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實證明,關栩衡的願望只能成為願望,他依舊存在著,以這具削瘦單薄的小男生軀體。
飯後,燕子青離開醫院,關栩衡跟他一起出去,燕子青騎上一輛很破舊的腳踏車,問:「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關栩衡被問住了。他根本不知道關悅的任何事情,就算是這張臉,他也不是記得很清楚,他本來還以為關悅是住在關家的。
「你不會是被撞得完全失憶吧?」
見關栩衡發楞,燕子青很擔心地說:「我建議你還是再留院觀察幾天吧,你看上去狀態不是很好。」
他一早就覺得奇怪了,關悅昨晚明明很害羞膽怯,今早醒來卻暴力大發,眼神也異樣沉靜,墨黑瞳仁下似乎隱藏著許多無法看透的情愫,不像是少年該有的單純目光。
「我討厭醫院!」關栩衡一口否決。
如果不是那麼討厭就醫,他的肺癌也許可以早一點被發現,不過說起肺癌,他突然察覺到幾個月來一直如影隨形的病痛消失了,全身說不出的輕鬆——關悅的身軀雖然瘦弱卻很健康,讓他擺脫了那份痛楚。
「我先去你家住一晚。」不自覺地,關栩衡話中又帶出了命令語氣。
今天關家的人應該沒空理會一個小傭人的食宿問題,他先去燕子青家住一晚,明早再聯絡老管家,問清自己的住址。
他像看戲一樣地看著燕子青臉上的招牌微笑轉為僵硬,劍眉糾結,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答應。
關栩衡沒給他拒絕的機會,走過去,自顧自地坐上那輛破舊腳踏車,燕子青苦笑起來:「喂,我好像還沒同意呢!」
「你也沒反對,不是嗎?」
「算了,怕了你了。」
燕子青的律師鐵嘴在對上這個瘦弱纖細的小鬼後,似乎暫時失去了用武之地,歎氣道:「昨晚你好像沒這麼牙尖嘴利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腳踏車吱吱呀呀地跑了起來,關栩衡本能地抓住燕子青腰間的衣服。他從沒坐過腳踏車,尤其是這種老舊到幾乎可以報廢的交通工具。側坐在後座上總感覺有些失衡,這具軀體太瘦弱,讓他短期內無法順利掌控。
也許,無法掌控的不僅僅是軀體……
燕子青的家離學校只有幾分鐘的路,為了打工方便,他跟朋友合租了這間小公寓。前一陣子朋友出國留學,新的室友還沒找到。正好空下一間房,被褥也都是現成的,關栩衡的留宿問題就這麼輕易解決了。
「我還有幾個案子要處理,你先休息,有什麼事去臥室叫我。」燕子青說完後去了自己的房間。
燕子青的家擺設很簡單,裏面稍顯淩亂,不過對一個單身獨居的男生來說,已經很不錯了。雖然用別人用過的被褥讓關栩衡不太舒服,不過非常時期就認了。
床頭桌上放了了面鏡子,他下意識地拿過來,鏡面裏映出的是張蒼白文靜的臉孔,五官纖細柔和,有著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的輪廓。關悅的容貌很出色,可惜太過於蒼白的肌膚影響了原本的俊秀,看得出他的日子過得很清貧。
該怎樣跟這個可憐的孩子把身軀交換過來?人的生命長短是註定的,他不屑靠別人的軀體苟延殘喘,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去做。
鏡裏的面容漸趨模糊,昨晚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斷閃過:在得知二兒子挪用公款後的震驚;三兒子和他那漂亮的男性情人的唐突出現;女兒為了燕子青跟他撒謊;他想更改遺囑,可是到頭來什麼都沒做;他很不舒服,想下樓拿藥,背後突然有人推了一把,他刹不住便翻滾下去……悸動湧上,關栩衡全身一震,睜開眼睛。他睡著了,歪靠在硬硬的床鋪上,夕陽餘暉從窗外斜射進來,看來這一覺睡了很久。
