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嚴少卿順著關風離開的方向把車開出去,同時拿對講機跟各地區的同事聯絡,對計程車司機來說,沒有比對講機更方便的聯絡方式了,而且計程車各區域都有,想找到關風的行蹤很簡單,因為他的跑車太拉風了。
嚴少卿在公司人緣很好,聽說他要找人,大家一呼百應,相互詢問中很快就查到幾分鐘前有輛類似關風開的跑車往南開走了。
嚴少卿立刻改了方向,又走了一段路,得到消息說那輛跑車走的是去郊外的路線,嚴少雲聽了後,急忙問:「關大哥去郊外幹什麼?」
嚴少卿陰沉著臉不答,車速卻加快了,直覺感到關風今天的行為很反常,像是被什麼困擾到一樣,所以才這麼急著去解決,他直覺一向很准,這是在面對了無數次生死後訓練出來的,不過今天他很不希望自己的直覺準確,因為他不想關風有事,哪怕是一點小傷害。
跟隨著同事們報來的消息,嚴少卿的車很快開到了市郊,車輛漸漸少起來,情報來源也斷了,跑市郊的計程車不多,而且也不一定會恰好碰到關風的車,沒有得到新的情報,嚴少卿只能把車一直往前開,很快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他猶豫著停了下來。
「該走哪邊?」嚴少雲左右打量著問。
該走哪邊,嚴少卿也不知道,於是隨手把方向盤轉到右邊,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希望自己直覺沒錯。
方向選好後他沒再猶豫,油門踩緊疾奔又向前跑了沒多久,忽然看到遠處路邊停了輛保時捷,嚴少雲大叫:「是關大哥的車。」
嚴少卿把車速放慢,緩緩駛過去,就看到不遠處的空地上站了七、八個男人,穿著都很花俏怪異,看他們擺出的架勢就知道他們是常年在道上混的那種人,有幾個手裡還拿著棍棒,關風站在他們對面,雙方似乎在交談著什麼,不過離得太遠,聽不到。
嚴少雲立刻拿出手機,想報警,被嚴少卿一把按住,「如果可以報警,小風就不會一個人過來,先看看再說。」
「可是關大哥可能會有危險啊。」
「小風沒你想得那麼弱。」
話雖這麼說,其實嚴少卿還是很擔心關風,那些混混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跟關風扯上關係,不過不管怎麼說,關風現在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了,所以嚴少卿選擇暫時不過去,因為他看出關風想單獨處理這件事,自己莽撞過去幫忙只會適得其反。
聽大哥這麼說,嚴少雲略略放下心,不過還是叮囑道:「如果他們欺負關大哥,你一定要去幫忙啊。」
「這個不用你說。」嚴少卿緊盯住遠處那些人,冷冷道:「誰敢傷到小風,我讓他用命來賠!」
關風不知道嚴家兄弟會趕過來,或者說,他根本沒想到他們會知道自己在這裡,約他來的人很聰明,把交易地點選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還帶了這麼多幫手,看到對方眼裡流露出的貪婪目光,他感覺今天這件事不容易善了了。
要脅他的男人很年輕,歲數也許還沒有他大,但有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和狡詐,三角眼微微瞇起,眼神閃爍,像算計著捕獵食物的野狼,充滿了貪婪。
他們是什麼人關風沒問,他對這個不感興趣,他只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越快越好。
「錢我帶來了,東西給我。」
關風把錢遞過去,為首的男人沒有接,而是將視線掃過關風的車,今年剛推出的新款保時捷,能開得起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再看關風的衣著,他覺得給自己光碟的那個人沒說謊,而且十萬塊要得實在太少了。
男人一偏頭,跟在後面的兄弟立刻圍了過來,有兩人站在關風身後,擋住他的退路,看出男人意圖不善,關風厲聲喝問:「你想幹什麼?」
「你長得真不錯,跟影片裡那個風騷樣子一點都不像。」男人上下打量關風,摸著下巴嘿嘿笑道,又掏出一張光碟,說:「不過別緊張,我們對男人不感興趣,只要你出得起價錢,東西就還你。」
「錢我已經拿來了,別太過分!」關風恨恨道。
男人把他手裡的錢一把奪了過去,甩了甩,順手放進口袋裡,笑道:「這點錢怎麼夠?你那輛車我挺喜歡的,送給我怎麼樣?」
「可以,先把光碟給我。」
關風對男人手裡握著的光碟的真偽一點信心都沒有,不過現在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只想儘早解決這件事,讓夢魘快點結束。
男人把光碟扔了過來,關風接住,把車鑰匙拿出來,身旁一個混混伸手想拿鑰匙,他閃身避開,問男人,「只有這一張嗎?」
男人瞪了他半天,突然嘿嘿笑起來,身旁那些人也跟著一起發笑,像是嘲笑關風的天真。男人斜眼瞥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光碟,說:「當然不是,你傻了,這麼好的東西想用一輛車換回去,怎麼可能?那是複製的,原版在這裡,就看你出多少價錢了,當然,你可以慢慢付。」
關風被男人無賴的說法氣瘋了,他知道這幫人的話根本不可信,就算今天自己把車和錢都給他們,恐怕也得不到那張原版光碟。
「把它給我,否則你們什麼都別想得到!」
關風的忍耐是有底限的,一定程度的金錢恐嚇他可以忍受,但一旦明白對方完全沒有誠意,他就不打算再忍下去了,那只會讓這些人的胃口越來越大,變本加厲地勒索,那將變成一個無底洞,不管他投多少錢下去,都無法填平,甚至到最後會連累到整個關家,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男人臉上的笑沉下了,三角眼盯著關風,把手裡的光碟沖他一揚,狠狠道:「想要它,就乖乖聽話,把鑰匙給我,否則我就把影片弄到網路上去,讓所有人都看到你那風騷的樣子,我們不喜歡男人,不過相信有很多人會喜歡……」
下面的話斷掉了,因為關風的拳頭已經狠力揮了過去,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男人沒防備,嘴角立刻裂開了。看到嘴角流血,他火了,招手讓兄弟一起上,叫道:「往死裡揍,給他點顏色瞧瞧!」
關風沒在意,他從小練拳,七、八個人根本沒放在眼裡,尤其是他現在正在火頭上,也沒有深思自己是否是對手,先打了再說,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要拿回那張光碟,不惜任何代價!
