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嚴少卿這幾天過得很糟糕,心情不好,工作也不順心,客人都跟他對著幹,如果不是為了賺錢,他得忍住氣,恐怕他早揮拳把那些不知好歹的「上帝」轟去天堂了。
他爺爺的,服務業真不是人幹的,可是除了這行,他又能幹什麼?沒文憑沒特長沒錢,想學阿財那樣自己開修車廠當老闆都不可能。手上還有十幾萬的積蓄,但離一百萬還太遠,而且為了供家用,他也不能為了一時痛快把錢給關風,所以就只能多加班賺錢。
那晚從關風家出來,他有一瞬間的衝動,想跟以前一樣再去做三年傭兵,這樣就可以輕易還債了,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那個念頭,過了這麼久平凡穩定的生活,他不捨得離開家人,上次是幸運,如果再去,天知道他還會不會活著回來。而且,如果離開了,也許他就再也見不到關風了。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魔障了,一天之中計程車總會鬼使神差的經過關氏集團的大樓幾次,每次他都忍不住轉頭看看,希望能看到關風,明明知道遊戲已經結束了,可還是不死心,總是很沒出息地想到他,不過他們一次都沒有碰到。
一定是母親每天嘮叨導致的,母親還不知道這些事,每次看到他,都催他帶關風回家吃飯,嚴少卿嘴上答應著,心裡只能苦笑,人家關家的大少爺,連那一百萬都沒看在眼裡,哪會稀罕他們家那頓飯?
快到下班時間了,嚴少卿把客人送到目的地,客人下車後,他關了車門,卻沒打空車顯示牌,心情不好,他想叫同事一起去喝酒。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當發現是關風時,他愣了一下,幾乎是反射性地立刻按開了接聽鍵。
『抱歉,我現在打電話會打擾到你嗎?』
電話那頭依舊是屬於關風的溫和沉靜的聲音,熟悉得就像是在耳邊的呢喃,讓嚴少卿不由自主想起許多不該再去想的事。
他居然沒刪掉關風的手機號碼,嚴少卿自嘲地想,他這次跟頭栽得真不輕,從那晚分手到現在,他就從來都沒放下過,可是現在聽關風一成不變的沉靜嗓音,人家根本就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現在是上班時間,你說呢?」
其實聽到關風的聲音,嚴少卿不知道有多開心,不管關風來電的目的是什麼,他都想聽到他的聲音,可是心裡是那樣想,話說出來時已變成了冷冰冰的嘲諷。
關風被他冷沉的嗓音嚇到了,電話通訊的確是方便交流的好工具,但也在無形中拉開了彼此的距離,看不到嚴少卿的表情,關風只能憑藉嗓音判斷他的心情,嚴少卿心情看來相當不好,說話完全沒有緩和的餘地。
「有什麼事嗎?」嚴少卿在對面冷冷問。
關風其實沒什麼太重要的事,他知道嚴少卿的脾氣,那晚不歡而散,兩人很難再有結果,不過那枚銀戒對嚴少卿很重要,既然取下來了,當然要歸還他,之所以會等一個多星期才給嚴少卿電話,是因為怕嚴少卿還在氣頭上,不肯接聽。
這是關風最初打電話的目的,但真聽到嚴少卿的聲音,他原本調整好的平靜心境突然不受控制的亂了,有種感覺,還戒指只是個藉口,他其實只是想聽到對方的聲音。畢竟一起住了那麼久,嚴少卿又對他體貼有加,說不留戀那段時光是假的,他以為分開後會慢慢淡忘,卻沒想到沒有遺忘,他只是努力不讓自己去想起而已。
『我想跟你說一下,銀戒我取下來了,想找時間還給你。』
關風覺得這個理由選擇得很好,卻沒想到正好踩到嚴少卿的地雷,一想到自己真心送出的東西被人這麼討厭,嚴少卿就火冒三丈,對著手機大吼:「你不喜歡,扔掉就好了,我要做事還錢,別再來煩我!」
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星期,嚴少卿的心情還這麼差,被他狠罵,關風本來有些悸動的心情沉靜了下來,他有些失望嚴少卿一直對他抱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他真是拿錢來玩弄感情,根本就不會到現在還跟嚴少卿聯繫。
『錢不用還了,我給你的時候就這樣說過的。』他重申。
「爺爺我會還,不用你還特意打電話來提醒!」
聽關風說到錢,嚴少卿更生氣,還以為他打電話來是為了曾經相處過的情意,沒想到關風除了說還戒指,就是提錢,現在嚴少卿最討厭的就是聽到「錢」這個字,他知道要還清一百萬對他來說很艱難,但又沒說不還,何必這麼緊追不捨地來問?
