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風這一覺睡得很香,傷口已經不那麼痛了,光碟的事也不再是束縛他的枷鎖,所以等他從夢鄉中醒來時,發現已是晚上,嚴少卿靠在床邊看手機,不知看到了什麼,笑得很開心。
見關風醒來,嚴少卿扶他坐起來休息,又去把飯在微波爐裡熱了一下,把湯熱得滾滾的才端過來,飯菜對於兩個成年男子來說有點少,不過他們很幸運,嚴少雲正巧帶著寶寶來看關風,還帶了晚飯,讓嚴少卿免去了去買飯的麻煩。
「關關的頭是不是很痛痛?關關不要生卿卿的氣,卿卿不是故意的。」寶寶在旁邊乖巧的坐著,直到他們吃完飯,才趴到關風的床邊,小心翼翼摸著他額頭上的紗布安慰道。
「我去洗碗。」
幾次被誤會,現在連外甥都這麼說,嚴少卿很鬱悶,起身去洗飯盒。
「不關少卿的事。」關風有些好笑,不過還是耐心跟寶寶解釋:「你的舅舅是好人,他不會做壞事的,知道嗎?」
「嗯,但打關關的那些都是壞人,他喵喵的!」
關風一怔,上次他也聽過寶寶用小貓的口吻說話,當時沒在意,現在越聽越不對勁,轉頭看嚴少雲,嚴少雲笑道:「我哥經常爆粗口的,他只在關大哥面前才會老實點,寶寶都是跟我哥學的。」
看著一臉稚氣的孩子,關風很無奈,說:「寶寶不可以說髒話,這樣對人不禮貌。」
寶寶眨眨眼睛,「不是寶寶說的,是喵喵說的,牠也想來看關關,但是外婆說動物不可以來醫院,不讓牠來。」
關風被逗笑了,嚴少卿回來,聽了寶寶的話,也笑道:「小東西很聰明的,知道把過錯推到小貓身上,別以為他什麼都不懂。」他又拍拍寶寶的頭,說:「聽關關的話,不可以隨便罵人,除非你比那個人強,否則會被打的。」
「少卿!」關風覺得嚴少卿的教育很有問題,他這種以暴制暴的想法比爆粗口更嚴重。
「關大哥你看到了,我大哥以前就是這樣養寶寶的,寶寶沒學壞是不是奇跡?」嚴少雲在旁邊譏諷道。
嚴少卿順手給了弟弟一巴掌,說:「回家吧,人都看到了,還賴在這裡幹什麼?」
嚴少雲還想多坐一會兒,磨蹭著不走,被嚴少卿揪住拎了出去,嚴少雲個子很高,但在嚴少卿面前一點反抗能力也沒有,寶寶急忙對關風說:「卿卿生氣了,我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關關。」
小傢伙爬到床上用力抱了抱關風,才跟著跑出去,關風忍不住笑了,他發現嚴少卿說得對,寶寶真的很聰明,小小年紀就會察言觀色了。
嚴少卿一口氣把弟弟帶到電梯前,按了按鍵,就等電梯一到,把他扔進去,嚴少雲好不容易才掙脫制縛,氣憤地看他,說:「你太粗魯了,關大哥一定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對付不聽話的小孩,一些手段是必要的。」
「我不是小孩!」
「通常這樣否定的都不是大人。」
電梯到了,寶寶嘟囔著走進去,嚴少雲也氣憤地沖進去,然後昂起頭,以一種囂張氣勢跟電梯外的嚴少卿瞪眼,寶寶急忙拉住他的手,對嚴少卿說:「卿卿別擔心,我會照看好云云的。」
「記得把他牽回家。」
「嗯。」
電梯關上了,嚴少卿還聽到裡面不斷傳來嚴少雲的怒駡聲,他發現弟弟有些地方跟關風很像,都喜歡用溫和或冷漠來偽裝自己,但只要一旦揭去那張面具,就可似看到他們內裡火爆的一面,那份真實的,不輕易顯露的感情。
嚴少卿回到病房,關風正坐在床上轉動手裡的水晶,表情若有所思,遠處窗前微風拂進來,帶著夜的靜謐。
嚴少卿走到窗邊想將窗關上,關風阻止了他,「過會兒再關吧。」
剛吃完飯,病房裡還留有飯菜的氣味,於是嚴少卿把窗戶拉上一半,說:「冷的話跟我說。」
關風點點頭,仍舊轉著那顆水晶,自從嚴少卿把水晶還給他後,他就一直隨身帶著,受傷後護士幫他換了病人服,他的東西也被暫做保存,今天他跟護士要回來了,當時護士還為他不詢問錢包而擔心一顆水晶感到奇怪,他解釋說這顆水晶是他的祈願石,對他很重要。
但其實重要的不是水晶,而是給他水晶的那個人。
他轉頭看嚴少卿,突然問:「那晚,你為什麼沒有立刻離開?」
嚴少卿明白關風的意思,如果那晚自己離開的話,就不可能撿到關風扔掉的這顆水晶,事實上他不僅沒有馬上離開,相反的,那晚他在關家門前停留了很久,因為他很後悔對關風說的那些話,尤其是當看到關風將水晶扔出來時,不知為什麼,他心痛得厲害,可是又笨得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知道要找回那顆水晶,因為關風很在乎它,拿到它,就等於他們之間還有著牽絆。
很自欺欺人的想法,可是他還是那樣做了,一直很小心的收藏著水晶,那天關風約他在飯店見面,他特意帶了去,本來是想親手還給關風,可是後來鬧得很不愉快,他不得不把水晶珠偷偷放進關風的口袋裡。
「真是個膽小鬼。」關風說。
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自己以前不會對嚴少卿的霸道行為產生反感了,因為他潛意識中已經知道那不是霸道,而是膽怯,害怕被拒絕,所以就連問都不問,便決定所有事情,求愛戴戒指時是這樣,還他水晶時也是這樣,自己以前是笨蛋,居然會認為他可怕。
嚴少卿沒說話,現在不管關風說什麼,他都不會反駁,更何況關風沒說錯,他的確是膽小鬼,否則也不會去傷害關風。
關風看著他,又微笑說:「這顆水晶珠是關悅送給我的,他說拿到它的人就是我的有緣人,一次兩次我還可以當是偶然,但你拿到了三次,這樣的概率我想應該不是很大吧。」
「當然不大!」聽出關風話語中暗藏的隱意,嚴少卿很開心,急忙說:「就算是罪犯,法官也會因為他是初犯,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小風你也這樣認為吧?」
「我不是法官,不過,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關風轉轉手裡的水晶,說:「如果你能再拿到一次,那就證明老天也幫你,那我就沒話說了。」
