐上幾年牢,年輕人,跟我鬥你還太嫩了!」
毫無意外地,他看到賀顏之臉色變了,沖上前想奪送紙袋,被他及時拿開。賀顏之搶了個空,惡狠狠地吼道:「給我!」
「可以,交換那些影片,還有,今後不許再踏進商界!」
「你!」賀顏之一楞之下,大吼:「不可能!」
「那你就等著進監獄吧。」
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的語氣,讓賀顏之益發惱怒,眼神落在桌角上的那支槍上,立刻探身去搶。這次關栩衡慢了一步,被他成功搶到手裏,打開保險栓,對準他。老傢伙怕自己不是對手,還提前準備了槍,可惜是給自己送武器。
手裏有槍,賀顏之很得意,喝道:「把東西給我,否則,就別怪我!」
關栩衡沒動,看著他,淡淡說:「持械殺人,你又多了項罪名。」
「少廢話,給我!」
賀顏之把關栩衡手裏的紙袋奪了過來,念頭一轉,突然發現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又說:「馬上寫份財產轉讓書,把你餘下的財產全部轉到我的名下。」
「你真是貪心不足,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興奮之下的人沒聽出他話中的隱語,喝道:「不想死的話,就馬上照我的話去做!」
關栩衡笑了笑,拉開抽屜,掏出紙箋擺在桌上,他的舉止從容鎮定,讓賀顏之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拿槍的手因緊張發著顫,總感覺被槍指著的不是關栩衡,倒像是自己。
「快動筆!」他色厲內荏地喊。
關栩衡沒動,外面突然傳來的警笛聲打斷了賀顏之的繼續吼叫,下意識地看看外面,又轉頭怒視關栩衡。
「是你報的警?」
關栩衡臉上的微笑證實了他的猜想,悠悠道:「跟你這樣喪心病狂的人談判,沒準備怎麼行?」
離家時他交代了老管家,約好時間讓他報警,老人家做事他很放心,所以,現在被困住的不是他關栩衡,而是賀顏之。
「你!」賀顏之氣得跳腳:「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
這時候他顧不得再要什麼財產轉讓書,轉身想離開但已經晚了。樓下的門被踹開,許多人從外面沖進來,除了員警外,還有燕子青和關風,剛才他們到達時正巧跟員警們碰上,看到警車已知不妙,就一起奔了進來。
看到樓下數名員警,賀顏之猶豫了一下,隨即退回去,一把扯住關栩衡,將他揪到門口,抬起手,槍管對準了他的頭側,對下麵喊道:「都不許動,否則我殺了他!」
下麵的人果然不敢再動,本來員警接到線報後還有些懷疑,但畢竟是赫赫有名的關家,不敢拖延。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這麼驚險的場面,嫌犯有槍他們不敢硬硬來,於是站在樓下靜觀其變,關風想沖上去,被燕子青及時拉住。
他相信關栩衡有他的想法,因為那份相信他不能去打斷,縱然恐懼的念頭在緊緊侵襲他,即將再失去的念頭不斷湧上來,就像那晚在貨倉時的感覺。
被劫持的關栩衡反而房間裏是最冷靜的人,對賀顏之揶揄道:「你這樣做很蠢,金融犯罪跟持槍綁架哪個罪更重?」
「無法選擇!」賀顏之痛苦地說:「這槍上根本沒有你的指紋對不對?你這狡猾的傢伙!」
心在一轉念之間,他已經明白了關栩衡的所有意圖。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那槍是故意讓他拿到的,所以上面一定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指紋,他已經來不及擦去了。有那些犯罪資料為證,關栩衡會很輕鬆地安他一個持械入室的罪名,他不想進監獄,所以只有孤注一擲!
關栩衡臉上掠過驚異,男人很聰明,可惜沒走正路,這樣心機深沉的人更不可以留!