嚴少卿急躁的話聲把關風嚇了一跳,商界的人彼此再怎麼有芥蒂,也不會直接表現出來,像嚴少卿這種有話直說的人他很少接觸,更不擅長應付,聽他惡聲惡氣地罵過來,關風愣了愣,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關先生你要坐車嗎?」嚴少卿很不耐煩地打斷他,「如果你想坐車,請預定時間,如果沒事,就不要再打擾我做事!」
說完,他就關了手機,把它扔到了一邊,然後悶頭趴在方向盤上呼呼喘氣。
他很生氣,氣關風不明所以地打電話過來,提起他心裡某種希望,又雲淡風輕地打壓下去;又氣自己不該那麼惡劣的說話,他其實很想像以前那樣好好跟關風聊天,可一聽到他那冷靜得過分的說話口氣,就忍不住發火,除了最初相遇之外,關風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那種冷靜沉穩的做派,讓嚴少卿很想再看一次他撒錢時那副囂張的樣子,總覺得那才是真正的他。
不過,不管哪種形象,自己都看不到了吧。趴在方向盤上,嚴少卿有些體會到當初姐姐為什麼明知被騙,還要把寶寶生下來的心情了,也許在痛恨的深處還溢著滿滿的愛,怎麼都不捨得放棄。
之後的幾個星期裡,嚴少卿幾乎一下班就叫同事去泡酒吧,反正那麼多欠款,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休息地做,幾年也還不上,那還不如慢慢還好了,潛意識中,他甚至有些期待關風等不及來催他,上次在電話裡不歡而散,他覺得除了追債,他們不可能再有聯繫了,可惜關風再沒有電話給他,這讓他忍不住自嘲地想,也許一百萬在人家眼裡根本不算什麼,既然已經趁機跟他這種人撇清關係了,哪會再主動來找他?
另一個不想回家的原因是他被母親逼得太緊,只要他一在家裡出現,就會被母親嘮叨請關風來家裡做客,同樣的藉口說了無數遍,他都沒興趣再重複了,只好能躲就躲,後來聽寶寶說母親好像有親自給關風打電話,卻被關風婉言拒絕了。倒是嚴少雲經常跟關風用英文郵件聯絡,至於說些什麼,嚴少卿知道問嚴少雲,他也不會告訴自己,只好眼不見心不煩,只當不知情。
這天,嚴少卿幫同事代夜班,已過了乘車高峰期,客人不是很多,他把車轉到繁華的酒吧街區,想碰碰運氣。
以前夜班比早班賺錢,不過自從關風幫他介紹了固定客源後,他早班也賺很多,即使兩人分手,也完全沒影響到他的客戶量。他不知道關風為什麼要這樣做,按道理說關風已經付了一百萬,兩人不虧不欠,分得輕鬆爽利,關風沒必要、更沒義務幫他繼續介紹客戶,所以他想不通關風的想法。
也許,他從來都沒看透關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因為關風從沒給他機會明白,關風總是把自己包裝得很好,有著屬於自己的空間,不讓他靠近。這些屬於有錢人的想法他想不通,所以才經常在公眾場合做些不合時宜的動作,他知道關風不喜歡,但他需要藉由那種方式來讓自己安心。不過事實證明,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完全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他們根本不可能真正融在一起。