他說完,手一揚,水晶劃過一道弧線,穿過大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嚴少卿這才發現窗戶和紗窗都是自動的,病床旁有按鍵,可由病人自己調節,關風剛才把窗戶全部打開了,外面夜色沉沉,病棟外還是個大花壇,要在那裡找一顆小小的水晶,可不像在家門前找那麼簡單。
他掃了一眼窗臺,眼神又轉回到關風身上,半晌,嘴角慢慢勾起,走到床邊,俯身將關風抱住,輕輕按在了床上,調笑道:「終身大事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可以放水呢?」
手順著關風的胳膊輕輕滑到他的手上,從他手心裡拿過那顆水晶,亮到他面前,「我現在拿到了,那是不是表示你給我機會了?」
「你眼睛真好,這都能被你發現。」關風無奈地笑道,他太小覷這位前傭兵的眼力和反應能力了,早知道就直接把水晶珠扔出去,訓練狗叼骨頭的遊戲更好玩。
頭髮被輕柔搓揉著,嚴少卿抱住他,在他耳邊歎道:「是你太善良,我知道你一定不捨得這麼晚讓我在花壇裡亂找的。」
彼此貼得很近,關風可以清楚感覺到嚴少卿的心跳,溫溫的暖意,讓他不捨得推開,眼眶有些發熱,他發覺嚴少卿其實更瞭解自己,知道自己不捨得那樣做,篤定的口吻,在某種意義上,是信任,享受著那份溫暖,他輕聲說:「我已經沒有籌碼了,這一次,別讓我再輸。」
嚴少卿一怔,支起胳膊,在自己跟關風之間稍微拉開一段距離,說:「我不賭錢,不過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陪你,小賭怡情,別太大就好。」
「不,我賭很大,而且絕不能輸,所以你要盡全力。」
「你沒事吧?」
為什麼好好的突然說起賭錢?嚴少卿越聽越不懂,看關風臉色,又不像是在說笑,他急忙摸摸關風的額頭,「我還是叫護士來幫你看看吧?」
嚴少卿想下床,領口一緊,被關風拉住了,身子微微仰起,吻住他的唇。嚴少卿愣了一下,隨即便回應過來,摟住關風的脖頸,重新將他壓在床上。
「真想現在就要了你。」熱吻中,嚴少卿輕聲說。
可惜這裡是醫院,而且關風的狀態還不是很好,所以嚴少卿只是說說,並沒有真想怎樣,不過許久不曾碰觸的感覺,怎麼都不捨得放開,於是手在關風的腰間輕輕摩挲著,吻吮中盡情享受他略帶壓抑的呻吟聲,直到感覺他氣息開始不穩,才停下愛撫,跟他相擁躺在了床上。
關風頭輕靠在嚴少卿胸前,很信任的貼靠,似乎整顆心都會被化掉,他們認識了那麼久,也交往了那麼久,但真正瞭解並接受對方的卻是許久後的今天,兩人都走了很多彎路,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他們都太笨而已。
「我去幫你拿藥吧?」
嚴少卿不想打斷短暫的寧靜,不過擔心關風的身體,剛才他為了騙自己,把藥當水晶扔出去了,他得重新去護士那裡拿藥才行。
「只是消炎止痛藥,一次不吃沒關係。」關風有些睏了,又往嚴少卿身旁靠靠,閉著眼,隨口問:「你背後的紋身到底是什麼?」
這是個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第一次看到時因為太害怕沒看清楚,只覺得很猙獰恐怖,連帶著嚴少卿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也恐怖起來,可是現在跟他靠在一起,關風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反而覺得那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是獵豹,在野生世界裡,沒有任何野獸可以跑得比獵豹更快。」
那是嚴少卿初進飆車界時請人紋上的,用意就是希望自己可以跟獵豹一樣,成為最快的飆車手,他的速度,不允許任何人超越。
現在想起來,當年那些年少氣盛的作為除了讓人付之一笑外,什麼都沒留下,嚴少卿撫摸著關風的頭發問:「你第一次見到時是不是被嚇到了?」
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的紋身有什麼問題,那次又因為幾天沒見到關風,興奮之下根本沒注意關風的反應,之後回想起來,才覺察到關風當時的表情很震驚,甚至聯手機都落到了地上。
「嗯。」關風坦白承認:「我一直認為刺青的都不是好人,尤其是像你這種整個後背都是紋身的人,所以才會先入為主地認為你有問題,其實過錯的開端是我。」
「你這樣想,全世界的刺青師傅都會哭死的。」
紛爭離合都已經雨過天晴了,嚴少卿當然不會在意關風的偏見,只是取笑他的觀點。
關風的話聲中已有了倦意,卻還是回答道:「下次我要仔細看看你的紋身。」
「好啊,不光是後背,我全身都隨你觀看。」聽著關風的沉穩氣息,嚴少卿知道他已經進入了夢鄉,不過還是微笑說:「因為你有這個特權。」
他希望關風像今晚這樣,把心事想法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哪怕任性一點暴力一點,在他看來,都是一種接受的表示,因為他很貪心,他要看到關風的全部,從外到內的,完完整整的他。
關風第二天醒來,氣色已經很好了,嚴少卿等護士幫他換了藥後才離開,他要回家幫關風準備午飯,關風喜歡他媽做的飯,說有家的感覺,現在關風病著,嚴少卿當然要盡力讓他享受家的溫暖。
嚴少卿以飛快的速度回了家,裝好母親做的飯後,就往回趕,他匆匆回了醫院,在走近關風的病房時,發現裡面有人,他們似乎說得很開心,不時有笑聲傳出來。
嚴少卿以為是關風的家人,急忙整整自己的衣著,昨天他的形象已經夠差了,估計印象分數是負值,還好今天有簡單梳理,不至於太離譜。
不過嚴少卿進去後卻發現裡面的人是杜子奇,他正坐在床邊跟關風親熱交談,旁邊花瓶裡還插著一束康乃馨。
嚴少卿對這個人一直沒什麼好感,又見他跟關風聊得熱烈,臉上不由有些悻悻,不過還是禮節性地問了好。杜子奇回應後,笑道:「上班還要來照顧病人,很辛苦吧?如果忙不過來,我可以代為效勞,跟小風共事這麼久,他的喜好我還是很瞭解的。」
你來照顧?你算那根蔥?