「你已經被包圍了,不想罪名加重就立刻棄械投降!」員警說著例行的話,持槍慢慢向樓上移動。
「都站住,放下槍!」賀顏之大吼一聲,暫時鎮住了樓下的人。
關風氣得大叫:「你到底想幹什麼?放了我父親,我給你當人質!」
「不必!」
他不會傻得給員警們動手的空隙,冷眼看著他們放下槍枝,然後推關栩衡來到走廊上。他的槍口逼得很緊,知道員警不敢拿關栩衡的生命開玩笑,所以倒不擔心他們放冷槍。
賀顏之拖著關栩衡慢慢移到走廊另一頭的逃生梯,那邊沒員警利於逃離。逃跑路線在轉念間已經計畫好了,只要先劫持人質離開,他就有能力讓這些笨蛋員警再也找不到。
走下兩層臺階,關栩衡突然停住腳步,賀顏之用力頂了下他的太陽穴,喝道:「快走!」
「不需要走了。」關栩衡微笑道:「我的路已經到盡頭了。」
輕淡如風的話語,賀顏之卻渾身一震,極力猜想那話的意思,腦子裏卻一片混亂,無從想起。
「我這一生什麼都擁有了,也包括最奢侈的愛情,對自己的人生,我一點遺憾都沒有。」
像是在交代遺言,卻不是絕望,而是濃濃的滿足。賀顏之楞住了,關栩衡突然掙脫了他的挾持,賀顏之沒防備,手腕竟被他攥緊扣住,抬起眼簾,他看到關栩衡臉上揶揄的笑。
「跟我作對,你得有為自己準備棺材的覺悟!」
微笑斂下,沉悶槍聲響起,賀顏之大叫聲中,驚恐地看到槍口正對住關栩衡的胸膛。而後他鬆開了扣制自己的手,任由血色將胸前衣服溢濕,一切都在冷厲的槍聲中沉寂了。賀顏之想到了什麼,再也拿不穩槍,顫抖著任由它墜落地上。四目相對,關栩衡看到了年輕人臉上驚恐絕望的臉色,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卻無力扭轉這個既定的事實。
擺設在樓梯口上的大型觀賞盆景擋住下面所有人的視線,沒人會看到開槍的真實一幕,所有員警都是最好的人證,證明賀顏之喪心病狂,開槍殺死人質。金融犯罪也好、持槍綁架也好,都沒辦法讓賀顏之定重罪。只要找個口才好的律師,說不定還能弄個緩刑,搞不好還會牽扯到關風,這是他最不想要的結果。這樣的隱憂他絕不能把他留在兒子身邊,那對善良懦弱的關風來說,無疑是致命的不定時炸彈。他更不會買兇殺人,那只會讓關風對賀顏之更加留戀,所以他選擇了親手除掉,以這種極端的方式,真是最好的死亡傑作啊。關栩衡心頭閃過得意,身軀已順著斜陡的階梯滾落下去,熟悉的感覺,就像頭一次他墜落時的失衡。
恍惚著,耳邊傳來驚叫聲,身子仿佛被抱起,是燕子青的呼喚,叫得那麼急,似乎是在叫關栩衡,又似乎是關悅,他聽不清,生命在一點點流失,連說聲抱歉都成了奢侈。算計好了一切,卻沒算計到燕子青會趕過來,他知道這一幕對他來說是多麼地殘忍,他甚至不敢乞求對方的原諒。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願來生,可以待在你的身邊……
「血壓在回升……心肺功能復蘇……腦幹組織對外界開始有反應……撤去支援儀器……」
無法遏止的、混亂嘈雜的聲音,感覺很煩亂,他重重地搖頭表示不耐,很快地,有人制止了他的亂動。
「乖一點,聽醫生的話。」
溫柔熟悉的聲音,他下意識地聽從了。不再抗拒,任由身體被檢查測量。又過了很久,一切終於平靜下來,有人在輕輕拍打他的臉頰,呼喚他醒來。
關栩衡睜開了眼睛。身邊很多醫生,杜遙站在最前面,他費力地活動了一下身子。恍惚看到燕子青也在,站在後面,背靠著牆壁,神情很憔悴,也很漠然。
想開口叫他,張開嘴喉嚨卻傳來沒有意義的聲音,杜遙連忙拍拍他的肩頭。
「別著急,你的聲帶在重創時受了傷,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杜遙似乎說了許多療養休息的建議,但關栩衡什麼都沒聽進去,腦海裏不斷轉著念頭——他又死而復生了嗎?他現在是誰?是以什麼身分活過來的?
