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關華有了幾分醉意,把高腳椅又往關栩衡身邊移移,小聲問:「老實說,那晚你沒看到燕子青推我爸下樓?」
「為什麼你懷疑他?」
「因為他有動機嘛!」
「有動機的又何止他一人?」
那晚他曾給顧律師打過電話,說要修改遺囑,他想應該是有人聽到了,所以才會發生墜樓的事。
對這件事,他一直不願多加深思,因為當時除了燕子青外,都是家人親戚,都是他不願懷疑的人。他很怕去面對猜中的事實,甚至希望是自己病情發作,失足滾落下去的。
「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敢保證燕子青不是那樣的人。」
「你們才認識幾天,就感情好到敢幫他打包票?」關華很不滿地斜了關栩衡一眼,突然問:「你不會是喜歡他吧?」
「你胡說什麼!」
「沒有?」
關華不太信,至少他看得出燕子青很重視關悅。燕子青從不發脾氣,對於他做的那些過分的事一向都一笑置之。就是那份從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傲氣讓他生厭,可是關悅氣喘發作的那晚,燕子青的反應太失控了,那種反應是發自內心的、無法控制的擔心。
「雖然我對他還抱有懷疑,不過看在你的保證上,暫時不找他麻煩就是了。」關華很不情願地說。
「謝謝。」
「不用謝,反正如果我找出什麼證據的話,還是一樣會對付他的。」
關華說完,猶豫了一下,又往關栩衡身旁湊近,那親密的感覺讓關栩衡很想說自己不耳背,說話不需要湊這麼近。
「我們做朋友吧!」關華小小聲說。
「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不是那種朋友,是……是親密朋友!」關華咬咬下唇,終於狠下心攤牌道:「關悅,我喜歡你!」
「噗!」
關栩衡難得地做出了有史以來最失態的舉動,白蘭地被一口噴出好遠。
「我生平頭一次跟人告白,你這反應很傷人心耶!」
關華埋怨著,掏出手帕想替關栩衡擦拭,關栩衡慌忙推開,站在遠處的羅程看到這一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過來。
「我也是生平頭一次被人告白。」關栩衡自嘲地問:「你在開玩笑是吧?」早知道就不讓兒子喝那麼多酒了,以至於在這裏胡亂說話。
關華有些不悅:「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認過!」
不是醉酒?不過更糟糕!
「可是,我們是同性,而且你不是一直很鄙視那個……」
敏銳的思維在這一刻成功當機了,關栩衡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一句完整的說辭。
「其實我對性別沒怎麼看重啦,我三哥喜歡的就是男生,我更沒鄙視同性戀,我只是鄙視那個傢伙而已。」
主怕自己之前那些口不擇言的話給對方留下不良印象,關華急忙解釋,又笑笑說:「上次你打架罵人的沖勁實在是太帥了,我從來沒跟人打得那麼痛快,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著你,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這麼想過一個人……」
這個小男生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以前在家裏不是沒相處過,可對他來說就像空氣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但這幾次,關悅每次出場都會給他驚喜,在道場架住他拳頭的氣勢、在打鬥中教訓他的剛烈,都深深震懾他的心房。纖細的身軀與淩厲的氣息,湊在一起是那麼地和諧,之後每次想起都讓他心跳不已。
於是,從未涉足情場的關家四公子在幾番冥思苦想後終於斷定——他喜歡上了關悅!
關栩衡有種想暈過去的衝動。他從來不知道兒子的個性是受虐型的,愈被打愈開心,始料未及的結局都怪他當初的一時衝動……
「你不需要立刻答復我,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後……」
「不!」深吸一口氣,關栩衡斬釘截鐵地說:「不需要想,我現在就答復你,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
關華一臉受傷地看他,「為什麼?你不是說不喜歡燕子青嗎?」
「與他無關,即使沒有他,我也不會喜歡你!」
即便這個軀體不屬於他,但情感上他是關華的父親,他不可能喜歡自己的兒子!