嚴少卿在心裡冷笑,不過表面上還是樂呵呵地笑道:「那倒不用,公司那邊我請假了,小風受傷,我當然要二十四小時看護他才安心。」
作戲誰不會,要說虛偽,這些年他走南闖北,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杜子奇這種的他還沒看在眼裡。
嚴少卿把飯盒放到桌上,又笑嘻嘻說:「你別看小風性子溫和,其實他很難伺候的,嘴又刁,不是家裡煮的菜根本不吃,你還是別看護了,絕對比你工作還累。」
他哪裡有嘴刁?明明就是嚴少卿自動請纓每頓飯都回家帶的,看到兩人都笑得一臉虛偽,關風很無奈,對嚴少卿說:「我跟杜課長馬上就把公事談完了,少卿你先坐一會兒。」
一個是課長,一個是直呼其名,孰輕孰重已經分得很清楚,嚴少卿聽到關風要談工作,立刻閉了嘴,乖乖坐到一邊看報紙去了。
其實杜子奇的出現也出乎關風的意料,他今天精神很好,所以打電話給祕書,讓她把一些需要簽署的檔送過來,沒想到來的卻是杜子奇,杜子奇是課長,他猜祕書也是無法拒絕,反正都是送檔,誰來都一樣,所以關風就順便向杜子奇詢問了一下這幾天的工作情況,誰知還沒談多久,嚴少卿就回來了。
關風跟杜子奇談公事,順便用眼角余光看嚴少卿,發覺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時轉過來,關風有些好笑,不想再跟杜子奇磨蹭時間,簡單交代了工作事項後,說:「我累了,剩下的你自己做決定就好。」
「那好,我回頭把計畫書做好再請你過目。」
杜子奇察言觀色,看出關風神情疲倦,便沒再久留,把檔都收拾好,告辭時又很親熱地拍拍關風的肩膀,說:「別擔心,部門裡的事我會盯緊的,你好好休息,把傷徹底養好了再去上班。」
「謝謝。」
嚴少卿冷眼旁觀,雖然知道關風的道謝只是寒暄,可是看到他們那麼親熱地交流,還是有些不舒服,見關風還要下床去送杜子奇,他急忙攔住,說:「我幫你送吧,你好好躺著。」
嚴少卿送杜子奇出來,見杜子奇一身筆挺高級西裝,皮鞋擦得很亮,走在路上,發出輕微有節律的響聲,謙和禮貌中雖然透著虛偽,但不影響他外在的典型白領精英形象,其實關風不說,嚴少卿也知道,杜子奇是關風喜歡的那種類型,這個想法讓他心裡有些酸。
「我不知道小風跟你和好了呢。」兩人並排走著,杜子奇突然說。
很溫和的話語,但那種親近語調卻讓人感覺不舒服,嚴少卿淡淡說:「我想這種私事,小風不會特意跟一個下屬彙報。」
杜子奇微微一笑:「其實我還是他的學長呢,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我知道小風的性向,他交往過幾個男友,你無疑是其中最另類的一個。」
聽出杜子奇話語中的嘲諷,嚴少卿反問:「怎麼現在計程車司機都屬於另類職業了嗎?」
「那倒不是,只是作為小風的學長兼朋友,我想提醒你一下,愛情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它需要許多東西去奠基才能長久,小風畢業於名校,輕易就拿到了雙碩士學位,他在公司的前途無量,你們的文化背景、學識、經歷都相差太遠,甚至你的品味……」
杜子奇上下打量了一下嚴少卿,眼神裡不乏譏諷,「說實話,真的很糟糕,小風一開始只是覺得新鮮,相處時間長了,矛盾自然就會迸發,所以我奉勸你一句,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屬於你的別多強求。」
「你說了這麼多話,只是想告訴我,我配不上小風是嗎?」
嚴少卿不想動怒,但杜子奇的尖銳話鋒不由得他不生氣,冷笑反問,對於不尊重別人的人,他沒必要去尊重。
杜子奇沒在意他的嘲諷,微笑問:「那麼,你認為一個連中學都沒畢業,一直來往於感化院和監獄,有眾多不良背景的人配得上小風嗎?就算他不在乎,我想關家也不會容下你。」
「小風和關家容不容得下我不勞你煩心。」嚴少卿淡淡說:「我是什麼樣的身分無所謂,因為小風根本不在意,他喜歡的是我這個人,杜先生,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他冷笑回瞪杜子奇,毫無疑問地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了狼狽,這讓嚴少卿很滿意,在電梯前停下腳步,笑著說:「我就送到這裡,慢走。」
電梯到了,杜子奇大踏步走進去,他的腳步聲踩得很重,明顯反映出他現在的心情很糟糕,嚴少卿微笑著看著電梯門關上,不過當電梯開始下降時,他臉上的笑容斂下了,陰沉著臉轉身回病房。
關風正靠在床頭玩筆電,他的祕書小姐很貼心,特意把他放在公司的筆電送過來,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隨口說:「回來了?」
「嗯。」
有些消沉的嗓音,關風奇怪地抬起頭,就見嚴少卿走到桌前整理飯盒,他臉色很平靜,但略帶不快的嗓音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關風笑了,問:「杜子奇跟你說什麼了吧?」
而且絕對是關於自己的,否則以嚴少卿大大咧咧的個性,就算不喜歡杜子奇,也只會諷刺他幾句,而不是這副失落的模樣,像是某種獵犬,雖然長相兇惡,但其實很脆弱,主人稍微有一點不用心就會讓牠受到打擊。
被問到,嚴少卿不知道是不是該把剛才杜子奇那些刻薄的話轉述給關風聽,他相信那只是杜子奇的一面之詞,關風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如果他真在意自己的身分學歷,就不會選擇跟自己交往,至於關家人的看法,他更不會放在心上,可是毫無疑問,他的心情被杜子奇的話左右了,剛才他可以很自信地回敬杜子奇,但是在看到關風後,那份自信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可否認,他們的身分、學識、經歷都差得太遠,也許服裝品味可以通過努力慢慢提高,但有些東西,已經是既定的事實,無法改變,就像剛才關風跟杜子奇聊的工作話題他聽不懂一樣,就算想努力,也有心無力,不過如果要說讓他就此放棄,那更不可能。