終於,所有醫護人員都離開了,病房裏只剩下他和燕子青,空間很寂靜,靜得讓他心慌。
燕子青走過來,替他掖了下被角。
「你剛醒來,好好休息,我去拿來換洗的衣服來。」
很冷淡的話語,說完轉身便要離開,關栩衡想拉他,卻落了個空,急忙叫道:「燕青……」
燕子青身子猛然顫了一下,急忙轉過頭盯住他,似乎是在確認他到底是誰。
「是我,燕青,是我!」他急切地叫。
燕子青緊繃的臉緩和下來,嘴角浮出冷淡的笑:「是你?」
跟慣有的微笑不同,是種冷漠抗拒的笑,這一點兒不像他認識的燕子青,關栩衡有些失措,強調說:「是我!」
在下一刻,他看到燕子青壓過來,拳頭揮過,擦著他臉頰重重擊在旁邊的床架上。轟響傳來,他知道燕子青現在有多憤怒。
燕子青俯視著他,冷笑:「恭喜你醒來,不過不需要特意告訴我,你的事情再與我無關,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了,關悅!」
聲音中充滿了濃濃的頹廢,關栩衡瞪大眼睛看燕子青,想弄清他這次是不是在開玩笑,對方卻已將眼神避到了一邊。
「燕青!」
伸出的手再次落空,燕子青轉身離開,對他的叫聲置若罔聞。關栩衡急了,掙扎著坐起來,長久未曾活動的軀體卻不堪負荷,剛坐起便又重重跌回床上。
手觸到枕旁硬硬的物體,是手機,關栩衡一楞,隨即笑了,急忙拿過來撥給燕子青。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接通了,燕子青在對面冷冷道:「該說的我剛才都說了,還有什麼事?」
「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
電話那頭傳來冷笑:「那麼,你可曾給過我機會?你在我面前扣扳機時可有為我想過?對你來說,我永遠都只是個旁觀者!既然如此,你還何必再來找我?」
早知道燕子青猜到了事情始末,也明白他肯定會很惱火,關栩衡歎了口氣,「我當時的身體狀況你應該都知道了,你認為那時候的我還有其他選擇嗎?我不是不在意你,燕青,我只是給不了你任何希望。」
是!所有前因後果他都知道了,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無法原諒。他從來沒把感情當成一種負擔,他願意為喜歡的人承擔一切,可是對方卻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即使在自殺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跟他撒謊,這樣的人,他為什麼還要再愛?
「你覺得這是你可以退縮的理由嗎?」他反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奇跡再次發生,我能回到這具軀體裏,還不足以證明我對你的感情嗎?」
不愧為做生意的人,剛剛醒來頭腦就轉得這麼快。燕子青覺得這口氣他咽不下,但聽到那急促沙啞的聲音,又覺得心疼。真是個笨蛋,才醒來就嘰哩呱啦說一大堆,也不怕損壞聲帶,也不想想自己如果真的可以那麼輕易就放下,怎麼還會在這裏看護他?
燕子青背靠著牆,嘴角浮出微笑,淡淡道:「我已說過,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關悅。」
一陣沉默後,對面小心翼翼問:「那麼,關栩衡呢?」
「大叔是嗎?」燕子青忍住笑,哼道:「我得考慮。」
話筒那邊沒有回音,不一會兒燕子青聽到一陣劇烈的喘息聲,是氣喘發作的徵兆。他大吃一驚,慌忙開門跑進去。
關栩沖半蜷在床頭掐住嗓子,臉色漲得緋紅,看起來十分難受。燕子青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替他拍打,一邊探手按呼叫鈴,卻被關栩衡拉住,勾住他的脖子,半仰起身封緘住他的雙唇,以吻。
明顯討好的吻,燕子青沒多做抵抗就棄械投降,好半天才戀戀不捨地退開。看著計謀得逞的人,他冷笑:「我頭一次知道接吻也能治療氣喘。」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關栩衡微笑看他,坦蕩蕩地回答。