盛怒引發了潛在的爆發力,最先沖過去的幾個混混被關風鐵拳揮到,摔倒在地,為首的男人沒想到關風看起來體格纖弱,居然這麼能打。他本來為了弄錢,不想傷著關風,但看到他拳腳淩厲,幾下就把手下打到一邊,男人發了飆,隨手奪過手下拿的鐵棍,向關風揮去。
嚴少雲在遠處看到他們動手,急得直推嚴少卿,催促:「他們打起來了,快去救關大哥!」
「在這等我,千萬別開門!」
嚴少卿瞭解關風的身手,那些小流氓遠遠不是他的對手,不過看到有人拿起了傢伙,他很擔心,吩咐弟弟後,便跳下車跑了過去,揪住其中一個圍攻關風的人,二話不說,掐住他的手腕向外擰去,一扯一錯,就把他的肩肘骨卸了,又抬腿將他踹出老遠,再也爬不起來。
「少卿?」
關風匆忙轉頭,見是嚴少卿,很吃驚,嚴少卿急忙把他拉到自己身後,關風的跆拳道段數雖然高,但沒有現場對敵的經驗,對方有傢伙,他怕關風受傷。
「有幫手,難怪這麼橫!」
為首的男人見嚴少卿下手狠辣,有點怕,不過不捨得到手的肥肉,看看只有嚴少卿一個人,也就沒放在心上,掏出隨身帶的蝴蝶刀,他的手下也都揮舞著棍棒沖過來,把嚴少卿圍住。
「少卿,你小心!」
關風剛才是太氣憤,才會毫不思索地動手,現在看到對方都拿著傢伙,棍棒匕首向嚴少卿招呼過去,反而有些怕了,急忙提醒他,嚴少卿將一個人的腕骨卸脫臼,順手奪過他手裡的棍子,喝道:「照顧好你自己!」
嚴少卿從小學開始打架鬥毆就沒斷過,後來又當過三年傭兵,對手上有武器的人,他不會留情,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數,幾招過後,跟他對打的人不是被踢斷了腿骨跌在地上爬不起來,就是手腕被擰脫臼,疼得大叫,完全失去了攻擊能力。
為首的混混被嚴少卿的狠毒身手嚇到了,他們只是小流氓,平時雖然也經常打群架,但還從沒見過下手這麼狠的人,不敢再打下去,轉身就跑,關風急忙追上,揪住他去搶光碟。
兩人爭奪中光碟落到了地上,關風心思都在光碟上,沒注意到他彎腰時男人的棍棒向他揮了下去,嚴少卿卻看到了,急忙沖過去撞開那個人,不過還是稍微慢了點,棍子擦著關風的額頭落下,鋒利突出的邊角在他額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關風剛拿到光碟,就感覺額頭有些發麻,眼前猛地暗下來,大片鮮血從額頭上流下,遮住了眼簾,隨即拿光碟的那只手傳來疼痛,被人用腳踩住,接著有東西重重砸在他後腦上,他神智頓時變得模糊,栽倒在地。
嚴少卿剛把那個攻擊關風的傢伙踹開,就看到關風受傷撲倒在地,砸他的小混混可能覺得光碟很值錢,不甘心讓他拿走,才沖過來搶奪。如果是平時,關風很容易躲過去,不過他當時的注意力都在光碟上,額頭又被砸傷,才會沒提防有人在後面攻擊他。
嚴少卿看到關風額上滿是鮮血,立刻慌了神,抓住那個剛拿到光碟的小混混的手腕,順勢向外擰去。腕骨被狠力擰斷,男人發出一聲痛苦尖叫,嚴少卿還不解氣,又揮拳擊在他胸口上,這次男人再沒發出聲音,擊斷的肋骨刺入他的肺部,強烈衝撞下,呼吸有短暫的阻滯,雖然痛不可擋,卻叫不出來。
剩下的兩個人一見不妙,嚇得轉身就逃,嚴少卿正在火頭上,哪容他們離開,抄起落在地上的棍子甩了過去,正中他們後背,跟著沖過去,一頓拳打腳踢。
關風後腦被擊中,眼前又被血色蒙住,只覺得所有事物都迷蒙不清,恍惚中看到嚴少卿沖別人揮拳頭,他很擔心照嚴少卿的脾氣會鬧出人命來,勉強叫:「少卿……」
聲音很虛弱,卻像是暗夜中的閃電,將嚴少卿的憤怒神智一下子拉了回來,他擔心關風的傷勢,顧不得再教訓那兩個混蛋,急忙跑回來,扶起關風,問:「你覺得怎麼樣?」
「光碟……」
不知是不是後腦突然受到重擊的緣故,關風覺得說話很吃力,眼前黑白交錯,似乎是即將昏厥的徵兆,可是他不敢昏過去,光碟的事不解決,他很怕再鬧出什麼意外來。
「毀了它!」他揪住嚴少卿的胳膊,拚力說。
嚴少卿不明白關風為什麼對光碟這麼緊張,不過既然關風這麼說,他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執行,看到光碟落在一邊,探身拿過來,幾下掰碎了,哄關風說:「沒事了。」
關風笑了笑,嚴少卿以為他會說什麼,卻見他頭一垂,摔進了自己懷裡。
「關大哥怎麼樣?」
剛才嚴少雲在車裡看到關風受傷,就跑了出來,正好有人想掙扎逃跑,被他順便踹了幾腳,這才跑過來,見關風滿頭是血倒在嚴少卿懷裡,他嚇壞了,急忙掏出手機,打算叫救護車。
嚴少卿把關風攔腰抱了起來,說:「不用叫救護車,我送小風去醫院。」救護車的車速能快過他的車嗎?有等車的時間,他已經趕到醫院了。
「可是,這些人也需要叫救護車吧?」嚴少雲看看倒了一地的人說。
雖然這些都不是好人,但也不能看著他們去死啊,而且如果他們死了的話,那可是很重的殺人罪名啊。
嚴少卿沒理睬,除了關風,別人的死活跟他沒關係!離開時,看到那個肋骨折斷的傢伙還趴在地上呻吟,喘得很痛苦,卻發不出太大聲音,他不解氣,順便又狠狠踹了那傢伙一腳,將他踢得連翻幾下,這次連呻吟聲也沒有了。
嚴少卿把關風抱進他的跑車,摸到鑰匙,打著引擎飛速開走了,嚴少雲被他扔在路邊,急得大叫:「大哥你走了,這裡怎麼辦?」
詢問得不到回答,嚴少雲轉頭看看滿地血腥,有些慌了,才十八歲的少年,對處理這種意外事件完全沒有經驗,想叫救護車,又怕驚動員警,連累到大哥和關大哥,但又不能這麼一走了之,再說大哥的計程車還在這裡,他不會開車,想走也走不了。
嚴少雲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他家老闆關悅,關悅跟他歲數差不多,但說話行事比嚴少卿還老練,嚴少雲在畫廊打工這麼久,早把關悅當偶像看,而且關悅是關風的弟弟,通知他也沒錯,於是急忙打電話過去。
