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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距離接觸》第9章
第九章

  燥熱——是關栩衡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高燒未退,活動了一下才發現燥熱的主因是身邊的人——燕子青將他抱得很緊,由於體型的關係導致他整個人都窩在燕子青的懷裏,頭搭靠在他胸前,親密無間的零距離接觸。

  「你醒了?」

  身體被很輕柔地抱移到旁邊,燕子青坐起來,那雙清亮眼瞳證明他其實一早就醒了,躺在這裏只是為了不驚動自己。心微微顫了一下,關栩衡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感覺。

  「燒好像已經退了,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買。」

  鬢髮被拂起,隨即額頭一熱,燕子青湊過來跟他頭對頭地試體溫,關栩衡身子一僵,很想說溫度計會更精確些吧?

  「不知道……」

  高燒過後的身體還很虛弱,虛弱得令他惱火,他連一場雨都禁不起,到最後還要靠別人的幫忙。換了以前的他,根本不會讓外人看到自己這麼憔悴的模樣。他很想活下去,但是,是以關栩衡的身分為前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

  虛弱無助的神情讓燕子青看著心疼,但更多的是慌亂,忍不住將他抱進懷裏,說:「悅悅,原諒我。」

  「原諒……什麼?」關栩衡反問。

  他在生自己的氣,跟燕子青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不,還是有點關係的,自己現在這麼倒楣地躺在這裏,這傢伙也算是始作俑者吧。

  平靜的問話讓燕子青一怔,那張臉略微蒼白,眼瞳沉靜,帶著拒人千里的漠然,讓他突然懷念起那晚回家,關悅遞來毛巾時的笑臉,那該是他卸下心防的表示,卻被自己刻意忽略了。他們的關係又要退回初識的原點了,這個認知讓燕子青很沮喪。

  燕子青雙手按住他的肩膀,雙目凝視地說:「悅悅,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強。」

  「嗯?」

  「你不需要為在我面前表現出虛弱而覺得難堪,現在的你也是你的一面,就像家人也會吵架一樣,難道你認為吵了架,所有感情連系就不再存在了嗎?」

  「……」

  頭很暈,是高燒後的表現,所以,他現在無法跟鐵嘴律師辯解什麼。對方仍執拗地按住他的肩,令他無法忽視對方的存在。

  「以後如果吵架,你可以回應甚至可以動手,但不許一句話不說就把我推開,一走了之。我家不是旅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燕青,你不覺得對著一個大病初愈的人發脾氣,有損你的律師形象嗎?」再次深刻瞭解到高燒的恐怖性,關栩衡回應得有氣無力。

  身體被抱住,燕子青把頭搭靠在他肩窩,輕聲說:「我不是在發脾氣,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氣,我知道你也很生氣,可是我不想你因為生氣而不顧自己的身體。其實,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明白,但是因為我把你當成了家人,所以才會那麼毫不顧忌地亂說話。」

  心房在聽到這番話後突然漲得滿滿地,整個胸腔都被某種怪異的感情充斥著,有種幾乎要溢出來的錯覺。他的確很生氣,生燕子青的氣,也生自己的氣,所以昨天一整天他都故意藉由昏睡避開不愉快的情感。可是詭異的是,此時在燕子青的擁抱中,那股無名怒火居然不爭氣地消失得乾乾淨淨,寬厚胸膛給了他安穩的感覺,在這一刻他似乎覺得那些爭吵根本不算什麼。

  「我沒有跟人吵架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算是道歉吧,儘管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做錯。

  從沒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也從沒人敢質疑他的決定,吵架對他來說像天方夜譚那般地遙遠。所以當被斥責時,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只是覺得很生氣,然後一走了之。可是燕子青此刻的話震撼了他,原來家不是單純居住的場所,而是牽絆的存在,即使吵架嘔氣,甚至離家出走之後,最終還是必須回去的地方。