關風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於是嚴少卿走過去,握住關風的手,很鄭重地說:「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所以就算我們的身分、地位、學歷都相差太遠,我也絕不會放棄!」
關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微笑,很含糊的回應,於是嚴少卿又說:「我知道你喜歡杜子奇那種類型的人,我可以慢慢去學,試著去改變,你給我時間,但是絕對不可以說放棄,我喜歡你,所以這輩子你只能喜歡我!」
這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關風很無奈,抽回手,把筆電放到一邊,微笑問道:「那你是不是還要跟我學習外貿行商,學習經營管理學?」
這句話算點到他的死穴了,嚴少卿悻悻說:「我是想學,但你認為我可以學好嗎?」打架、飆車他倒是很有天分,但要說學習經營貿易,他恐怕真學不來。
關風一笑:「不認為,而且我也不認為我將來可以飆車飆得像你那樣厲害,我不懂電器,不懂正骨,那我是不是要全部都學會了,才有資格跟你在一起?」
「當然不用,那些東西跟我們會不會在一起又沒關係。」
想到關風為了自己練飆車,嚴少卿首先的反應就是要趕緊滅掉他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否則還不夠自己每天擔心的。
「你沒想過讓我為你改變,那為什麼要為了我改變你自己?」
關風對嚴少卿的過度反應感到好笑,他一直認為在感情方面自己很沒自信,現在發現這個看似強勢的男人比自己更沒自信,但或許也可以說那是他重視自己的一種表現,重視到想為自己改變。
也許嚴少卿有許多地方跟自己格格不入,像衣著品味、待人接物的態度,還有說髒話、爆粗口,他的確跟自己以往交往過的人有偏差,但這樣的他才是嚴少卿,如果杜子奇那種類型的人是自己理想中的情人,那他一開始找杜子奇就好了,又何必跟嚴少卿糾纏?
「這是你說的,我就當這是你的感情表白了。」很開心關風的善解人意,嚴少卿探身過去,將他摟在懷裡笑道。
嚴少卿其實並沒有在意身分、學歷這種虛無的東西,如果不是杜子奇那樣說,他也不會被打擊到,不過看到關風坦然從容的表情,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小家子氣,沒事為這些亂七八糟無聊的事情苦惱。
「我可什麼都沒說,是你自己想當然而已。」嚴少卿抱得很緊,關風掙脫不開,也就隨他了,只是笑著反駁。
「真是口不對心。」
見關風嘴硬,嚴少卿伸手過去,在他腰間敏感的地方亂摸,被關風用手肘撞開了,說:「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以前又飆車又賭錢又玩詐騙,還當過傭兵,不是很威風嗎?怎麼也會被杜子奇嚇到?」
「糾正一下,飆車、賭錢、當傭兵是真的,不過我從沒騙過人,那是被陷害的。」
當年年少氣盛,以為賭賽車可以賺錢養家,結果卻越混越深,差一點無法回頭,那次詐騙事件跟嚴少卿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朋友為了脫罪推出去的替死鬼,也是那一次,讓他看清了所謂的朋友都是些什麼嘴臉,那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捩點,所以被關進監獄,他並沒有記恨,反而慶倖,如果沒有那一次的入獄,他這輩子可能就真的毀了。
「那段日子過得很辛苦吧?」
說起往事,關風收起了笑臉,他看過嚴少卿的資料,知道他父親生前吃喝嫖賭,欠了一屁股的債,當時嚴家等著用錢還債,嚴少卿的母親和姐姐身體不好,需要就醫,還有個半大弟弟的學費也要解決,他會去當傭兵,多半是出於這些原因。
「那時為了生活,恨不得把一天當四十八小時用,哪有閒情想苦不苦,現在再回想,都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就算苦,也沒什麼感覺了。」
剛出獄的那段時間,嚴少卿真是什麼行當都做過,可惜沒學歷,就算幹一整天,也掙不了多少錢,所以他想到了去當傭兵,至少可以提前領一大筆錢,讓家裡暫時脫困,那時候會那樣選擇,有著對母親和姐姐的負疚,還有自暴自棄,覺得像他那樣的人,能活著回來固然是好,就算死了,能為家裡解決一些負擔也不錯。
不過現在他很慶倖自己能活著回來,否則他就不會認識關風了。
「你……殺過人?」關風察言觀色問。
上次嚴少卿有這樣說過,他想那應該是真的,不過怎麼看都不覺得嚴少卿是那種人。
「殺過,也差點被殺。」在關風面前,嚴少卿沒什麼好隱瞞的,坦言相告:「在外籍兵團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作戰時沒有七情六欲,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可以放棄,更不可以投降,為了錢什麼都得做,沒得選擇。」
「面臨死亡?」對於這個答案,關風並沒有很吃驚,但心在一瞬間抽緊,明明嚴少卿此刻就在自己身邊,卻還是為他曾經面臨的驚險處境心有餘悸。
「死亡,我跟它天天見面。」
嚴少卿這樣說,完全沒誇張,有時候死的是戰友,有時候死的是敵人,他自己也數次面臨死亡,其中一次是在非洲雨林,他受了刀傷,失血過多,飲用水喝完了,戰友還沒到,偏偏每日下雨的雨林地帶整整一天不見雨滴,高溫加上刀傷,他差點以為自己撐不過去,還好半夜下起了雨,他才算撿回了一條命。
不過這些血腥的事嚴少卿不想多提,轉過眼神,發現關風看自己的眼睛裡有種難以言說的情愫,不是鄙視,也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很沉定的感覺,像是憐惜,還有一種尊敬的情感,這讓他很開心,打趣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怕。」