電話一接通,嚴少雲就大叫:「老闆,關大哥出事了,我大哥送他去醫院,這裡還有好多人受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風怎麼了?』關悅正跟燕子青在吃午飯,一聽關風出事,他立刻問。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嚴少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又因為緊張,結結巴巴了半天才說了個大概,關悅聽完,說:『我馬上過去,如果有經過的人問起,就說是流氓鬥毆,已經叫救護車了。』
「那……那就是說暫時不叫?」
『等我過去。』關悅說完,感覺到嚴少雲的緊張,便難得地安慰了他一句,『放心,你大哥動手有數,不會鬧出人命的。』
嚴少雲掛了電話,看看地上那些倒楣的傢伙,很懷疑關悅的話牢不牢靠,剛才嚴少卿打人的架勢他全看到了,那股煞氣現在想想還心寒,從沒見過大哥那麼恐怖,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關悅的鎮定讓他多少冷靜了下來,站在路邊祈禱,在關悅趕來之前這個血腥場面千萬別被別人看到。
嚴少卿現在很緊張,從上車就有種恐懼感一直緊緊桎梏著他,連他最熟練喜歡的飆車都無法讓他鎮定下來,關風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點動靜都沒有,手掌冰涼,這讓他害怕,更懊悔自己當時的猶豫,如果他一開始就出面,那就不會導致關風受傷。
「不會有事的,小風,再撐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明知關風聽不到自己的說話,他還是不斷安慰道。
手機響了起來,嚴少卿現在根本沒心思聽電話,直接無視了,不過手機像是在跟他作對似的,一直響個不停,他被急促鈴聲攪得心煩意亂,放開握住關風的手,掏出手機,正要關機,卻發現來電者是關悅,愣了愣,急忙接通。
『去安和醫院,我已經通知了杜遙,你們一到,他就會安排醫生急救。』電話一接通,關悅就在對面發出指令。
冷靜話音讓嚴少卿原本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安和醫院的聲譽很好,去那裡他比較放心,問:「少雲通知你的?」
『嗯,你弟弟那邊有燕青,不用擔心,我現在趕去醫院跟你會合,鎮定點,專心開車。』
結束通話後嚴少卿繼續將車速提快,保時捷在他手裡總算有了用武之地,發揮出跑車所有潛在的功能,在極快速度下到達了醫院。
杜遙早在醫院門口等著了,身旁還跟著幾名護士,看到他們來,杜遙急忙讓護士將關風抬上擔架床,嚴少卿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手術室,他想進去,被一個高個纖瘦的醫生攔住了。
「這裡是手術室,家人請在外面等候。」
話語中帶著職業性的冷淡,嚴少卿看他的衣著應該是急診醫生,不敢跟他爭辯,轉頭問杜遙,「我不能一起進去嗎?」
杜遙還沒回答,那位醫生先說了話,「救人是醫生的工作,你的工作是等待。」
「除了等待,我就不能再做些什麼嗎?」嚴少卿很著急,幾乎懇求地問,他真的很擔心關風,讓他進去,即使什麼都做不了,在旁邊為他打打氣也好啊。
「你可以祈禱。」
如果男人不是為關風做急救的醫生,嚴少卿想自己一點都不介意把這個不通人情的傢伙也打斷幾根肋骨,可是他現在只能老老實實看著醫生走進去,然後手術室的門關上了,裡面將發生什麼他完全無法預料。
「別擔心別擔心,他是我們醫院最好的醫生,有他在,小風一定沒事。」杜遙在旁邊安慰道。
其實杜遙本人就有多年的急救經驗,剛才匆忙看過關風的血壓、心跳等數據,感覺有八成是局部輕傷,不過話不敢說死,尤其嚴少卿還一副要揍人的架勢,剛才他很怕嚴少卿忍不住揍醫生,那可是他剛用高薪聘請來的外科醫生,平時只有大手術才會上陣,今天要不是因為關風是他的侄子,他也不會把自己的御用醫生請出來。
嚴少卿也不想擔心,好像那就承認了關風重傷的事實,但感情無法由他做主,指尖在輕微發著顫,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懼怕。
從中學時代非法飆車賭博,到後來入獄,當傭兵,嚴少卿見過的血腥事件實在太多了,但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強烈的恐懼感。愛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可以讓人變得堅強,但也會讓人變得脆弱,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關風跟血腥是完全不沾邊的,那樣纖弱的一個人,受不了太血腥的暴力事件。
關悅很快趕了過來,看到杜遙坐在手術室外面,臉色立刻沉下來,問:「做急救的不是你嗎?小風受傷那麼重,你怎麼可以讓別人主刀!?」
「因為那個醫生的醫術比我好。」
淩厲氣勢傳來,杜遙本能地站起來向後退,關家所有孩子中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小惡魔,關悅簡直是徹底繼承了關栩衡的所有基因,每次跟他說話,杜遙都有種跟關栩衡直接交談的錯覺,就像現在,明明他這樣做是出於好心,可是被質問,還是會感到心虛。
「就是因為重要,我才讓別人來做。放心,那個醫生的醫術只在我之上,他動手術從來沒有失敗過。」杜遙追加道。
「他要是整天做盲腸手術,當然不會有失敗。」
聽杜遙那麼說,關悅其實已經放心了,不過還是習慣性地嗆了他一句,幾十年的好友,這習慣改都改不過來,杜遙顯然也被嗆習慣了,翻了個白眼,坐在那裡不說話了。