  「我也沒有。」

  身子被推開,關栩衡看到燕子青微笑著看他,「沒想到我們都這麼慘,連吵架的物件都沒有,不過以後就有了,我們可以對著吵。」

  頭還在暈,關栩衡覺得還是靠在對方身上比較舒服。看看燕子青,他也很狼狽,臉上頂著兩個漂亮的黑眼圈,看來昨天過得不比自己好多少,原來吵架是這麼勞心勞力的事,所以,今後還是不要再吵架了。

  「我還要謝謝你,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所以,悅悅,我們其實是同一類人。」

  「什麼事?」

  「看到那些人渣性侵少女,還利用法律漏洞替自己開脫時,我也想過只要能把他治罪,哪怕用些不正當的手段也無所謂,可是我始終做不到,因為我父親……」

  那段往事燕子青不想再提,歎了口氣,又說:「所以當知道你這樣做了後,可想而知我有多震驚。我明知道那是不對的,是我最深惡痛絕的方式,可內心深處卻又很開心。開心你跟我想的一樣,你是為了我才那樣做的!」

  他當時的心情很複雜,有開心又有痛恨,甚至害怕。看到關悅就好像看到另一個自己,那個黑暗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所以在對方離開時,他沒及時追出來。因為他怕去面對,可是當在電話中聽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話時,所有複雜的情緒就只剩下恐慌。他知道對方不是在說笑,他要離開他,因為他不懂變通的固執。

  「悅悅,我喜歡你,我們和好吧,再給我一次瞭解你的機會。」他祈求。

  「其實,這件事我考慮得也不周全。」關栩衡揉揉眉心。

  他當時只想幫燕子青贏了那場官司,沒考慮到其他的問題。畢竟燕子青是剛踏進律師界的新人,多的是熱血和憧憬,看不透裏面的黑暗。他的閱歷會隨著跌倒的次數而逐漸增多,到那時,不論自己做什麼他都會坦然接受。但自己卻帶他走了捷徑,所以出現摩擦是必然的結果。

  關栩衡說完後回過神,忽然覺得有點不對。盯住燕子青急忙問:「你說什麼?喜歡什麼?」

  「喜歡你!」

  看到他後知後覺的詫異表現,燕子青噗嗤一笑,他這副跟平時冷靜穩重完全不同的一面看起來分外可愛,於是將他帶進懷裏,低頭吻住他的雙唇。

  「喜歡你,最初是不敢確定的喜歡,可當知道你要離開時,心慌告訴我那份在意的程度有多重,你都不知道昨天一天我是怎麼過來的。」

  輕輕地吻在關栩衡的唇上,燕子青歎道:「昨晚看你那麼難受,我好心疼,可是又很開心你生病。我知道以你的個性,如果不是因為病痛,你一定不會接我的電話。」

  這傢伙還真瞭解他。關栩衡微眯了下眼,靜靜注視著燕子青,想弄明白他這番話的真正含義。

  燕子青沒給他審視的機會,俯下頭,在他開口之前又用吻封緘了。舌很霸道地鑽進他的口中,恣意吮吸屬於自己的味道,同時也堵住了他想要說的話,卷住他的舌纏綿了好久,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看到燕子青一臉得逞的微笑,關栩衡很後悔剛才怎麼沒咬下他的舌頭,他是算計到生病中的人意志比較弱,容易被攻陷才敢這麼放肆,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好像從沒說過喜歡你。」他淡淡道。

  很滿意地看著燕子青的微笑變得慌亂,但隨即鎮定下來,反問:「可是悅悅,你這麼幫我,不是喜歡的表示嗎?」

  幫他是因為喜歡?不,最初的出發點好像是為了感激吧?