心房兀自悸跳個不停,緊攥住鏡子的手掌裏滿是汗水,關栩衡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半僵的身子,走出臥室。
客廳很靜,他來到對面虛掩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對方沒有回應,於是關栩衡推門進去。電腦開著,電腦的主人卻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握在滑鼠上,半垂著頭,輕微傅來的鼾聲顯示他睡得正香。
關栩衡掃了一眼臥室,四周擺滿了書籍,讓原本不寬敞的房間顯得益發狹窄,除了一些外語書籍外,剩下的都是法律套書。關栩衡隨便拿起一本,見書裏密密麻麻寫滿了注解,看得出燕子青很用功。
燕子青睡得正香,對他的進入完全沒察覺,嘴角略微抿起,帶著那份特有的淺淡微笑,優雅的臉頰輪廓透著從容自信,還有份玩世不恭的灑脫。這類型的男生在學校應該很受歡迎,難怪能讓女兒為他撒謊。
「燕子青。」他叫道。
沉睡的人沒給他任何反應。關栩衡的眼神掃過電腦螢幕,突然想要來個惡作劇,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打了幾下,頓時強烈的樂曲聲響徹整間小臥室,燕子青如他意料中地立刻蹦了起來。
今天被這傢伙取笑了好幾次,這算是小小的回禮吧。關栩衡反背雙手,悠悠然看著男生驚人的彈跳力,這個捉弄人的小動作讓他有種回歸青春的錯覺。
「糟糕,我居然睡著了。」燕子青揉著眼睛嘟囔,隨即在關栩衡的臉頰上狠掐了一下,「小鬼,原來是你在胡鬧。」
該死,他忘記自己目前的身高正是燕子青下手的最佳高度,沒來得及躲避便被掐個正著,關栩衡捉弄人的心思瞬間演變成不悅。
「你如果再敢對我這樣,我會拿拳頭回敬你!」他冷冷道。
老氣橫秋的話從小男生嘴裏吐出,在燕子青看來反覺得更可愛,抿抿嘴笑了起來,這笑容在關栩衡看來可恨極了,卻又拿他沒辦法。
「我餓了,去做飯。」他發出指令。
「咦,你住我家,難道不該你做飯嗎?」對於關栩衡的強硬,燕子青倒是不以為意,笑著反問。
「我不會。」也不需要會,在過去五十年的時光裏,他沒有下廚的必要。
「不過……」關栩衡走到門口,又轉回頭,沖燕子青露出同樣的微笑:「如果你不怕我燒掉廚房,我願意試試。」
「算了,讓我來吧,少爺。」
燕子青的廚藝比他的家事做得好,至少關栩衡這麼認為。吃完飯,燕子青拿了套新內衣給關栩衡,讓他淋浴休息。那套內衣對於關栩衡目前的身材來說寬大許多,他在浴室裏沖著澡,掐著纖細的胳膊直歎氣。
真想知道關悅是吃什麼長大的,為什麼一個大男生可以長得這麼瘦弱?自己在他這個年齡拳腳功夫已經練得很扎實了。
硬實的木板床睡得很不舒服,關栩衡清晨很早就醒了。聽到燕子青在外面洗漱,不一會兒他說:「悅悅,我去上班了,飯給你準備好了,吃了飯好好休息。」
悅悅?關栩衡被嗆得重重咳嗽了一聲,很糟糕的稱謂,不過,比小鬼要好些。他來到客廳,桌上擺著麵包煎蛋,還有熱好的鮮奶。可惜,沒茶。這幾十年來喝慣了老管家親手泡的龍井,沒有得喝總覺得有些難受,還好熱氣騰騰的早餐彌補了這份遺憾。
吃了飯,關栩衡給老管家打電話詢問自己軀體的情況,似乎不太樂觀。幾個孩子都守在加護病房裏,老管家的聲音聽起來也蒼老了許多,對他問起關悅住所的事沒太在意,告訴他後就掛了電話。
關栩衡坐計程車來到關悅的家,確切地說,那不算是家,而是跟幾個人合夥租的房子。幫他開門的是個打扮怪異的魁梧男生。
「你連續兩晚不回家是怎麼回事?」男生很不悅地說:「衣物積了一堆,趕緊去洗出來!」
「我洗?」難道關悅除了在關家做事外,還負責幫室友洗衣打掃?