關悅坐到嚴少卿身旁,眼神掃過他上身被血溢紅的地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本來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看他現在心思很亂,不適合交談,便選擇了沉默。
剛才雖然嚴少雲有解釋過,但嚴少雲閱歷太淺,碰到這種事,早慌了神,敘述得顛三倒四,所以關悅只聽懂了個大概,不過覺得雖然關風是跟混混起爭執受的傷,但應該與嚴少卿沒關係。
關風很快就被推出來了,比預想中要早,主治醫師讓護士推他去病房,然後對嚴少卿說:「沒事了,只是一點小外傷。」
「只是小傷?」嚴少卿很不信地反問。
他送關風來時上身衣服都被關風的血溢溼了,光是這種大量出血就足以讓人擔心,醫生居然說這是小傷?
「請相信我的醫術。」
醫生摘下口罩,他很年輕,神情淡淡的,但那份自信有著很強烈的渲染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去相信。
「患者前額傷口有點深,導致出血較多,不過只是外傷,腦後雖然被擊傷,但沒有傷及頭骨,只是造成輕微腦震盪,休息幾天就可以復原。」
「需要輸血嗎?我是O型血。」聽說關風沒事,嚴少卿一顆心總算落下了,心疼他失血過多,忙主動提議。
醫生笑了,笑容多少驅散了他身上那股職業性的冰冷,「病人身體不錯,不到輸血那麼嚴重的程度,不過如果你想那樣做,我也不反對。」
「照他的意思去做吧。」關悅在旁邊替嚴少卿做了回答。
嚴少卿這樣做是有私心的,除了想幫關風早點復原外,還希望關風身體裡流有自己的血,那才是血濃於水般的密不可分,不過在輸血時看到關風蒼白的側臉,他又感到很心疼,還有滿滿的懊悔。他空有一身功夫,卻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讓他在自己眼前受傷。
輸血過程在嚴少卿感覺中是那麼漫長,他看著關風被推進病房,想跟進去,卻被關悅叫住了。
嚴少雲那邊已經解決完問題,和燕子青一起趕了過來,見大哥臉色很難看,他忙問:「關大哥怎麼樣?」
「傷得不是太重,不過需要休養。」
嚴少卿覺得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當時歹徒是隨手拿磚頭敲關風後腦的,主要是為了奪光碟,下力不是很重,否則關風就不僅僅是外傷那麼簡單了。不過嚴少卿懊悔中還有些生氣關風的執著,如果當時他不是那麼在意光碟,根本就不會被傷到,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關風那麼重視?
嚴少雲顯然也抱有跟他相同的疑問,「那光碟是什麼?為什麼關大哥要聽他們的要脅?」
關悅和燕子青對望一眼,他掏錢給嚴少雲說:「你大哥到現在還沒吃午飯,你去買個便當過來。」
嚴少雲早被關悅訓練得服服貼貼,見大哥臉色很難看,急忙接了錢跑走了。
嚴少卿知道關悅是故意把嚴少雲支開的,等弟弟走遠,他才把今天發生的意外仔細說了一遍,最後問:「光碟的事你們一定知道對嗎?」
「這件事關係到小風的隱私,還是等他醒過來,讓他自己跟你說吧。」關悅說完,又加了一句,「不過別擔心,那東西絕對不存在,威脅不到小風。」
嚴少卿還是不明白,不過從關悅的敘述中也猜得到光碟不是什麼好東西,點點頭,說:「我去陪小風,我弟回來,讓他去病房找我。」
嚴少卿走後,關悅問燕子青,「你怎麼看?」
「不可能,那段影片不會有存留。」燕子青很肯定地說。
當初賀顏之的確有偷拍過跟關風親熱時的影片,但還沒等他用上就被拘留了,後來燕子青徹底找過賀顏之的家,那段影片第一時間就被他銷毀了,他還曾拜託警局裡的朋友留意,所以就算有複製,也不可能流出去。
剛才燕子青去郊外先把嚴少卿的計程車開走後才叫救護車,還順便報了警,現在一些受輕傷的歹徒應該已經被拘留了,他說:「回頭我再問問警局的朋友,看那些傢伙給的供詞怎麼說。」
「還有,儘量別讓嚴少卿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我知道。」燕子青拍拍關悅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
嚴少卿有案底,員警很容易查到他,他出手又那麼重,真要追究的話,他會很麻煩,嚴少卿現在的任務是照顧關風,其他的事讓他們來解決吧。
關風感覺自己的神智一直在混沌中打轉,全身都很乏,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剛開始嚴少卿還抱著他,很結實的胸膛,讓他可以安心的倚靠,後來嚴少卿鬆開了,濃郁的藥水味和血腥氣味交替重疊在感官中,額頭痛得厲害,卻又動不了,只是覺得心裡很怕,一直在想著那張光碟的事,嚴少卿應該已經把它毀了,希望沒有備份,不,也許有,他得想辦法毀掉才行……
神智在紛擾思緒中陷入昏迷,而後又有短暫的回歸,有很多嘈雜聲音傳來,還有嚴少卿的話聲,他好像很害怕,關風覺得自己可以聽得出來那種強行壓抑的恐懼,這讓他很心疼,想跟他說自己沒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再後來一切都安靜下來,關風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腦子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睛,只隱約感到手被緊握住,有人輕聲說:「對不起,小風,害你受傷,都是我的錯……」
是嚴少卿的聲音,不過這件事跟他無關,而且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自己會更麻煩。
關風很想安慰他,可惜事與願違,語言功能似乎暫時消失了,雖然能隱約聽到話聲,卻完全無法給予回應。