「我為什麼要怕?」關風笑著反問。
其實對於嚴少卿的過去,他也曾怕過,但那時他還沒有完全瞭解嚴少卿,所以他才有那種膚淺的想法,而現在,他不會再那樣想,他們的確是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也許他這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嚴少卿曾經經歷過怎樣的生死境況,但他覺得一個人可以為了家人做這麼多犧牲,那他絕對值得自己去愛。
「不過你發起脾氣來還是很恐怖的,我一直認為那晚你出手很用力,可是在看到你打歹徒後,才知道你打我的時候連半分力都沒用上。」想起兩人決裂那晚的互毆,關風忍不住發出感歎。
無心的一句話讓嚴少卿立刻緊張起來,雖然知道關風在說笑,卻還是有點沮喪,說:「那次是我太混了,你不會記仇記一輩子吧?」
「我才沒那麼空閒呢,再說先動手的是我,你屬於正當防衛。」
關風已經把心結解開了,那件事他只是隨口說起而已,見嚴少卿還在緊張兮兮地看自己,又笑道:「看你打人那麼厲害,卻怕杜子奇,被他幾句話就蒙住了。」
「我不是怕杜子奇,是怕你。」被取笑,嚴少卿歎氣,「你要是被人揭穿老底,也會不舒服的。」
「揭老底?」
「就是我犯罪入獄的那些事。」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突然被人提起,總不會好過,尤其對方還用那種鄙視的口吻說出來。
「杜子奇提起你以前那些事?」關風愣住了,想了想急忙又問:「那有關傭兵的事呢?他也知道了?」
「這個他倒沒有提,怎麼了?」
關風搖搖頭,心裡隱隱覺得不對,見嚴少卿還在看自己,怕他擔心,便轉了話題,問:「你背上有紋身,也可以做傭兵嗎?」
「又不是軍隊,哪有那麼嚴格?那些外籍兵團,只要你能打,肯賣命就行,才不會管那些無聊的事。」嚴少卿說完,看著關風,臉上慢慢堆起曖昧的笑,「你好像對我的紋身很感興趣,想看看嗎?」
他說著話,伸手解釦子,關風被他說做就做的行為弄愣了,急忙說:「這裡是醫院,我們等回家再看。」
「醫院有規定不許脫衣服嗎?」
沒有,不過……
在關風表達不同意見之前,嚴少卿已經把上衣脫下來了,後背朝向他,說:「我請當時最好的刺青師傅給刺的,是不是很傳神?」
上次時間很短,關風沒有看清楚紋身,而且由於過於震驚,只留下刺青非常恐怖的概念,今天再看時,已經沒有了那種想法。
古銅色的光滑肌膚上畫著兩隻交錯飛騰的獵豹,豹的脊背上是略微揚起的雙翅,戾獸頸首高昂,暗紅眼眸暴瞪,有種將獵物撕裂的兇殘,猙獰之風力透畫間,接近于墨藍的色調更加深了那份霸道氣勢,殘忍生動,帶著震撼人心的野性美。
關風對刺青一點都不瞭解,印象中似乎都離不開青龍、夜叉這類東西,不過他覺得嚴少卿的獵豹紋身比起那些要出色得多,伸手,順著獵豹略微起伏的優美脊背線條向下輕輕滑動,感受獸類帶給他的視覺震撼。
人是種很主觀的動物,如果這幅紋身出現在別人身上,關風一定覺得很兇殘,但主角換做嚴少卿,感覺就不一樣了,反而認為這幅圖很配嚴少卿,獵豹就像他飆車時的速度和力量,無可比擬。
「很漂亮……」他真心讚歎。
「小風,你這是在誘惑我!」
背對關風,感受著脊背上手指劃過的觸感,酥酥麻麻的,像是變相的挑逗,嚴少卿有些撐不住了,聲音嘶啞地說。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怕不怕。」
「怕也晚了。」嚴少卿轉過身,順勢將關風壓到床上,嘿嘿冷笑:「你現在身上可是流著我的血,屬於我的,別想逃掉。」
「你不知道細胞是不斷的在更新換代的嗎?你的血不用多久就會被新的細胞代替掉的。」嚴少卿為他輸血的事關風知道,見他這麼得意,便故意逗逗他。
「怕什麼?大不了我再輸血給你……」
嚴少卿剛說完,就覺得這話太不吉利,慌忙啐了一口,又甩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巴掌甩得響亮。
關風被他弄愣了,沒想到這個看似強勢的人居然這麼迷信,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見嚴少卿還要再打,急忙拉住他的手,說:「一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嚴少卿可沒關風那麼想得開,不過話說出口了,也沒法再收回,再看關風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氣得按住他肩頭,將吻送了過去,說:「你絕對不可以有事,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關風點頭,很想表示同意,可惜嚴少卿吻得太激烈,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手從他的衣服下襬探了進去,煽情掐揉下,關風很快被他弄得氣喘吁吁,心裡既怕護士小姐進來撞見,又有些享受男人傳達過來的在意和喜歡,矛盾的心情終於架不住嚴少卿的熱情,漸漸失陷了,回抱住他,回應他的熱吻,正纏綿著,推門聲傳來,關悅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進門時不知道要敲門嗎?」情正濃時被打斷,嚴少卿很不快,坐起來恨恨地問。
關悅掃了一眼房門,淡淡說:「我想醫院病房沒有門鎖,是有它的目的的。」
關風見一起進來的還有燕子青,嚴少雲和寶寶也跟在關悅身後,他急忙把嚴少卿推開,臉有些脹紅,還好寶寶及時跑過來,爬上床把他抱住,緩解了一瞬間的尷尬。
「關關好些了嗎?關關臉好紅。」
童言無忌,卻讓關風的臉更紅,隨口應道:「天有點熱。」又瞪了嚴少卿一眼,示意他趕緊把衣服穿上。
「你們怎麼會一起過來?」嚴少卿穿著衣服問。
「我中午下課,順道過來看關大哥,寶寶吵著要來,只好帶他來了,碰巧在門口遇到老闆,沒想到這裡這麼熱鬧。」
嚴少雲瞪了嚴少卿一眼,似乎在埋怨他欺負關風,這讓嚴少卿有些鬱悶,他們只是做做情人間最平常的事,脫衣服也是為了讓關風看刺青而已,又不是真要在這裡做全套,死小孩至於用看色狼的眼神看他嗎?