因為自己的堅決回答,關華原本激動的神情瞬間轉化成了失落,縮著肩坐在那裏,一句話都不說,全沒了以往的囂張無禮。關栩衡知道那份囂張都是他撐起來為了保護自己的盾牌,在盾牌後面,只不過是個才剛成長的少年。
關栩衡有些心疼地抬手揉揉他的頭髮,緩和語氣說道:「你還小,還不懂得什麼是正的喜歡,這些告白的話等將來留給你喜歡的人說吧!當然,最好是女孩子。」
如果可以,他當然還是希望兒子喜歡的是女生,即使不喜歡女生,至少別把目標鎖定在他父親身上……
「你又沒試,怎麼知道跟我不可能?」
關華突然伸手過來,關栩衡沒防備被他握個正著,隨即向前一帶,撞到他懷裏……
「哎喲!」
近距離接觸因為外人的突然介入而告罄,關華的手腕被對方一個手刀劈中,疼痛地縮回。抬起頭只見燕子青正穩當當地立在他們中間,微笑道:「失禮了。」
「該死的!」
關華罵完後才想到關悅不喜歡自己說粗話,連忙轉成一張笑臉,問:「你怎麼會來?」
「悅悅通知我的,說你對他圖謀不軌。」
燕子青臉上的微笑不改,卻不動聲色地將關栩衡的手拉住,另一隻手則圈住他的腰,明顯地宣示他是自己的所有物。
「關悅才不會那樣說!」關華倏地站起來,「想打架是吧,奉陪到底!」
「我不想跟你打架,只是要告訴你,悅悅是我的,別打他的主意!」
「你的……」
下面的話沒說出來就壽終正寢,當看到燕子青將關悅拉進懷裏,火辣辣的吻上去時,關華張大了嘴巴。
這世界全亂套了!在被燕子青毫無徵兆地吻住雙唇時,關栩衡腦海裏反反復覆就只有這一句話。
熱吻帶來四周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好半天燕子青才鬆開關栩衡,笑嘻嘻地看關華。後者整張臉都氣黑了,站在那裏呼呼直喘。
「關悅說他跟你只是室友!」憋了好半天,關華才說出一句話。
燕子青聳聳肩,「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見羅程走過來,他很抱歉地說:「老闆,不好意思,我好久沒來,一來就發生這種事。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情人表弟,以後還請多關照。」
羅程微笑點了下頭,關華卻在旁邊氣呼呼地大聲叫:「胡說八道!」
罵聲很不幸地被忽視了,燕子青跟羅程打完招呼,拉著關栩衡就走。只聽關華還在後面不斷嚷嚷:「膽小鬼,我不會放棄的!」
兩人出了酒吧,清爽夜風吹來,拂散了燕子青心頭蜂湧的憤懣。剛才一進酒吧就看到關華對關悅動手動腳,他想都不想就沖了過去。那是他的悅悅,除了自己,他無法容忍別人對他親熱,不過現在回想起自己氣憤之下拉著關悅親吻的情景,心突然七上八下地竄跳了起來。
如果說上次他們不小心觸吻是引子的話,那削蘋果時的誤傷,剛才的強吻,則已偏離了他原本的感情所向。沉靜風中燕子青有些茫然,也有些忐忑,照關悅的個性,接下來拳頭應該到了,希望下手別太狠毒,他還要出庭。
不敢去直視對方,只能小聲說:「以後別跟關華混在一起,小心被他算計到……我剛才是為了幫你解決麻煩,你……不會介意吧?」
「不。」
對於燕子青的欲蓋彌彰,關栩衡懶得去揭穿,被男人強吻的感覺固然不好,不過如果可以讓關華打消念頭,心理上他還是可以接受的。
「你跟那家酒吧老闆認識?」看燕子青跟羅程的互動,似乎早就認識。
「我以前一直在這裏打工,後來去律師事務所實習後,因為時間的關係才辭掉。」
沒被重拳出擊,燕子青覺得很驚訝。那份熱吻的觸感似乎還縈繞在唇間,卻不敢過多回想,定定神,簡單說了他以前在酒吧打工的事。