他很難受,手指微微動了動,嚴少卿立刻感覺到了,看看旁邊的顯示儀,沒發現異常,這才放心,握著他的手又說:「人家說一步錯百步歪,我從中學開始就一直在走錯路,以為飆車可以掙到錢幫助家用,實際上卻只讓我媽和我姐更擔心,進感化院、進監獄,這樣反覆不斷的折騰,我都以為自己沒救了,可我媽和我姐一直沒放棄我,在國外那三年,我開始慢慢感到害怕,我怕會就那樣死掉,再也見不到我的家人。」
「不過老天還是很關照我,讓我回來了,可是我連我姐最後一面部沒見著,少雲很恨我,我知道我該被憎恨,要不是我姐為了這個家操勞,她不會撐不過去,而那些辛苦,有一大半是我造成的,要不是寶寶,我真怕我會繼續自暴自棄下去。那個小東西很可愛對不對?我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他像小天使,你一定也這樣認為,所以才會那麼幫我們對嗎?」
關風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但他心裡在微笑承認,他很喜歡寶寶,更能體會到嚴少卿那麼疼他的原因,也許他最初能那麼快就接受嚴少卿,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對家人的關心和重視,那一直是自己所不曾擁有的。
「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你,你跟寶寶一樣,是我的救贖,我做錯過很多事,但最錯的就是那樣對你,因為你太完美了,完美到我害怕你隨時都會推開我,那晚當我看到你暗中調查我的資料時,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不是不想聽你解釋,我只是不敢去聽。」
那件事他也有不對,關風感覺自己似乎歎了口氣,但他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否真有做出相應的動作。
手被握住,有些刺刺的感覺,是嚴少卿的胡渣,讓他莫名其妙地聯想到小刺蝟,其實嚴少卿內在個性很柔軟,他只是習慣把自己偽裝成很凶的樣子,豎起刺,在感覺到危險時狠狠刺過去。
這個聯想讓關風想笑,可是手心卻有些溼潤,又讓他心疼。嚴少卿緊緊握住他的手,將頭埋在他的床邊,半晌才說:「要是我們從沒吵過架,我一直陪在你身邊,也許你就不會受傷了。我很自私,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也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還是要把你留在身邊,誰都不給,不管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都不會放手!」
關風感覺心底某處柔軟下來,這樣的嚴少卿讓他無法忍心去拒絕,也不想再拒絕。也許嚴少卿是做錯過許多事,但只要他對自己好,他就是好人。
「少卿……」
掌心越來越熱,這讓關風更難過,著急於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又擔心嚴少卿會多想,他掙扎了好久,才終於吐出兩個字。
很輕微的吐字,嚴少卿卻聽到了,一愣之下頭猛地抬起,叫:「小風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可以說話讓關風的神智清晰了不少,但依舊無法依從自己的意願順利開口,後腦被重物擊傷,腦震盪再加上麻醉劑的作用,使他產生短暫的語言障礙,剛才那聲呼喚已經是拚力說出來的,現在想再多說一個字都很費力,眼前濛濛矓矓的,只知道嚴少卿把他的手握得很緊,是那種可以令他安心的緊窒。
於是關風什麼都沒說,努力回握了嚴少卿的手,往身前帶了帶,嚴少卿以為他不舒服,急忙站起來,想按呼叫鈴,手卻被關風握得更緊,眼神有些聚不清焦距,顯得很迷茫,但眸光下有種淡淡的平靜氣息,似乎並沒有不舒服,只是想叫自己而已。
「真好,你終於沒事了。」
突然明白了關風想表達的意思,他怕自己擔心,所以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這個認知讓嚴少卿感到很開心,胸腔裡像是被什麼充斥住,滿滿的要溢出來的感覺,他低下頭,跟關風額頭相觸,輕聲說:「你沒事了,小風。」
他不會有事的,因為有人會一直在他身邊保護他。
關風又緊了緊握著的手,額頭很痛,倦意重新湧了上來,在陷入昏睡前他努力讓自己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有能力把笑完整表達出來,但相信嚴少卿一定會明白,那麼,到自己再次醒來之前,他就不會再傷心了。
關風真正醒來,是第二天上午,陽光灑進來,照在床頭,給人溫溫的感覺。嚴少卿坐在床邊,看到他甦醒,立刻很緊張地靠過來。
關風有種感覺,嚴少卿一夜都沒睡,一直在這裡陪自己。
「感覺好些了嗎?」
他聽到嚴少卿這樣問自己,不知是不是腦袋受傷留下的後遺症,他覺得嚴少卿的話聲出奇的溫柔,像是怕嚇到自己一樣。
「還……好。」
其實還是很不舒服,有些噁心,腦子裡昏沉沉的,額頭受傷的部位也痛得厲害,無法集中精神思索,不過總算可以勉強說話了,不想嚴少卿擔心,關風笑了笑回答。
頭髮被輕輕順了順,嚴少卿說:「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忍耐,小風,你這樣會讓我更心疼。」
關風愣住了,他不明白男人是怎麼看出來的,但對方墨黑眼瞳看著他,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一瞬間,心底一直繃緊的某個地方松緩下來,的確,在嚴少卿面前,他幾乎等同透明,沒有什麼需要強撐的,也沒必要有。