嚴少卿本來想教訓弟弟兩句,不過看他把病房裡的沙發讓給關悅和燕子青坐,自己站旁邊,還算懂事,就不跟他一般見識了,下了床,給關風準備午飯,又問起關悅,關悅說:「我們來時吃過了,你們吃吧。」
嚴少卿又看嚴少雲,嚴少雲說:「我一會兒帶寶寶去醫院餐廳吃。」
「小孩子不能餓著,你下午還有課,先去吃飯吧。」
關風本來打算讓嚴少雲和寶寶跟他們一起吃,不過嚴少卿帶來的飯菜不多,便從枕下拿出錢包準備掏錢,寶寶急忙伸手壓在錢包上,說:「不能要關關的錢,外婆說我們已經欠關關很多錢了,再借就還不清了。」
燕子青噗哧笑了出來,「小傢伙挺聰明的,不用你們借錢,哥哥請你們吃。」
他給關悅使了個眼色,過去把寶寶抱下床,對嚴少雲說:「走吧。」
嚴少雲看看關悅,關悅說:「去吧,燕青請客,你們隨便吃,週末記得早點來上班,不許偷懶。」
「謝謝老闆!」
嚴少雲跟關風告了辭,隨燕子青離開了,嚴少卿轉頭看關悅,他看得出燕子青是特意把他弟弟帶走的,而且肯定是出於關悅的授意,這少年城府很深,比那位身為總裁的關朔只怕還要難對付,連自己那個性子拗擰的弟弟都被他訓練得服服貼貼,光這一點嚴少卿就自歎弗如,要說關悅跟嚴少雲同歲,他真不信,可是又不能不信。
關悅不說話,眼神在嚴少卿和關風兩人身上打轉,最後落在關風身上,關風給祕書打電話的事他聽說了,身子剛剛好一點就急著做事,真像關風的作風,這孩子有時認真得讓人頭痛,什麼都要力求做到最好,也不看看自己身體是否能撐住。
「好些了嗎?」
「沒什麼了,總躺著很難受,我準備明天出院。」
「他陪你?」
關悅眼神掃了掃嚴少卿,語氣雖然不是杜子奇那種明顯的排斥和不屑,但總給人一種俯視的錯覺,嚴少卿覺得自己不是在跟關風的弟弟說話,而是在見他家長輩,便說:「小風還沒完全好,家裡沒人照顧我不放心。」
只怕照顧是假,想趁機跟關風修好才是真,不過看他們的樣子,應該已經和好了,感情這種事關悅不想多干涉,說:「可是你在他身邊,他一樣受傷很重,你不是很能打嗎,為什麼保護不了他?」
嚴少卿一時語塞,這是他的心病,剛剛因為關風的轉好變得好些了,又被關悅提起,關風見嚴少卿臉色難看,知道他在自責,有些心疼。
這件事絕對不能怪嚴少卿,他能及時趕到已經很有心了,不過關風沒有反駁,他跟關悅是親兄弟,很瞭解關悅的個性,關悅說話做事很自我,但不會遷怒,他這樣說一定有原因,看不清他的目的,關風覺得靜觀其變是最聰明的。
關悅沒忽略關風臉上一閃而過的躊躇,微微一笑,這孩子雖然老實點,總算還不笨,而且沉得住氣,跟去年相比成熟了很多,見他不說話,便繼續對嚴少卿說:「救人你沒救到,打人你倒是很會打,幾個小混混被你打得手腳都斷了,最重的那個胸膜和肺葉被斷骨刺穿,差點沒命,現在還打著點滴呢,為了把這件事壓下去,這幾天我跟燕青到處跑。」
「謝謝。」
嚴少卿很清楚自己那天下手的輕重,不過當時看到關風被打傷,他早忘了理智是什麼,只是任著性子去打,要不是關風攔住他,結果可能還會更糟糕,他有案底,員警要查到他很簡單,如果追究起來,不是一句正當防衛就能擺平的,他倒不是怕再進監獄,那地方對他來說已經不稀奇了,他只是怕因此跟關風分開,這幾天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忐忑的,不過奇怪的是員警一直沒找來,他就猜到是有人幫忙,所以現在關悅說出來,他一點都不吃驚,倒是感激的成分居多。
關悅擺了擺手,「不用謝,不過我從來不做沒有利益的事,打點所花的費用回頭我會跟你慢慢算。」他頓了頓,又問嚴少卿,「小風出院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陪他回家啊。」嚴少卿很奇怪,這個話題他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你還要上班,總不能二十四小時陪他吧?訛詐小風的主謀還沒查出來,也許那個人還會對他不利,而且小風腦部受傷,他開車我也不放心。」
嚴少卿挑了挑眉,覺得自己有些弄明白少年的心思了,忙說:「沒問題,反正我開車,可以上下班接送小風,他上班後我再去工作,他要是外出辦事,我隨傳隨到,下班回家也有我在,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孺子可教,關悅滿意地點頭,關風卻啼笑皆非,「不需要這麼小題大做吧?少卿這幾天請假已經不太好了,要是再為了接送我拒載,被客人投訴,公司那邊一定會不高興,我自己小心點,不會有事的。」
「我公司在這些小地方是挺斤斤計較的。」
嚴少卿沒跟關風說為了多請幾天假,曾被上司訓過,要是時間完全按照關風的工作日程來,的確很麻煩,想了想說:「那就辭掉好了,做小風的專屬司機,反正他的駕駛技術那麼糟糕,他開車我也不放心。」
「不行!」
聽了嚴少卿的話,關風眼前黑了黑,他剛才提出異議,純粹是為了讓嚴少卿打消隨身護駕的念頭,誰知道嚴少卿不僅沒打消,還變本加厲地說要辭職,現在找份工作不容易,而且以嚴少卿的個性,即使做自己的專屬司機,也絕對不會跟自己要薪水,那到時他怎麼生活?