男生瞪他,「當然是你,想少付房租就得多幹活!」
裏面的房間比鴿子籠寬敞不了多少,窗簾拉緊,光線灰暗,幾個未成年男女生靠在一起嗑藥,整個空間烏煙瘴氣,彌漫著古怪的氣味。關栩衡皺起眉,很難相信關悅每天生活在這種環境下,他本想回來住,現在看來不可能了,跟這裏相比,燕子青的家就像天堂一樣。
關栩衡去關悅的房間隨便拿了幾件衣服,又找到身分證和提款卡。看到身分證他才知道原來關悅還沒成年,還有半年才滿十八歲,這個年紀本來應該上學的,他卻輟學打工,看來家境真的很差。
關栩衡收拾好東西後便轉身離開,那個幫他開門的男生還想叫他做事,他掏出幾張現鈔扔過去。
「這裏我不住了,這是房租。」
這種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無視男生在身後的吼叫,關栩衡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在路上關栩衡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去燕子青家,這兩天出了很多事,他現在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冷靜一下。
他走回燕子青的家,只有幾公里的路卻走得他氣喘吁吁,連爬樓梯都抬不起腿。關悅的體質比他想像的還要弱,他原本想要步行健身,沒想到這個想法根本是自己找罪受。
來到家門口,關栩衡在門框上方摸了摸,很幸運地找到了備用鑰匙。開門後順手將鑰匙揣進了自己的口袋,他決定住下來,所以備用鑰匙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燕子青傍晚回家,進門後嚇了一跳,直覺地退到外面,慎重確認門牌號後才小心翼翼邁進房門。客廳收拾得整潔清亮,堆積的衣物都洗好曬在陽臺上。小男生靠在沙發上看電視裏的股市行情,面前放了杯熱茶,一室靜雅茶香。
「這好像是我……家?」
「確切地說,到目前為止是,之後是我跟你的家!」關栩衡品著茶糾正:「我決定住下來,房租平攤,不過我手頭上沒太多錢,所以一個月後付給你,有意見嗎?」
燕子青忽略了這番話,直接進入正題:「這裏都是你收拾的?」
明明就是那晚帶他進關家的那個小侍者,可總覺得有哪里不同,關悅說話乾脆了當,完全沒有他們初見時的那份靦腆羞澀。
「是,不過我討厭做家事,所以今後你要保持房間整潔。」
與其說討厭,倒不如說不想做,不過既然決定住下來,以他的個性根本無法忍受在髒亂環境中生活。沒辦法,只好在回來後把房間徹底大掃除,髒衣物全部洗掉,又將燕子青朋友留下的那床被褥扔了出去,然後去大賣場買了一整套新的回來,還順便買了上等龍井。本來還想買煙,被店員要求出示身分證,結果不了了之。
一想到因未成年的原因買不到煙,關栩衡就氣得牙癢癢。不過想想這畢竟是關悅的身體,如果因為自己的不良嗜好而導致他出問題,自己也過意不去,所以還是勉強克制吧。
做了一天事,關栩衡差不多累癱了,再次抱怨這具軀體的虛弱。見燕子青依舊一副吊兒郎當的笑容,似乎根本沒把自己的要求當回事,他一瞪眼:「瞭解?」
「瞭解,瞭解。」
燕子青笑嘻嘻走過來,把門鑰匙順手扔在桌上。
下午在律師事務所做事時,他一直擔心關悅,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恢復得很好。纖細瘦弱的身板卻偏喜歡沉著聲音故作老成,他不知道這樣做反而更令他透出可愛。看樣子似乎是活動了一天,本來蒼白的臉頰稍露紅暈,讓他看起來健康了許多。如果能笑一笑就更好了,不過很顯然,這個小男生完全沒有笑迎自己回家的想法。
「小鬼,做事還真俐落,房租我不用你付,幫我整理好家就行。」
上前習慣性地掐掐他的鼻子,不過這次關栩衡已有防備,側頭避開的同時一拳擊過去。這一招發揮效果,下一刻燕子青捂著鼻子叫起來。
「你來真的啊?」
「我說過,你如果再敢對我這樣,我會拿拳頭回敬你,別讓我把話說第三遍!」
他從不以武力解決問題,不過關悅的氣勢實在太弱了,如果不動拳頭,他絕對鎮不住這個笑嘻嘻的傢伙。
「暴力的小鬼!」
燕子青及時握住了,關栩衡再度揮來的拳頭,自己的手掌幾乎可以把他的拳頭完全握住,不過他的攻擊力很強,剛才如果不是自己躲得快,鼻子准被打破。對上那雙投來的傲氣目光,他開始懷疑自己帶人回家是不是大大的失策。