「其實頭很痛。」對認真時候的嚴少卿,關風最沒抵抗力,於是苦笑著老老實實地回答。
嚴少卿按了呼叫鈴,醫生很快就趕過來了,一起來的還有關悅和燕子青。那些被嚴少卿打成重傷的歹徒很湊巧地也被送到這裡急救,燕子青來向給他們錄口供的員警朋友詢問內情,順便過來看關風,很湊巧聽到他甦醒的消息,就一起跟過來了。
關風的主治醫師做事很麻利,非常快捷地為他做完基本檢查,在幫他額上傷口換藥時,又問了他幾個簡單的智力小問題,藥敷好後,說:「沒事了,好好休息幾天就會復原。」
他說完,掃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緊張的嚴少卿,又加了一句,「放心,不會留疤的。」
關風額上的傷口從眉峰上方延伸到髮際,如果瀏海垂下來,會遮住疤痕,所以即使留疤,也不會很顯眼,不過嚴少卿還是不想關風額上留傷,那樣他每次看到,都會感到心疼。
嚴少卿看了年輕的醫師一眼,那對眼眸裡溢著的微笑表明他看出了自己的心事,雖然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冷清感,不過看到他費心治療關風,嚴少卿對他的惡感少了很多,看看他的胸牌──徐離晟,便道:「謝謝你,徐醫生。」
「徐離。」徐離晟指指自己的胸牌,淡淡糾正:「這是複姓。」
嚴少卿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徐離晟沒介意,錯身離開時,突然低聲對他說:「下次揍人別揍個半死不活,救起來很辛苦。」
嚴少卿一驚,想再問時,徐離晟已經離開了,關悅和燕子青正在床頭跟關風說話,見嚴少卿臉色不對勁,關悅走過來,問:「怎麼了?」
「那個醫生知道打傷歹徒的是我。」
「怎麼可能?」聽了嚴少卿的話,關悅也很吃驚。
他們剛從燕子青的員警朋友那裡過來,他看過口供,連歹徒都不知道揍他們的是誰,那個醫生怎麼會知道?
關悅眼裡閃過一絲狠厲,知道內情沒關係,就怕自作聰明去報案,他給燕子青使了個眼色,兩人出了病房,燕子青明白他的擔心,說:「徐離晟應該不會是指使歹徒勒索的那個人。」
「我會讓人調查,一點小線索都不能放過。」
從他們打聽來的消息來看,那幫歹徒純粹是被人當槍來使的,為首老大的供詞說是有人打電話來讓他們幫忙勒索十萬塊,那人說是為了報復,成功後那十萬塊不要,就當是辛苦費,還另外寄來三萬塊酬金和一張光碟,老大也覺得很蹊蹺,不過能賺錢的事當然不會放過,就當是打發時間,所以接了。他們看過光碟,還多複製了兩張,後來跟關風一見面,看到他開的保時捷,覺得十萬塊要少了,想再加,就這樣杠了起來,然後倒楣地個個被打成重傷。
到最後老大也沒說出指使他們的人是誰,更不知道關風的底細,燕子青看了複製的光碟,只是普通的GV,裡面的人氣質有些像關風,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事件從普通勒索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現在居然有人知道是嚴少卿打人,就算他不是指使者,也是知道內情的人,關悅當然不會放過。
「我再讓人查一下賀顏之,看是不是他在搗鬼。」燕子青說。
關悅點點頭,雖然他們都不認為有這個可能,賀顏之還在監獄裡,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指使人來威脅關風,可是說起報復,除了賀顏之外,他們想不到其他人,關風個性沉靜平和,跟誰都是君子之交,他不會得罪別人,並且重到被人報復的程度。
不管怎麼說,光碟是假的,這是好事,兩人商議過後,關悅又打電話給杜遙,問:「你推薦的那個給小風看病的醫生是什麼來頭?」
『你說徐離醫生?』杜遙愣了一下,說:『他本來是國立醫院的主刀,後來被開除了,不過他的醫術真是好得沒話說,好多醫院搶著要他,最後他慧眼識英雄,選擇了我這裡。』
杜遙洋洋得意的口氣讓關悅忍不住嗆他,「一定是你出的錢比別人多。」
『那倒不是,我只是答應不約束他,只要風險大的手術他幫我主刀就行,其餘時間任他支配,不過他心情好時也會主動做些小手術,昨天被送來的那幾個小流氓很幸運啊。』
關悅皺起眉,越發覺得這個徐離醫生有問題,問:「他醫術這麼好,怎麼還會被開除?」
『聽說是因為一些作風問題啦,這種事情不好說,不過對醫院和患者來說,作風好不好有什麼關係?只要能救活人就行,他的手術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年紀輕輕醫術就這麼高明,比我厲害多了,要不是這樣,我昨天怎麼會讓他給小風治病?』
杜遙口氣裡充滿了炫耀,作為醫院的第一把刀,徐離晟所帶來的宣傳效應絕對可以讓醫院名利雙收,身為一院之長,他當然為自己當初沒看錯人開心了。
「真的是作風問題?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被開除?比如跟黑道有聯繫什麼的?」關悅緊跟著問。
杜遙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你這小鬼頭,跟你老子一樣多疑,不會啦,徐離醫生做人很低調溫和,怎麼會跟黑社會有來往?不過他的確有點神祕是真的,大家都說他有特異功能。』
「特異功能?」
『是啊,他財運很棒的,買什麼中什麼,大家都說他有預感異能,得罪不起,國立醫院自從開除他後就一蹶不振,倒楣事接二連三的出。』
那就更證明徐離晟古怪了,關悅冷笑,他才不信什麼通靈異能那些鬼話,多半是那家醫院得罪了他,被人暗中報復。
「有通靈感應?那讓他預測一下下一任總統是誰。」
杜遙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氣來,半晌才大叫道:『死小子,跟你家老子一個德行,我沒時間跟你瞎聊,就這樣!』