這傢伙早就知道自己沒走遠!燕子青很想再重新繃起臉,可惜失敗了,怒氣早被那個吻弄得不知了去向。歎口氣,認命地坐到了病床旁。
「燕青。」知道他還在生氣,關栩衡伸手觸觸他的臉頰,說:「愛這種感情對我來說還很陌生,在許多地方我可能都做得很差勁,但我會好好學,所以,別那麼輕易就說放棄我。」
「不是可能,你在許多地方的確做得很差勁!」
揉揉他的秀髮,蒼白的臉色讓燕子青無法再狠下心來罵他,生氣他的獨斷獨行。可是,再多的生氣都抵不過那份疼惜,真要把他放任在這裏不管嗎?燕子青知道自己做不到。
「算了,看在你情感智商很低的份上,再原諒你一次。雖然你笨了些,不過我是個好老師,保證在今後的人生中教會你該怎麼去愛。」
被燕子青看著,關栩衡有些不自在,忽然想起一事,連忙問:「我昏迷了多久?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關悅的話,一個多星期;關栩衡的話,一天。至於你現在,瘦是瘦了些些,還不到骨瘦如柴的程度。」
很怪的回答,說的時候兩個人都笑了,關栩衡問:「一切都很順利?」
「你做的計畫怎麼可能不順利?」
有所有員警當場證明賀顏之持槍綁架並槍殺人質的罪行,再鐵嘴的律師也難以推翻這個案子,更何況還有顧律師的合作,賀顏之被判無期徒刑的可能性很大。
為了打垮對手,連命都可以放棄,夠狠,燕子青再度見識到關栩衡做事的果決。忽然手一暖,被關栩衡握住,說:「算了,我回頭跟顧律師說一聲,別太趕盡殺絕。」
本來以為自己將死,怕賀顏之會傷害到家人,所以才會用那麼偏激的手段,不過既然自己已經活下來了,他也就不怎麼在意賀顏之了。不希望燕子青為此覺得自己太歹毒,關栩衡轉了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念頭。
「你做事有你的出發點,不必為我的想法而改變初衷。」
明白關栩衡的心思,燕子青很開心,情人總算有點兒開竅了,至少知道在意他的心情。其實關栩衡這樣做,他倒沒覺得太過分,那傢伙本來就是個人渣,為了擴充自己的公司,做了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關悅也是他害死的,判他無期徒刑一點兒也不為過。
「燕青,你真是愈來愈聰明了。」凡事還沒說出就領悟了,這是聰明,還是該說心有靈犀?
被情人稱讚,燕子青微笑道:「沒辦法,誰讓我喜歡的人是關栩衡?如果不努力些,早晚會被甩掉。」
「不會,我會在前面慢慢走,等著你。」
「可是我不想做你身後的男人。」
「嗯?」
「我要做你身旁的男人!」
說著話,燕子青俯下身,重新吻住關栩衡的雙唇,微笑在唇間洋溢,熱情纏綿。
關栩衡軀體下葬的那天,他也參加了,和燕子青並肩站在最後。細雨濛濛中,聽著牧師的祈禱,然後封棺入殮,一切就這麼平靜地結束了。
「走吧。」燕子青帶他離開,看看他臉色,連忙問:「不舒服?」
為了參加葬禮,關栩衡特地從醫院跑出來,燕子青擔心昏迷了一個多星期的軀體經不起這種折騰。
「不是,只是感覺很奇怪。」
很少有人有觀看自己下葬的經歷吧,那感覺很詭異,想笑,但同時又有種淡淡的哀傷。他知道,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關栩衡這個人存在。
周圍氣氛很壓抑,關瀅瀅哭得特別厲害,還好張延在旁邊不斷安慰她;關風則一個人站在離大家很遠的地方,臉色蒼白,身形也比之前單薄了許多,在雨中搖搖欲墜。自從關栩衡出事後,關風幾乎就沒休息過,父親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眼神恍惚的模樣跟前段時間的幸福表情相比,根本就像是換了個人。
「別太難過,那不是你的錯。」
關栩衡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頭安慰他,正處於極度悲傷狀態的關風沒注意,在碰觸間一封信塞進自己的口袋。
「你給了他什麼?」走出一段路,燕子青問。
「讓他可以振作起來的信。」