晚飯是燕子青做的,作為對關栩衡整理家務的回報。關栩衡幫他沏了一杯熱茶,燕子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好苦,你喝這麼濃的茶晚上能睡著嗎?」
「習慣了。」不喝茶他睡不著,失眠是他的老毛病了。
「幫你沖淡些,這樣對身體比較好。」
燕子青自作主張地在關栩衡的茶杯裏倒了一半熱水進去,關栩衡很想說他多事,不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也許在對方眼裏,自己只不過是個還沒長大、需要人照料的孩子,說的話其實沒什麼分量。
而且,偶爾被人關心的感覺也不錯。以前在家裏除了老管家外,沒人敢質疑他的做法,所有人都倚靠他,而他所能倚靠的人,只有自己……
「你在想什麼?」燕子青問。
澄淨眼眸裏攏起陰翳,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燕子青伸手想摸摸關栩衡的頭,手伸出後才記起他的警告,又連忙縮回來。那尷尬的動作讓關栩衡看著想笑,不過還是拚命忍下來。如果一笑破功,這傢伙以後一定再不把他的警告當回事了。
「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腦嗎?」他問。
實際上今天下午他已經用過了,燕子青設了密碼,不過那種幼稚園程度的關卡對他來說形同虛設。
「好,回頭我把桌上型那台搬到客廳來。」
燕子青有兩台電腦,筆電是他用來處理案子的,沒連上網。他以為關悅上網要玩遊戲什麼的,所以爽快答應把另一台搬出來。
「說起來,悅悅,我們從關家那裏論輩分,你該叫我表哥吧?表兄弟以後一起住,要相互照應哦。」
關栩衡不得不佩服燕子青有副很會打動人心的口才,這可能是學法律的人必備的要素,「悅悅」的稱謂明明聽起來很不舒服,但在對上那張溫和笑臉後,他就沒了反對的理由。隨他去吧,反正那也不是自己的真名。
「叫我聲表哥吧,親愛的表弟。」
燕子青很誇張地向關栩衡伸出手,但在下一刻就被後者輕描淡寫地抬手隔開。
「燕青。」關栩衡略帶促狹地說:「令尊一定很崇拜水滸英雄,所以才給你起這個名字。」
燕子青臉上的微笑有瞬間的僵硬,半晌才淡淡的說:「也許吧。」
他幫關栩衡夾菜,垂下的眼簾遮住了裏面的光彩,但那一刹那劃過的苦澀笑容落在了關栩衡的眼裏,他突然明白燕子青的微笑只是一種習慣,就像是戴在臉上的面具,遮住了後面的真實情感。
接下來的飯吃得有些不知其味,雖然燕子青故作隨意地說笑,不過關栩衡看得出他是在敷衍,他不知自己哪句話觸到了燕子青的痛處,只是直覺感到他不喜歡說起以前的事。
吃完很沒滋味的一頓飯,關栩衡幫燕子青把碗筷收拾了,見他又換上外衣,便問:「你要出去?」
「我去醫院看學長,順便把筆記給他帶過去。」
「我也去。」
「你去?」
「去看看關栩衡。」
叫自己的名字感覺好饒口,燕子青也笑著看他,「你不是叫他老爺嗎?直接叫名字,是不打算做那份工作了?」
「不做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再做打算。」讓他回去伺候自己的孩子,開什麼國際玩笑!
燕子青也沒再多問:「也好啊,你這麼弱是該好好補一下。如果希望複讀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關栩衡完全沒有複讀的打算。下午他用燕子青的電腦查了關悅的一些資料,原來關悅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過世了,他被寄養在親戚家,那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可以想像不是很好,所以中學沒讀完他就輟學離開了家,一個人跑出來打工。他來關家其實也不過半個多月,結果就碰到了這種事。
「我們步行去,就當是散步。」出門後,關栩衡提議。
在清楚瞭解到關悅的身體有多弱後,他就決定要好好鍛煉一番,歸還關悅一具強健的身軀,所以先從小處下手——步行健身。
燕子青答應了,醫院離他家雖然不近,但他覺得走走路也好。跟關栩衡聊著天走到醫院,先吃不消的反而是關栩衡,好不容易來到醫院大門口,就大口大口喘了起來。
「到醫院了,你要是不舒服,掛急診也很方便。」燕子青在旁邊幸災樂禍地說。
「我沒那麼弱!」
「不如我們試試怎麼樣,你追上我就算你強。」燕子青說完後就放步開跑,完全不給關栩衡拒絕的機會。
喂!都多大了還玩這種追逐遊戲?現在的年輕人想法怎麼都這麼幼稚!