電話喀嚓一聲掛斷了,很大的聲響,顯然杜遙被氣得不輕,燕子青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忍不住笑道:「杜院長是你老友,別老這麼捉弄他。」
「我只是在述說事實。」關悅冷冷道。
事實就是徐離晟很古怪,說不定他跟關風被訛詐有關,關悅把電話打給自己熟悉的征信社,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調查徐離晟的背景,有消息後立刻跟自己聯絡。
「賀顏之那邊我來。」燕子青說完,又安慰道:「希望我們只是小題大做了。」
「希望如此。」
不過就算是有人威脅他也不怕,怕的該是那個做出要脅的人,敢挑戰他的耐心,只能說那個人選錯了方式。
關悅轉身想回病房,想了想又停下了,還是把時間留給兩個孩子吧,小風剛剛甦醒,他們應該有許多話要說。
病房裡的氣氛並沒有關悅想的那樣平和,相反的,透了一份尷尬,空間因為大家的離開變得寂靜,在關風昏睡時,嚴少卿本來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當真正面對時,他反而詞窮了,關風的眼神很澄淨,默默看著他,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心悸的同時還有滿滿的喜歡,卻因為太喜歡,反而不敢輕易說出口,生怕擾亂了這份寧靜氣氛。
「頭是不是還很疼?」嚴少卿幫關風調節了一下床頭的斜度,讓他可以坐得舒服一點。
看到男人略顯笨拙的表達方式,關風笑了,額上的傷剛換過新藥,疼痛已經不那麼明顯,不過還是感覺昏昏的,他想摸摸後腦,被嚴少卿攔住了,說:「腫得很厲害,別碰。」
關風點點頭,從兩人分手後,嚴少卿就再沒看到他在自己面前這麼乖巧過,感覺經過這場風波,兩人關係拉近了不少,於是說:「以後有什麼事,說出來一起解決,別什麼事都藏在心裡,那些小混混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是你會耍幾套拳就能應付得了的。」
嚴少卿話剛說完,就覺得自己又碰到了禁忌,關風似乎對那件事很在意,在他不舒服的時候自己不該舊事重提,見他臉色有些難看,急忙解釋道:「關悅說你不用擔心,那張光碟不存在的,威脅不到你。」
關風一怔,忙問:「你都知道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悅說那是你的隱私,你想說的話會自己跟我說。」嚴少卿停了停,又道:「不過,我覺得你不需要說,不開心的事都過去了,沒必要再提。」
關風微微勾起唇角,想用微笑來掩蓋心慌的事實,可惜不是很成功,他只好放棄了,故作輕鬆果然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聽了嚴少卿的轉述,他略略放下心,雖然不知道關悅怎麼會知道光碟的事,但相信他這樣說一定抱有相當的自信,在這一點上他很信任關悅。
「餓了吧?想吃什麼,我去買。」嚴少卿說完,不等關風回答,便先自我否定了,「算了,買的不好吃,我回家給你做,我媽一定煲了你喜歡的湯給你,我一起帶過來。」
關風剛醒過來,不太有胃口,不過想到嚴少卿一來一回要花些時間,等他回來,可能自己也餓了,便點點頭,說:「小心開車。」
「這句話該我對你說。」
嚴少卿雖然是笑著說的,但這話絕對不是開玩笑,關風駕駛技術不太好,還常常亂開車,回頭還是建議他開普通車吧,跑車真的不適合他。
這次關風笑得很溫和,可能是受傷的後遺症,他從醒來後就不太說話,坐在那裡,溫溫的,給人一種很想欺負的感覺。嚴少卿壞心突起,探過身去輕輕觸了觸他的唇角,並在他做出反應之前就跑出了病房。
嚴少卿回到家,他和關風同住了那麼久,對他的喜好很瞭解,本來想做幾道他喜歡的菜肴,誰知母親都做好了。
昨天嚴母從嚴少雲那裡聽說了關風受傷的事,就第一時間跑去看他,不過當時關風昏迷著不知道,今早嚴母猜他應該會醒過來,於是專門做了幾道關風喜歡的小菜,還煲了當歸烏雞湯,說是用來補血的,嚴少卿看到湯裡又是當歸人蔘、又是枸杞紅棗,一整個的無力,苦笑道:「媽,小風只是受了點外傷,妳怎麼把湯煲得像是給孕婦喝的?」
「什麼叫受一點外傷?出那麼多血當然要補血。」
嚴母很喜歡關風,昨天看他受那麼重的傷,心疼得不得了,見兒子還這麼漫不經心,她很不高興,問:「那些壞蛋是不是你以前惹的仇家?你的麻煩你自己解決,別把小風扯進來!」
見母親不高興,嚴少卿不言語了,他自從入獄後,就跟以前那些人徹底劃清了界線,關風的事跟他完全沒關係,不過又無法解釋,只好認下了這個啞巴虧,乖乖盛了飯菜,轉回醫院。
關風的病房一反最初的安靜,嚴少卿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他推門進去,發現病房裡居然有六、七個人,除了關華外,他一個都不認識,有個老人家在關風床邊幫他盛湯,病房裡飄溢著飯香,看來關風已經吃過飯了,他帶來的飯菜派不上用場了。
見嚴少卿回來,關風讓他過來,把大家介紹給他,床邊那位老人是關家的老管家,還有自己的大哥大嫂,二哥和他的情人。
嚴少卿一直都很想見見關風的家人,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面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從昨天關風出事他就沒整理過儀錶,鬍子沒刮,頭髮沒梳,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加滿是褶皺的襯衫,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之間,嚴少卿頭一次有了汗顏的感覺,給人家留個好印象的設想徹底成了幻想,更糟糕的是,他兩隻手都提著飯盒,沒法跟眾人握手,只好尷尬地笑笑,說:「大家好,我是嚴少卿。」