關華有時也會來酒吧玩,不過因為是羅程的店,所以沒有太找他的麻煩。他在酒吧很快樂地做了兩年,晚上看到關栩衡的留言後,他擔心關華也在,下班後連飯都沒吃就立刻趕了過來。
「還好,我們聊得滿開心。」
燕子青的眉頭無形中皺了皺,有點不太想聽到這句話,很想問對方是否會考慮關華,又覺得自己管得太多。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問出來。
「別再抽煙,你還沒成年呢。」
雖說帶著淡淡煙香的吻更有餘韻,但未成年就抽煙畢竟不太好,而且燕子青也怕他被關華帶壞。
「偶爾而已。」
難得有機會捕捉到屬於自己的感覺,所以才多抽了幾支,不過以後他會儘量克制,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過錯而使關悅也患上肺癌。
手還被牽在燕子青的手裏,卻沒有太多的反感,原來,在不知覺中他已經默認了對方的存在。
不自禁地笑了,關栩衡說:「你還沒吃飯,想吃什麼,回家我幫你做。」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燕子青的心突然間漲得滿滿地,原來同樣的居所在另一個人住進來後,就變成了一個家。
他再度握緊了一下握住對方的那只手,微笑道:「回家回家,只要是悅悅做的,什麼我都喜歡。」
關栩衡並沒有因為被強吻向燕子青付諸暴力,之後也再沒提這件事,這讓燕子青原本忐忑的心放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隱隱的失望。他滿希望對方做些什麼,哪怕是罵幾句、打他幾拳,都代表他很重視這件事。可是,什麼都沒發生,有時候,那個人的冷靜讓他懷疑他是否的是十七歲。
終審開庭那天,燕子青出門時關栩衡叫住了他,叮囑道:「今天庭上可能會出現一些意外狀況,好好配合何律師。」
「嗯嗯?」
關栩衡沒多說,把他忘記的手錶遞過去,笑笑:「打場漂亮的仗回來,我給你慶功。」
清淡如風的笑晃亂了燕子青的心神,直到進入法庭,他的心思仍然在雲端飄搖著。
開庭後他才發現不對勁,也明白了關悅送自己出門時說的那番話的正含義。
何律師找到了紀家匯款給其他少年同夥的資料,指出他們私下賄賂串供。案件目擊證人也突然到庭,有了他的供詞情勢逆轉而下,後來當事人罪名成立,出庭後外面還堵著各電視臺及報社的記者。整個案子的審理過程就像電視上演的一樣精彩,最後當看到何律師對著攝影鏡頭滔滔不絕宣傳自己懲惡揚善的堅定立場時,燕子青不由得冷笑了起來。
就在前幾天還以一副輸定了的心態面對案件的律師大人,什麼時候成了正義代言人?看著法庭上方那個手持天平和利劍的女神之像,燕子青突然覺得一切就像場滑稽的鬧劇。
返回律師事務所的途中,何律師拍著燕子青的肩膀,很滿意地說:「少年可畏,如果不是你提供的那些資料,我們根本贏不了這場官司。話說回來,那些資料你究竟是從哪弄到手的?」
燕子青一愣,「我弄到手的?」
「是你昨天給我的文件啊。」
以為他不想說,何律師沒再多問,反正這場原本一邊倒的官司打贏了,又順便在電視上大做了場宣傳,他在律師界的地位又鞏固不少,這才是最重要的。
「說起來這次能贏,那個突然出現的證人起了很大的作用。你知道紀家的律師有多狡猾,我真怕那個證人自曝弱點,沒想到他居然對答自如,現在想起辯護律師的那張臉,我就想笑。」
想到自己居然贏了號稱鐵嘴公雞的金牌律師,何律師不由得心情大好。
燕子青卻怎麼都笑不出,那份資料他做好後只給一人看過,因為他知道何律師不會用自己做的資料,所以只是當功課做來練習而已,也沒有背著關悅,更沒在被歸還後確認,他是那麼地相信關悅。
在律師事務所把所有事情處理完畢,出來時已是傍晚,天陰陰地飄著小雨,燕子青沒有搭車,在雨中默默走回家。