關風的個性太善良,他很怕自己的死會成為兒子今後的包袱,所以給了他那封信,他相信,他會聽的。
「關悅!」
叫聲傳來,關華從後面急急奔過來,說:「你剛恢復,應該多休息,墓地這種地方很怪的,小心卡到陰,回去後一定要多拜拜啊。」
「烏鴉嘴!」
「你就知道罵我。」
好心被雷劈,關華氣惱地揪揪頭髮,又見燕子青在旁邊一臉嘲笑。本來想吵架,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很不爽地說:「算了,看在你救我們的份上,弟弟讓給你,好好照顧他。我只有這一個弟弟,要是他受傷害,我饒不了你!」
「悅悅本來就是我的,輪不到你來讓吧?」燕子青很好笑地說。
「喂,你這傢伙,是不是想打架?」
「怎麼會?」燕子青微笑道:「好歹你也是我的大舅子,今後我會讓著你的。」
關華氣得直瞪眼,雖想反駁,但想想跟律師鬥嘴,自己肯定討不到什麼便宜,於是放棄,轉了話題。
「關悅,遺產的事很抱歉啦,我有跟爸抗爭過,可是他不聽我的。後來顧律師另外讀了份遺囑,可惜還是沒有你的份。」
那天顧律師宣讀的遺囑其實並不是最終遺囑,關栩衡過世第二天他又拿出另一封新遺囑,內容幾乎沒有變動,只是把原定于捐給慈善事業的那份遺產平均轉給關月和關風。
「爸一定是知道賀顏之那混蛋有問題,才故意那樣做的。」關華很崇拜地發表完感想後,又氣憤憤地說:「可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就不關心關心你,不讓你認祖歸宗就罷了,連遺產都沒留給你。」
「沒什麼,反正我也沒盡過做兒子的責任。」
「話不能這麼說,明明就是老頭子腦子哪條筋不對勁,固執古板得要命!」
關栩衡臉色一僵,燕子青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小子。」關栩衡忍住氣,說:「別這樣說自己的父親,小心他聽到。」
「他都去天國了,聽到才怪,明明就是老頭子自己做得不對,難道還不讓我說?」關華硬著脖子,發出正義的批判。
「其實我也覺得父親這樣做有些不太對。」關朔走過來,加進議論。
他向關栩衡伸過手,「關悅,我誠意邀請你加入關氏,不知你意下如何?」
關栩衡跟關朔回握了一下,卻說:「這次大難不死,我想做些自己喜歡的事,進公司的事以後再說吧。」
關朔沒勉強,說:「好,等你有興趣的時候,隨時跟我聯繫。另外,我決定將自己所得的遺產半數轉讓給你。別拒絕,作為關家的孩子,這是你應得的。」
關栩衡不動聲色地看關朔,忽然笑了。先給錢,等拜託他做事時就不容易被回絕,臭小子,幾天不見,學會耍心眼了。
「還是遵從父親的意見吧。」關栩衡微笑著跟兒子打太極,「我們硬要違背他的意思,他會不開心的。如果公司有什麼問題,你可以隨時來找我,不過我相信,經過上次的事件,你可以獨當一面了。」
跟關家兄弟告辭,拉燕子青離開,走出很遠,燕子青回頭去看,雨中,一切景物都變得朦朧起來。
「真不幫關朔?」他微笑問,雨傘稍微往關栩衡那邊傾了傾。
「那裏不再是我的戰場,他們也不再是我的責任。因為我叫關悅,我的責任只有一個。」轉頭看燕子青,關栩衡也對他笑了笑:「是你。」
在生意場上打滾了幾十年,他已經厭倦,不想再去碰。當然,如果關氏真有什麼問題,他不會袖手旁觀,不過,他相信關朔有能力管理好。
關瀅瀅跟張延相處得似乎不錯,關月跟羅程的問題也告一段落。雖然,關風那邊有點兒麻煩,不過再痛苦的記憶總會隨時間的流逝漸漸遠去,他只能在旁邊加以引導,卻無法真正幫他什麼,能幫他的只有他自己。所以,該是為自己活的時候了,包括屬於關悅的那一份。也許,今後的人生會更精彩,跟燕子青在一起,還有許多是自己要學的。
「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沒有,也許……會畫畫吧。」舊日的興趣現在拿出來玩玩也不錯。
「那以後畫的畫都賣給我好了,我來養你。」
「是我養你!」
「是,是你養我,少爺。」
燕子青笑著將關栩衡往懷裏一帶,雨傘遮住了裏面的風光。微雨中,兩個修長的身影緊密地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