今晚運氣很不好,嚴少卿在酒吧前等了好久都沒客人,他看看時間,決定去其他街道轉轉,沿途還能經過關風的公司,這麼晚了,他不期待他們能見面,但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一天裡他總習慣去關氏集團的大樓附近轉轉,似乎只有這樣做才能安心。
嚴少卿把手裡的色情雜誌扔到副駕駛座上,那是客人留下的,無聊時看看,權當打發時間,不過看了之後嚴少卿覺得更無聊,他打算回頭把雜誌給小張,那傢伙最喜歡這種無聊刊物。
還沒等嚴少卿把雜誌收好,有人走過來,車門被打開,客人搖搖晃晃靠在了車上,在旁邊扶他的人本來也想上車,但在看到嚴少卿後一怔。嚴少卿也怔住了,他今晚閑了幾個鐘頭,腦子裡就沒斷過關風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怨念太深了,老天居然把他送到自己面前。
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動起來,看到關風,嚴少卿才感覺到自己這段時間的想念一點都不重,根本比不過這一瞬四目相對的衝擊程度。關風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嚴少卿,情形有些尷尬,他向後退了一步,想扶男人去別的地方叫車。
他又不是病菌,需要躲得這麼明顯嗎?看到關風跟那個男人親密的相擁,還有顯而易見的退避,嚴少卿心裡本來騰起的激動頓時化作怒火,不知是嫉妒還是生氣,他忍不住冷笑道:「我這不是私車,客人你不會是怕被坑到,不敢坐吧?」
關風沒回話,他知道照嚴少卿現在這種說話態度,自己不管說什麼都不會得到善意的回應,想換車,同伴卻已經坐在了車的後座位上,很矜持地整整西裝,傲氣道:「我怕坑?我玩股市這麼多年,還沒人敢坑到我。」
嚴少卿懶得看男人自以為是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嘴上卻笑道:「原來是股市高手,失敬失敬,那這位先生你呢?就算你想顯現自己玉樹臨風,也沒必要一直站在外面吹風吧?」
被揶揄,關風只好上了車,朋友說了飯店的名字,他看到嚴少卿劍眉一挑,透過後照鏡掃了自己一眼,冷冷的充滿敵意的視線。
車開動起來,車裡充斥著一種怪異的違和氣氛,關風心不在焉地聽著身旁的男人吹噓炒股經,心裡暗罵自己今天真是撞了邪,才會同意關華出來聚會,還玩到這麼晚才回家。
男人是關華玩炒股時認識的朋友,說起來在業界也算是稍有名望。最近關華對炒股投資很感興趣,所以今晚約了幾個朋友出來喝酒,順便聊聊股市行情,他特意把關風叫出來,就是怕關風因為跟嚴少卿分手的事不開心,想讓他散散心,碰巧男人對關風很感興趣,一晚上都拉著他聊個不停,聚會散了後,他們回家的路線又是同一條,所以男人提議同行,關風本來是看他醉了,打算把他扶到車上後就另外叫車離開的,誰想到會跟嚴少卿碰上。
這麼大的城市,到底要多大的概率,才能讓他們總是相遇到一起?