「下雨你怎麼連把傘都不打?」
看到燕子青一身濕透地進了家門,關栩衡嚇了一跳,連忙去拿了條毛巾給他。
燕子青的臉色很不好,他感到有些奇怪,官司不是贏得很成功嗎?他早在電視上看到了現場直播的採訪場面,那名議員也被記者們挖出來採訪,很違心地對著鏡頭說自己堅持正義、大義滅親等等。
紀家的人則灰頭土臉地避開了採訪隊伍,只怕他們說沒送錢賄賂,連議員都不會信吧,在這種情況下傻子才會繼續幫他們說話。有了議員的這番話,以後想再翻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這場仗,他們贏了。
燕子青沒有接關栩衡遞來的毛巾,他把公事包扔到一旁,扯開領帶後坐下,沉默不語,但緊皺的眉頭揭示了他的煩躁。
「抱歉,事情太倉促,我沒來得及提前跟你說。」明白燕子青的心思,關栩衡先起了話頭。
燕子青抬起頭注視關栩衡,儘管他知道自己什麼都看不出來,少年把一切都掩飾得很好,墨瞳澄淨,看不到一絲波瀾。
「你找到的那些證據都是真的嗎?」過了許久後,他問道。
對方依舊是很平靜的表情,燕子青終於忍不住又說:「你把資料直接交給何律師,不是時間來不及,是因為你知道何律師不會細究資料的正確與否,他只求贏;換了我會問你許多問題,而你無法解答對嗎?」
關栩衡皺了下眉頭,他的確不想在解釋上多花時間,而且潛意識中,他不願意讓燕子青觸及到一些黑暗的東西。至於何律師那只老狐狸,並不在他的關心範圍裏。
可惜,燕子青比他想像的要聰明,這時候其實他希望他能笨一些,這樣一切就都好解決了。
「你細究那麼多幹什麼?案子都已經判決了,罪犯也得到他應得的下場,這一切不都是你的目標嗎?」
果然一切都是假的!燕子青氣得將領帶甩到了一邊,那番迂回解釋證實了他心中猜想,讓他壓抑了一天的氣憤立刻都湧了上來。
「我的目標是將罪犯繩之于法,不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你為什麼要擅自這樣做?你知不知道做偽證會害了受害人?我們明明可以透過正當的司法途徑為她討回公道!」
「透過正當的司法途徑你根本就贏不了,因為你在跟錢打官司!」關栩衡冷笑反駁:「既然左右都是輸,為什麼不賭一把?我相信以那個男人的智商足以應付辯護律師。」
原來連目擊證人的證詞都有問題,燕子青已經無話可說了。難怪證詞那麼完美,完美到辯護律師問完上句,證人可以滴水不漏地回答出下句,如果這些都是出自關悅的授意,燕子青一點都不懷疑。以關悅的智商,完全可以預估到律師可能提出的問題。
想到這裏,他突然覺得很累,如果打官司可以透過法律漏洞來控制輸贏,那麼他一直以來堅信的公正又算是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紀家輸了官司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被他們查到證據,不僅何律師會被吊銷執照,連受害人也會受到牽連!」
「所以我打電話給電視臺啊,輿論的力量此時不用還待何時?」
關栩衡笑了,他做事怎麼可能還給對手留翻身的機會?在輿論攻勢和議員的出面表態下,紀家別說想翻案,就是想再提這件事都不可能。議員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定會將這件事壓得死死的,他不明白燕子青在計較什麼,罪犯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嗎?就算手段有缺陷,但在法律界混,又有誰是乾淨的?