幼稚歸幼稚,但絕對奉陪到底,不服輸的脾氣冒了上來,關栩衡抬腿追了上去,很快就超過燕子青,先進了病房大樓的大門。
「你很厲害嘛,爆發力這麼強。」
燕子青最初只是開玩笑,絕對沒想到他會超過自己,上前拍拍他的肩頭讚賞他,後者沒回話,半弓起身用力大口呼吸,關栩衡心跳得極快,有種衝破胸腔的錯覺,呼吸以飛快的速度在氣管之間迴圈,喉嚨被拉扯得撕裂作痛,根本無法回答燕子青的話。
「你要不要緊?」
燕子青很快就發現了關栩衡的不適,於是便扶著他輕輕揉搓他的後心。半晌之後,急促的呼吸才慢慢緩解下來。
抬頭看看燕子青,他臉上的微笑異常沉靜,透滿了擔心焦慮還有懊悔,似乎怕自己暈倒似地,把自己抱得很緊。
說起來,這是自己第幾次被這個男人抱了?關栩衡身材高大,他從來都沒有被人抱過,如果不是這次奇異的遭遇,他今生都不會體會到這種被緊緊抱住的感覺,一種被擔心、被照顧的微妙怪異感。
「我沒事。」瘋狂的心跳漸趨平緩,關栩衡深吸了一口氣,站穩身子。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身體不適合做劇烈運動。」燕子青很抱歉地說:「要不要去看醫生?你的臉色好難看。」
「不用。」
就是身體虛弱,一時經不起劇烈運動嘛!以後他小心點就是了,醫生絕對不看,他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醫生。
「還說沒事,你看你連說話都變成三字經了,看醫生沒什麼可怕,我……」
燕子青的嘮叨在對上關栩衡投來的冷峻目光後立刻打住,舉手投降:「當我什麼都沒說。」
燕子青的學長張延住在兩人一間的普通病房,他騎機車跟貨車相撞,左腿粉碎性骨折以及斷了兩根肋骨,這樣的傷勢算是幸運的了,而且手術做得也很成功。現在麻醉已經退了,他正無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看到燕子青便大叫:「親愛的子青,你終於出現了,我悶了一天快發黴了。」
「你還要持續悶兩個月。」燕子青把做好的筆記放到他的枕頭旁。
「這裏既沒美女也沒帥哥,兩個月,我會瘋掉的。」張延說完,看到了關栩衡,眼睛頓時一亮:「這不就有個小帥哥?你朋友?」
「我的遠親表弟,」燕子青手搭住關栩衡的肩,聲明:「我是他的監護人,別妄圖打他的主意!」
說完,他又對關栩衡解釋:「這傢伙最好色,你以後見了他,要躲遠遠地知道嗎?」
「放心,我對有色沒膽的人不感興趣。」
這個張延一看就是只會嘴上占佔便宜的那種傢伙,跟他那個不成材的四兒子關華一路貨色,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燕子青大笑起來,對被嗆得一臉清白不接的張延說:「見識到我表弟的厲害了吧?」
在病房裏待了半個多小時,大都是張延一個人在那裏說話,燕子青幫他削蘋果,間或嗆上幾句,不過在被問到醫療費時,他嘻笑著含混過去。又坐了一會兒,一大幫同校的女生們也來看張延,燕子青趁機告辭出來。
在去加護病房的途中,關栩衡問:「張延是你很重要的人?」
十萬塊不是個小數目,如果只是普通的學長學弟的,沒人會熱血到幫忙借錢治病。
燕子青的微笑稍見沉靜,停了一會兒才說:「他大我一屆,我剛進學校時他很關照我。」
關栩衡沒有戳破他的謊言。
剛才燕子青看張延的眼神很溫柔,蓋過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同樣的表情他不久前也見過,關風看情人的眼神也是那樣的。當時看到那雙目光,他就知道,不管自己怎麼阻撓都沒用,所以他曾想試著接受那對情人,只可惜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變成了現在這種尷尬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