關風說完,覺得自己的口氣太強硬了,忙又解釋道:「我用車的時候不多,如果你專門給我開車,空餘的時間不是很無聊嗎?你總不能一直留在車裡等我。」
「這個問題好解決,我可以去朋友開的修車廠那裡做事,那種技術活對時間約束得不是很厲害。」
剛才嚴少卿在提出做關風的司機時就有這個想法了,上次遇見阿財,阿財就跟他提過想請他去做事,他覺得這正好是個機會,只要月薪少要一些,他相信阿財在時間調節上會給他照顧的。
「可是,不需要這麼麻煩。」
「怎麼會麻煩?」
見嚴少卿一臉莫名其妙,關風很無語,正要再解釋,關悅擺擺手,制止了他們的各抒己見,說:「我覺得少卿這個想法不錯,不過不需要去朋友那裡,你可以繼續開計程車,只要自己當老闆,那時間上怎麼調配就可以自由做主了。」
自己當老闆?
嚴少卿眉頭微皺,這個想法他不是沒有過,不過不太現實,不要說營業執照的申請辦理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資金,他雖然有些積蓄,但離買車還差太遠,不過不可否認,還真是個好建議,既可以自由安排時間,又可以隨傳隨到,一舉兩得。
見嚴少卿沉吟,關悅就知道他動心了,微微一笑,說:「如果你覺得這個辦法可行,買車的錢我出,錢不用還,算入股,等你賺了錢,我收分紅就行。」
他只是開車啊,又不是開公司,哪有什麼分紅?嚴少卿覺得,關悅這樣做其實只是在間接地幫他,不過這麼好的條件說不動心是假的,於是點頭答應,關風本來還想再勸,見他們說得高興,差不多已經拍板定案了,就沒再多說,反正這個決定也不錯,至少嚴少卿不用再為自己擔心。
「那就這麼定了,手續方面我來辦,你照顧好小風就行。」關悅說完,又道:「開計程車是小利,最開始幾年賺不了多少錢,所以你不用著急,慢慢來,別虧就行,不過在商言商,既然我投資,你就得給我好好做,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這個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我會努力。」嚴少卿很認真地說。關悅在幫他,他又不是看不出來,如果再不努力那可真是沒擔當了。
關悅滿意地點點頭,又看看四周,「說了這麼久,口有些幹了,這裡好像沒茶?」
「我去沏茶。」
看出關悅有話要跟關風說,嚴少卿聰明地回避了,等他出了門,關悅笑道:「那小子還算機靈。」
「你比人家小好幾歲,別一口一個小子的叫。」關風無奈地說。
關悅歲數實在太小了,每次聽到他這樣老氣橫秋地說話,關風就有種很微妙的喜感,不過他很感謝關悅對嚴少卿的關照,今天如果是自己提出投資加股的話,嚴少卿一定不會要,但關悅有種讓人信服的能力,輕輕鬆松就把問題搞定了。
「謝謝。」他很誠心地說。
關悅瞪了他一眼,「我說過我這樣做是為了盈利,你不用謝我。」
「我是謝你一直幫我的那件事。」關風微笑說道。
關悅一直在幫他們,關風看得很清楚,比如名義上讓自己跟他借錢、幫嚴少卿解決寶寶監護權的問題,其實都是做給嚴少卿看的,否則事後關悅就不會讓嚴少雲知道,什麼說溜了嘴,那根本就是關悅特意透露給嚴少雲的,好讓嚴少卿在知道後承自己的情;在自己受傷後立刻壓住嚴少卿打人的事,還為了讓嚴少卿保護自己,出資讓他買車,這份情誼關風覺得比借錢不知道要重了多少倍,自己是他哥哥,可一直以來接受照顧的卻是自己。
「我們是一家人,我不幫你幫誰?」關悅沒問關風指的是哪件事,但這個回答證明了他是知道的,「不過我投資是有私心的,現在做計程車行業的公司雖然多,但大多雜而不精,如果可以統一規劃發展,把生意做大,一定賺錢。」
「你的意思是希望少卿自己當老闆?」
「有什麼不可能嗎?嚴少卿在這行做了三年,瞭解行情,而且他組織力強,做事有衝勁,運氣也不錯,一些細節規劃有你在身邊指點,他很快就會記住了,只要他想做,我覺得完全沒問題。」
關風知道關悅在商言商的個性,但沒想到他會考慮那麼長遠,甚至把他們兩個都算計了進去,這件事理論上行得通,但他不認為嚴少卿會有興趣。
「其實我覺得少卿是屬於隨遇而安的那種人,有錢夠花就行,你的提議他可能不會感興趣。」
關悅不說話,只是笑吟吟看著關風,關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我說錯什麼了嗎?」
「小風,看來你還得再繼續瞭解嚴少卿才行。野豹就算是假寐,也是野豹,嚴少卿不是散漫,他只是暫時沒找到動力,他自從踏進飆車界,就從來沒輸過,你認為這樣一個人他甘心落人之後嗎?現在你在他身邊,就是最好的動力,為了證明他配得上你,任何冒險他都會去嘗試。」
關風怔住了,也許離得太近,反而無法完全看清對方,也可能他已經習慣了嚴少卿隨和散漫的形象,而且完全不排斥,覺得這種樸實普通的生活也不錯,但關悅的這番話就像一記重鼓,將他敲醒,心突突地跳,不可否認,那種敢於冒險、充滿衝勁的嚴少卿更吸引他。
「好了,這件事還要慢慢來,你先不用跟嚴少卿說,反正他目前的首要任務是保護你。」
「既然你都算計好了,我除了支持還能說什麼?」關風笑著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少卿以前那些事?」
「知道,從一開始你跟他交往,我就查過他。」關悅坦率承認。
有過賀顏之的前車之鑒,任何接近關風的人他都會留意,不過嚴少卿的過去背景比他想像得還要複雜。