燕子青吃驚地看著他,少年笑得雲淡風輕,精緻秀麗的臉龐勾勒著溫婉的笑,可是笑容背後是無法看透的心機。這般年紀就有如此城府,那將來呢……
「你……好可怕……」他喃喃說。
關栩衡笑容一僵,燕子青吐字很輕,但他卻覺得心在聽到這句話時有瞬間被猛敲的震盪,隨即,難言的苦澀濃濃地侵佔了心底所有空間。
「你好可怕……」
那是比任何斥責都更狠毒的字眼,燕子青用簡單的四個字就將他遠遠推開,甚至不去想想自己這樣做是為了誰?自己費盡心思去折騰,難道只是因為好玩嗎?
抿了抿唇卻沒有再做反駁,因為燕子青已經否定甚至鄙視了他的努力。的確,他從來沒求自己做什麼,被這樣說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關栩衡垂下眼簾,輕輕說:「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原來我們不是。」
「悅悅!」
看到那對清亮亮的眼光一暗,隨即被倔強的冷意掩蓋,燕子青突然有些心疼。那句話是無心的,他很明白關悅為他做這一切的苦心,他沒有想去傷害他,他只是、只是無法容忍這種欺騙法律的手段。
很希望對方可以像平時那樣對自己暴力相向,以掩蓋此刻兩人之間突然拉開的疏離,於是他走過去期待那個結果的發生。可是關栩衡並沒有再看他,而是轉身拿起錢包推門離開,燕子青怔了一下,想去拉他卻被用力甩開了。
「你去哪里?」
對方沒有回應,門在發出一聲沉悶響聲後,關上了。
關栩衡走出公寓後才想起自己沒帶雨具,天很黑,路上連輛計程車都見不著,看雨下得不是很急,他咬了下牙,沖進雨中。
心裏很悶,像是被氣到,又像是心情無法被對方瞭解的不甘。他不是個喜歡管閒事的人,他會幫燕子青完全是出自關心的立場,事實證明沒人需要他的關心,那場官司是輸是贏,根本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鈴聲響起,是燕子青的來電,關栩衡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悅悅你在哪兒?外面下好大的雨……」燕子青焦急的聲音從話筒對面傳來。
「不用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目前這種場合,他只想得到這一句話,因為他現在很生氣,可是為了什麼生氣他卻搞不清楚。
在過去的五十年裏,他經常被人這樣說,甚至更刻薄的話他都聽過,卻從不曾像現在這麼氣惱過。所以,對於燕子青的冷言,他同樣也可以不放在心上。他們只是因為特殊原因暫時同住在一起的室友而已,對於一個不知好歹的人,他大可不必這麼惱火。
不,也許不是惱火,而是深深的無力,今晚他很期待燕子青的歸來,甚至難得下廚做了晚餐。那種感覺就像是自認為做了某件天大的事,期望得到家長稱讚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幼稚的念頭,但很明顯地,當時的他的確抱著這個心思。
頭髮被雨淋濕了,冰冷的感覺讓腦子裏面也亂成一片。
關栩衡自我發洩似地用力捶自己的腦袋,燕子青在對面感覺到了,連忙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對!很不舒服,身體上還有心理上。透著關心的詢問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可是現在他卻什麼都不想回答。
燕子青已經追了出來,可是到處都是一片雨霧,看不到要找的人。他一開始是有點生氣關悅的任意妄為,但生氣不等於不擔心他,那個看似聰明的傢伙在照顧身體方面根本就是白癡。他真怕他的氣喘再度發作,對方還死命不說話,存心讓他擔心。
「是氣喘發作了嗎?支氣管擴張劑你有帶在身上嗎?」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甚至想說不需要這份廉價的關心,可是最後還是沒說出來。關栩衡淡淡道:「我沒事,只奉勸你一句,如果你想實現自己的抱負,首先就是要不擇手段得到相應的地位,否則,任何抱負理想都是空談!」