  關栩衡一楞,他不敢肯定,他從沒喜歡過一個人,也不知道自己對燕子青的感覺是否就是喜歡。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討厭燕子青,否則就不會一再容許他的放肆。甚至,剛才聽了他的那番告白時,還有一點點的心動。

  「如果,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就待在我身邊,給我個機會,好嗎?」燕子青趁熱打鐵。

  關栩衡瞥了他一眼,「我記得,你喜歡的應該是你的學長。」

  燕子青漂亮的眼瞳緊縮了一下,想了想,說:「那天,你曾問我喜歡張延哪里,我沒說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從一開始他對張延的喜歡就是基於感激仰視的心態,沒有平等身分的感情總讓人有點小小的自卑,時間愈長就愈不敢說出那份思念。所以,那天當被關悅問到時,他突然發現原來那份喜歡不知何時起已變成了習慣。可以將張延讓給關瀅瀅,不是因為他大度,而是他根本沒真正愛上對方。

  而關悅是不同的,他們在同一個起點上,在同一個空間交流磨合。當自己注意到有多在意他時,感情已經滲進了心裏,那晚他的出走讓自己更清楚地明白了這點。那種在一起時淡淡的幸福,失去時的失落恐懼,才是真正的喜歡。如果今天有人來跟他爭關悅,他想無論怎樣他都不會讓的。

  「呃……」

  說到最後,只換來一個很平淡的感歎詞,燕子青很無力,不過關悅還在生病,他也不敢多加要求。還好人已經找回來了,感情可以在今後的時間裏慢慢培養。

  「說了這麼久,餓了吧,想吃點兒什麼?」

  「粥就好。」

  高燒後人有點兒虛脫,關栩衡沒什麼胃口。燕子青去買飯時,他平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出神。

  燕子青喜歡他,這一點他始料未及,想起剛才男人告白時的緊張無措,他很惡劣地笑了。有史以來在這種狀態下被人告白,他覺得很好笑,同時也有那麼點小小的滿足感,只是……自己好像沒有像燕子青說的那麼好吧?一開始對他還滿暴力的,這樣都會被他喜歡……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大病初愈後果然不適合想這種複雜的感情問題。最後,關栩衡只得出一個結論——現在的年輕人果然都有受虐傾向。

  撫撫睡衣,那是燕子青幫他換上的,昨晚他替自己擦拭的事他並非毫無知覺,只是當時燒得糊裏糊塗,懶得說話而已。現在想起來,臉突然開始發燒,在心裏不斷說服自己這是關悅的身體,看多少自己也不吃虧。纏著燕子青不放是因為怕冷,那是高燒時無意識的動作,可……為什麼心該死地跳個不停?

  燕子青買飯回來時被關栩衡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拿溫度計幫他量體溫,還好熱度已經降下來了。

  「天太熱了。」關栩衡欲蓋彌彰地說。

  吃完飯又吃了藥,關栩衡靠在床頭看金融新聞,順便聽燕子青在旁邊嘮叨:「身體才剛好,別看這種複雜的東西,會很累。」

  「習慣了。」

  「真不知你的大腦是什麼做的,哪有人像你這個年紀就這麼喜歡看經濟新聞,發高燒還用加冰威士卡降溫,你可真夠天兵的。」

  「天兵?」

  「就是說,你很聰明。」燕子青湊過來,揉揉他頭髮,微笑著解釋。

  這鬼話他要是相信,那才是天兵!

  關栩衡以冷笑回應,淡淡道:「其實,我昨天本來打算去找新住所。」

  燕子青的微笑果然有點兒僵,「那現在呢?」

  「現在嘛……」關栩衡咬著燕子青削給自己的鴨梨,慢悠悠道:「我打消這個念頭了,一個人住,生了病會很麻煩……」

  燕子青用力點點頭,以證明他的話有多英明正確。

  「而且,和你住了這麼久,我習慣了被伺候。」

  「我也習慣了去伺候,少爺。」

  不加思索地說完,待看到少年嘴角勾起的微笑,燕子青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於是索性繼續裝傻,順著他說:「那今後讓我養你吧,一隻小貓我還養得起。」