「一開始我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讓你們分開,不過後來還是選擇了順其自然,其實就算到現在我還是在猶豫。」
「做事猶豫不決,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難得看到關悅有躊躇的時候,關風好笑地說:「你擔心什麼?你都看到了,少卿對我很好,我覺得把過去的錯事拿來作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有失公允。」
「你喜歡他,所以不管他做什麼你都覺得是好的。」關悅白了關風一眼,沒好氣地說:「可是他出手太狠了,別看你從小練拳,要是你們發生衝突,我真怕你經不起他一拳頭。」
「不會的。」
關風覺得關悅太杞人憂天了,當初嚴少卿在那麼生氣的情況下都沒捨得真對他下重手,更何況以後?不過理由他不敢跟關悅講,生怕關悅一氣之下算計嚴少卿。
「所以,你要聰明點,犬科這種動物喜歡炸毛,但重情義,所以你要順毛捋,給他好處,但別給他還的機會,那麼他會一直感激你,只要他在心裡認定你是主人,以後任你打罵他都不會有外心。」
聽了關悅的話,關風很想笑。
少卿才不是犬科,他明明就是很暴力的獵豹,聽完關悅煞有介事的傳授經驗,關風問:「你是不是都把這經驗用在燕子青身上?」
「燕青屬狐狸的,這些對他不管用。」關悅歎了口氣,見關風笑得厲害,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我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不是,我只是突然覺得你嘮嘮叨叨的樣子不像我弟,倒像是我爸。」其實也不是像,因為父親就算疼他,也不會對他這麼叮嚀嘮叨,但關風總有種感覺,這樣的說話很像父子間的談心。
「對了,你是怎麼知道賀顏之影片的事?」想起之前的疑慮,關風問。
「我聽父親說的。」
「是嗎?」關風奇怪地看他,「可是父親知道這件事後很快就去世了,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關悅語塞,突然發現他這個兒子其實很聰明,一不小心居然被他捉到了破綻,懶得去圓謊,他隨口說:「托夢交代的。」
關風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尤其牽扯到父親,他說:「你可以選擇不說,但我不希望你這樣信口開河。」
「我沒亂說,要不你說我怎麼會知道?」
關風當然不信,不過見關悅不肯說,也就不勉強他了,問:「你肯定那影片不存在?」
「肯定,父親做事你還不放心嗎?他什麼時候會給敵人留下攻擊自己的把柄?」
這句話關風相信,又想起指使混混訛詐自己的那個人,總覺得他是瞭解內情的,但目的又不是為了錢,可是如果說是為了報復自己,他又想不出起因。
「我查過賀顏之,他還老老實實待在監獄裡呢,這件事跟他無關,你想想你最近有沒有得罪過誰?」關悅問。
雖然他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很多餘,如果說被訛詐的物件是關華,他還有些底,但關風個性平和,說他跟人結仇,關悅怎麼都無法相信,查了幾天,也一點線索都沒有,那個跟混混聯絡的人用的是公用電話,無從查起。
果然,聽了他的問話,關風搖搖頭,一副無從得知的表情。
「我聽說你進了營運部後,有大刀闊斧整頓過。」關悅沉吟道。
關風覺得整間公司都在關悅的遙控控制下,一點小波動都別想瞞得過他,不過他對關悅的多慮感到好笑,他是整頓過部門,但對於有問題的職員也只是間接警告,並沒認真追究下去,而且那些人跟他又沒有私交,那麼隱私的事他們不可能知道。
「最近杜子奇好像追你追得很緊?」
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肯定,關風很無奈,關悅連這種事都知道,真懷疑他在自己身邊是否安插了眼線,他好笑地說:「我們只是普通同事,還不到因愛成恨的地步,別亂懷疑了,我倒覺得比起我身邊的人,你更應該查查那位徐離醫生。」
「那個人我查過了,他是有點怪,不過你的事跟他沒關係。」要不,他會因為擔心關風再受傷,而特意讓嚴少卿辭職保護他嗎?
關悅請征信社全面調查過徐離晟,結果徐離晟的家世跟他預料的完全相反,很普通的家庭背景,兩個弟弟,一個曾做到高級督察,現在辭職自己開徵信社當老闆,一個是大學輔導員,他自己更是以醫術高超出名,也因此遭人嫉妒,四處散播他的謠言,而導致他被國立醫院開除。
調查報告上說他家世清白,沒太多嗜好,基本上是醫院、家裡兩點一線,絕對跟黑道沒來往,關悅覺得徐離晟沒有任何理由指使人訛詐關風,而且如果主使者是徐離晟,在事情敗露後,他不可能笨蛋到去提醒嚴少卿。雖然調查報告上說徐離晟這個人做事有點神祕,但只要跟關風被訛詐沒關係,人家神不神祕關悅完全沒興趣。
「我也覺得徐離醫生不像是壞人。」聽完關悅的話,關風說。
關悅聳聳肩,他倒希望徐離晟是壞人,那至少他就有了追查的方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迷宮裡打轉,不過看看關風平和的神情,他沒把自己的擔心說出來,關風的心情才剛剛因為嚴少卿的出現轉好,關悅不想他再被過去那些不開心牽扯住,所以,還是慢慢調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