說完他就掛掉了電話,順便關機。
一身濕透的時候是叫不到計程車的,關栩衡在數次叫車、得到的只是濺來的一身雨水後,只好步行到最近的一家旅館,要了間單人房。服務生看他的年紀和一副落湯雞的模樣,猜想他可能是離家出走的少年,還在猶豫要不要給他開房,關栩衡已將信用卡推了過去。
「房間鑰匙。」
平靜的語氣裏含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服務生再沒半點兒猶豫,迅速取了鑰匙遞過去。
關栩衡來到客房,裏面的配置還算過得去,他隨便沖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到了床上。
明天就去找新住處,反正最近賺的錢足以租到一間很好的公寓了。迷迷糊糊沉進夢鄉時,關栩衡突然想到,照自己的個性,在賺到足夠費用後應該早就搬出去,但實際上他卻在燕子青那裏混了那麼久。原來,他並不討厭和對方的相處。
找住處的計畫並沒成行,第二天關栩衡在床上昏睡了一整天,到晚上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找水喝時,才察覺到自己不對勁。鏡子裏映出的臉龐泛著詭異的紅,頭沉得像秤砣,眼睛也是一副朦朧相,看什麼都是雙影。
不會是發燒吧!關栩衡後知後覺地想。生病對從小習武的關栩衡來說是件極陌生的事,在以往的幾十年裏,他連吃藥的經驗都很少。
摸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厲害,這讓他打消了去餐廳吃晚飯的念頭,從櫃裏取了碗泡面,倒入熱水。等面泡開後,他卻因沒有食欲而放棄了。
還真是個弱不禁風的身體啊!關栩衡對關悅柔弱的身軀連連搖頭,既然沒胃口,索性從冰箱裏取了冰塊,放進威士卡裏一口氣喝下去,就當是降溫。
喝完酒把自己摔回床上,平躺的姿勢略微減輕了頭暈的不適,熱度似乎也暫時降下去了。關栩衡覺得好了許多,摸到電話,想了想,打開了電源。
不出所料,語音信箱裏有一大堆屬於燕子青的來電留言,他看著螢幕,想像著燕子青焦急的模樣突然笑了,心裏有種報復後的小小滿足感。
「笨蛋!」
像在說燕子青,又像是在說自己,關栩衡把手機扔到一邊,然後鑽進被窩,繼續睡覺。
這一覺睡得很不舒服,冰塊將熱度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冷,胃也痛得很厲害。
關栩衡弓身躺在床上,把暖氣打開又加了床被,結果還是不管用。夏季的暑熱似乎跟他絕緣了,整間房像冰窖般地冷,全身也在高燒下作痛著。他伸手觸摸額頭,觸覺似乎也出了問題,有種麻麻的遲鈍感。
這樣燒下去也許會死掉,他不怕死,不過這種死法太難受了。活了這麼久,他從來沒有經歷過被高燒和胃痛同時折騰的痛苦經驗。
喉嚨很幹,關栩衡想起來喝杯冰水,卻因頭暈又跌回到床上。手觸摸到一個涼涼的東西,是手機,他拿過來,撥到燕子青的號碼,就在猶豫著要不要打給他時,手機先響了起來,他立刻按了下去。
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他更不會愚蠢地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讓燕子青拿退燒藥來,然後打發他離開……
「悅悅?」
打了一整天電話都打不通,這次一次成功燕子青反而沒心理準備,遲疑了一下才叫他的名字。
沒回應,燕子青又試著叫了一聲,只聽對面傳來微弱的一聲:「燕青,我好難受……」
心一下子被揪起來,燕子青忙問:「你在哪里?我馬上過去。」
「旅館……」
關栩衡想了好半天才想到旅館的名字,還想交代什麼電話卻已經被掛斷了。過了不久,他握著手機正迷糊著,忽覺眼前驟然一亮,微睜開眼,身子已經被抱起。恍惚聽到燕子青的聲音,說什麼高燒,去醫院。
「不去醫院!」他說。