「什麼好不好的!」關華竄到他面前,昂著下巴瞥他,問:「我問你,我三哥被人打傷是不是跟你有關!?」
嚴少卿很無言,剛才他才被母親懷疑過,現在又被人質問,牽扯到關風的隱私,他又沒法解釋,於是點點頭,算是默認了,關華火了,罵道:「那你還有臉來?」
「關華!」
關風沒想到嚴少卿會不反駁,見關華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忙喝住他,說:「這件事與少卿沒關係。」
「三哥你別護著他!」
關華在知道了嚴少卿的身分後,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差,本來還很開心關風跟他分手,沒想到幾天不見他們又攪和到了一起,還導致關風受傷,所以一見到嚴少卿,關華就沒給他好臉色看,要不是現在在病房裡,拳頭早揮過去了。
「我沒護他,這件事可能跟賀顏之有關,少卿什麼都不知道。」不想嚴少卿被家人誤會,關風說。
關華一怔,本來還躍躍欲試的拳頭收回去了,自從父親過世後,賀顏之這三個字就成了關家的禁忌,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在關風面前提起,現在見關風主動說出來,關華很吃驚,看看嚴少卿,很想知道這個男人什麼時候在三哥心中的地位這麼重了,讓三哥可以為了他說起那個可惡傢伙的名字。
「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四弟說話一向沒頭沒腦,請別見怪。」
氣氛有些微妙,關家長子關朔急忙開口打圓場,又接過嚴少卿手裡的飯盒,放到桌上,連聲道謝,嚴少卿一向吃軟不吃硬,面對一臉笑瞇瞇的關氏總裁,反而不知該怎麼應對,關朔也沒讓他為難,對大家說:「小風剛醒,我們別打擾他了,讓他好好休息。」
他說完,又對嚴少卿說:「我弟弟就拜託你了,他脾氣不太好,還請多包涵。」
小風脾氣不好,那這世上就沒有脾氣好的人了,不過面對這位未來的大舅哥,嚴少卿不會笨蛋得亂說話,而且他很高興關朔對自己這樣說,急忙說:「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大家又跟關風聊了幾句後就先後離開了,關華本來想留下來陪關風,被關朔拉走了,病房因為大家的離開安靜下來,關風看看嚴少卿帶來的飯盒,很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家管家聽說我出事,特意送飯過來,我只好先吃了。」
「沒關係,老人家嘛,是要哄一哄的。」
嚴少卿剛才看到那位老人對關風很疼愛,他不會為這種事在意,見關風半躺在床上,棉被掀開大半,便幫他重新蓋好,又掖掖被角,免得他著涼。
很平常的動作,卻在不經意間透著體貼,關風覺得自己很享受這種不顯眼的在意,最初因為光碟的事而產生的不安和擔憂慢慢消失了,覺得任何問題都不是沒辦法解決的,只要有人肯給他支持。
嘴角在不經意中輕輕揚起,他說:「你帶來的飯菜等晚飯時我們一起吃吧?」
其實關風剛才根本沒胃口,不過老人家特意帶來自己喜歡的飯菜,他沒法拒絕,才勉強吃了一些,現在讓他再接著吃嚴少卿的菜,他實在有心無力,如果把飯菜延到晚上的話,他想自己應該有胃口吃的。
嚴少卿一愣,「我們?」
「你要回去了嗎?」
「不!」
嚴少卿急忙一口否定,他反問,只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關風的神智跟剛醒來時相比,明顯清醒了很多,他覺得這應該不是關風隨口說的,想到剛才他在大家面前維護自己,心情頓時大好,湊到他床邊,在椅子上坐下,說:「我當然跟你一起吃,公司那邊都請好假了,不用擔心。」
「有沒有想過請太多假,會被開除?」
「這倒沒想過。」
嚴少卿不是個喜歡深思熟慮的人,一向是想做就做,而且就算讓他想,他也會選擇陪關風,反正工作沒了可以再找。
看看關風,正好他也在看自己,嚴少卿笑了,用調笑的口氣問:「你在擔心我啊?」
這傢伙,看到自己關心他,就得意忘形了,一點也沒有之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關風想了想,還是順從自己的心,說:「有一點。」
嚴少卿愣住了,在他的印象中,關風個性內秀沉靜,感情不外露,這是第一次他坦言說擔心自己,這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題接下去。
難得的看到嚴少卿失措,關風突然有種捉弄人後的小快感,但隨即手便被嚴少卿緊握住了,像是要報復他的惡劣一樣,握得緊緊的。關風沒有去抽,默認了男人的任性。
「我們和好吧!」看著關風,嚴少卿很鄭重地說。
關風的心輕微抽搐了一下,同樣的話他上次也有表達過,卻被嚴少卿很不屑地推開了,所以之後當嚴少卿想挽回時,他極力抗拒,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害怕再面對同樣的狀況。
可是現在,他卻沒有了抗拒的想法,反而很開心聽到這句話,他想也許是因為他開始瞭解嚴少卿了,不是那種膚淺的揣測,而是真正的瞭解,所以他願意再給予對方相同的信任。
「讓我考慮一下。」帶了點促狹的心思,關風微笑答道。
其實他很想現在就把事情說開,只是精神狀態跟不上,剛才家人過來,他一直在陪他們,感覺有些倦了,他希望自己在精神好的時候跟嚴少卿說。
嚴少卿有些失望,問:「要考慮多久啊?」
「到我醒來。」
見關風有了睏意,嚴少卿沒勉強,把床落平,給他蓋好被,微笑說:「那作夢的時候要好好想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