  「是我養你!」關栩衡輕描淡寫地反駁。

  這輩子他只包養別人,還沒被包養過,要想養他,得看燕子青是否有那個實力。

  在旅館休息了一個上午,中午兩人退了房一起回家,途中燕子青去超市買了許多蔬菜肉類,說他身子太虛,要幫他補補。關栩衡自己也這麼認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讓他切身體會到身體虛弱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了,那樣的高燒他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爭吵的事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再提起,晚上電視裏又播出有關案件逆轉的新聞,當播到受害人的父親對著鏡頭淚涕長流,不斷說著感謝的話時,燕子青忽然說:「悅悅,你說得很對,在沒達到目標之前,一切抱負理想都是空談。」

  他的表情意外平靜,看不到那副招牌微笑,關栩衡反而覺得很舒服,相對而言,他喜歡沒有任何裝飾的燕子青。

  嘴角露出微笑,他說:「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變通的,但是有一點你要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你的心都不能變!」

  燕子青轉過頭,看著面前這位清瘦少年,他眼中有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像是歲月積累下融匯而成的睿智,淡然沉靜。

  有時候,他發覺自己無法看透關悅,暴烈的他、沉靜的他,還有心機如海的他,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關悅?或者,哪個都不是?有條叫做距離的溝壑隔在他們之間,讓他看不到對方內心深處的情感。

  他們其實屬於同類人,以傲氣為盾,固執地掩飾著內在的寂寞。偽裝保持得太久,等到想拿下時,才發現它已跟自己成為密不可分的一體,無從逃避。

  咀嚼著關栩衡的話,燕子青笑了,他在努力拉近兩人的距離,以這種關懷的方式。雖然,聽起來很像老人在說教。

  燕子青伸過手,將關栩衡的手緊握進掌中。

  「謝謝。」

  自從告白後,兩人的關係無形中一下子親密了很多,不過肢體上的碰觸卻沒再發生過。少年對他的告白不置可否的態度,讓燕子青不敢太過逾矩。看著跟以往一樣冷靜漠然的人,他只好也退回以往的相處模式,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兩人的關係。有時想起那晚關悅在他懷裏依偎呻吟的畫面,就不由得長歎連連——還是生病時的悅悅夠可愛,讓他可以盡情疼惜,現在嘛……就只能遠距離地欣賞了。健康時的關悅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週末,燕子青約關栩衡去海港遊玩,晚餐也在外面吃,他說何律師已經邀請他進公司做事,從實習轉為正式員工。底薪雖然不高,但在發展初期能跟著資深律師做事,本身就是種很好的鍛煉。他能順利進入律師事務所,跟上次那起案件有很大的關係,說起來全靠關栩衡的幫助,所以請他吃飯算作答謝。

  「好。」關栩衡一口應下。

  整天在網上查看關氏內部動向、玩股經,他也覺得很無聊,難得有十幾歲的健康身體做後盾,不出去活動簡直是浪費人生。

  燕子青選的路線是捷運,這種場所對關栩衡來說很新鮮,記憶中他只在小時候坐過幾次。燕子青買好票帶他進去,見他環顧四周一臉新奇的模樣,可愛得讓自己真想當眾吻過去,於是牽過他的手,笑問:「你好像不常坐捷運。」

  「很多年都沒坐了。」

  這話說得有點兒奇怪,燕子青挑了下眉卻沒有多問,把他拉到身旁說:「別站在黃線以外,會很危險。」

  乘車後,因為太擁擠,兩人只能站在門口附近。關栩衡在燕子青前方,背後有個溫暖的後盾給他靠,氣息隨呼吸似有似無地拂過他耳垂,感覺有點癢。心在某個寂寞的角落裏隨著電車的晃動輕微搖晃著,對對方的靠近有點兒不安,又有點兒期待,恍惚中想起那句告白——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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