醫院是一切晦氣的集中地,他從小就這麼固執地認為,而且現在全身都燒得痛,他不想折騰。
「去打退燒針,你會好得比較快。」
「不去,胃痛,想睡覺……」關栩衡抓住燕子青的胳膊,低聲嘟囔。
任性是病人的權利,對於他的固執燕子青無可奈何,看他蜷身捂著肚子,窩在棉被裏,一張臉燒得通紅,頭髮也被折騰成一團,微睜的眼眸有些對不上焦距,只是茫然地看著自己。燕子青就知道他一定燒得很厲害,平時的悅悅絕不會露出這麼脆弱可愛的表情。
不過,總算把人找到了,燕子青按捺住因一路奔跑而不斷怦跳的心,請服務生拿溫度計和一些常備藥來,幫他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多。有點糟糕,先試著降溫看看,如果沒效果再去醫院吧。
瞭解他的脾氣,燕子青沒勉強,等服務生走後,給他吃了退燒藥和胃藥。接著又把他的衣服脫下,用浸了溫水的毛巾幫他擦拭降溫。
「冷……」燒得迷糊的人間或發出囈語,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
「一會兒就好。」
燕子青抱住他,毛巾在他身上迴圈擦拭,他剛才在跟服務生的對話中大致猜到,關悅應該是昨晚被冷雨淋濕引發高燒,只要讓燒退下去就沒事了。本來想用酒精擦拭,又怕他受不了,只好換成溫水。
少年的肌膚在燈下發出霧般的光澤,被汗水打濕的鬢髮緊貼在臉頰上。眼眸微睜,墨般的雙瞳失神地看著他,纖細修長的軀體因為不適微微扭動著。那姿勢在燕子青眼中看起來十分妖嬈,關悅不是豔麗無儔的那類人,卻有種乾淨的美。質樸的人做出妖豔的動作,更令人難以抗拒。
喉嚨有些發幹,燕子青低下頭,在他唇間輕輕印了一吻。
「悅悅,對不起。」
他昨晚不該在他離開時不叫住他,明知他的身體禁不起雨淋。燕子青自責的同時又對他的倔強很生氣,服務生說他一天都沒出去,可見他在這裏難受了一整天,也不肯接自己的電話。
如果不是自己晚上試著聯絡他的話,他還要在這裏繼續難受下去,他怎麼就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呢?
其實關栩衡沒有聯繫燕子青是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發燒,知道後也樂觀地認為燒很快就會退下去。等他想打電話時,燕子青的電話已先打了進來,所以看到他燒得這麼厲害,燕子青只認為他是在跟自己賭氣,於是更加後悔自己昨晚的口不擇言。
繼續替他擦拭身體,又不斷揉搓胃部,熱度在幾次溫水的擦拭下漸漸降下來,胃痛也在藥力下逐漸緩解,關栩衡伸直一直蜷住的身軀,終於覺得舒服多了。
聽他呼吸漸趨平穩,燕子青松了口氣,伸手拂開貼在他鬢角的秀髮,於是秀美的容顏完全落在燕子青的視線裏。沉睡著的面容讓他年紀顯得更小了些,看著他削瘦的身軀,燕子青不由自主地想要憐惜。
『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原來我們不是。』
一想起他離開時的那份落寞,燕子青便覺得心疼,昨晚擺在桌上的晚餐是他為自己慶功的賀禮,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出關悅在廚房準備晚餐時的笨拙模樣。他一定很期待自己的歸來,可是自己回應他的卻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斥責。
他心機深沉也好,做事不擇手段也罷,還不都是為了自己?是這世上除了母親之外,唯一在乎自己的人,這一點自己又何嘗不知道?
因為,悅悅,我們本就是同一類的人啊。
燕子青歎口氣,幫他換上乾淨的睡衣,又拿起棉被想替他蓋上,誰知失去溫暖的人本能地扯住他的手,然後靠過來縮到他懷裏。燕子青微微一楞,反手將他摟進懷裏,和他相擁,躺進了被裏。
心,終於定了下來,在尋到他的那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