不知是不是錯覺,關風總覺得嚴少卿不時地透過後照鏡瞟自己,為了避免尷尬,他儘量把目光移到別處,不過身旁的男人卻不肯放過他,聊了一會兒股經後,便放下矜持,湊到他耳畔小聲提議:「時間還早呢,到我住的飯店去坐會兒吧,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帶著濃郁酒氣的說話,關風反感地皺皺眉。男人長得俊偉英挺,又能說會道,不過關風卻對他有種莫名的抵觸,不單純是因為嚴少卿的在場,而是最近他對這種精英型的男人完全沒興趣,男人根本就是杜子奇的翻版,說話辦事都很漂亮,卻少了一份樸實。
「你醉了。」
關風不著痕跡地往旁邊移動了一下,男人畢竟是弟弟的朋友,他不想鬧得太僵,眼神下意識地看向前方,正好跟嚴少卿投來的視線對個正著。嚴少卿嘴角輕微勾起,似乎是在看他們的笑話。
「都這麼熟了,叫我的名字就好。」男人的手很過分地搭上關風的大腿,說:「炒股很簡單的,今晚我可以教你很多。」
關風很想把這個不識相的傢伙一拳頭打飛出去,很後悔聽信關華的胡說八道跟他出來喝酒,這種輕浮的人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更別說記住他的名字。
無法容忍男人的放肆,關風正要找個藉口下車,就聽嚴少卿對那個男人說:「先生,你們玩歸玩,別嚇到你的女朋友啊。」
關風一怔,界人也疑惑地四下看看,問:「什麼女朋友?」
「就是坐在你身旁的女孩啊,她從上車就一直盯著你看,我還以為是你的女朋友呢。」嚴少卿眼神瞟瞟男人身旁,煞有介事地說。
男人臉色立刻白了,嚇得左右打量,戰戰兢兢地叫道:「你是不是累得眼花了,這裡哪有女人?」
「不是啊,一身白裙,還是長頭髮,滿漂亮的,你看不到嗎?」
「停車!」打斷嚴少卿的描述,男人大叫。
「這裡沒有停車區……」
「我說停車!」
一個急煞車後,車猛地停下了,男人急著下車,被慣性帶到,咚的一聲,額頭狠狠撞到前面的座位上,他顧不得叫痛,掏出一張大鈔扔給嚴少卿,連晚安都沒跟關風說,就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外面是繁華區,男人的背影很快融進了街道的明亮燈光下,看他跑得比兔子還快,嚴少卿側頭掃了關風一眼,又轉回頭,哼道:「孬種!」
「謝謝。」雖然嚴少卿對他冷嘲熱諷,但也算是幫他解了圍,關風道了聲謝。
嚴少卿把車重新開動起來,隨口說:「你不是就喜歡這種類型的嗎?說不定我是狗拿耗子,壞了你的好事呢。」
說是這樣說,其實剛才看到那個下流胚對著關風上下其手時,嚴少卿真想把車停下,直接把男人揪下車揍一頓,不過那樣做的話,才真是多管閒事呢,憑關風的身手,如果真不高興,早一拳把那傢伙打飛了,還會讓他那麼放肆嗎?
剛才他真是忍無可忍才戲弄那個男人的,雖然明知那種做法很幼稚,都已經分手了,他有什麼權力去干涉別人的事?人家就算去飯店開房也跟他沒關係,他不過是個湊巧被搭到的計程車司機,除了嫉妒生氣外,還能做什麼?
嚴少卿的手緊握住方向盤,很鬱悶地想。
充滿火藥味的說話,關風知道不管自己怎麼把話接下去,都將不會是個好的話題,於是他選擇了沉默,把頭轉到一邊。
車裡有種壓抑的沉寂,只有引擎聲在空間裡單調地迴響,這裡離關風的家還很遠,而不愉快的氛圍又拉長了距離感,無法透氣的感覺讓關風很不舒服,下意識地抬手腕看了看表,嚴少卿立刻問:「你趕時間?」
「……不。」他只是不喜歡這種過度壓抑的氣氛,關風問:「可以開一下窗嗎?」
嚴少卿把車窗降了下來,關風道了聲謝,嚴少卿笑笑:「我只是個開車的,你不需要對我這麼客氣。」
話不投機,關風感到更拘束了,兩人有好久沒見面,男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不修邊幅,似乎還變本加厲了,制服袖子挽起,露出透著健康膚色的手臂,頭髮沒有好好修整,顯得有些亂,不過不會讓人感覺邋遢,反而帶出一種有個性的味道,嘴角流露著微笑,可惜不是善意的,而是某種玩世不恭的嘲諷的笑。
他們怎麼會弄得這麼僵?關風很頭痛地想,他有想努力解釋清楚的,可是嚴少卿不給他這個機會。上次不歡而散後,關風又收到征信社送來的資料,才知道嚴少卿沒說謊,空白的三年他是去做傭兵了,這種外籍兵團不是什麼好差事,雖然錢給的很多,但也冒著隨時會沒命的危險,嚴少卿當時這樣選擇一定是有了某種心理準備的。
雖然不知道嚴少卿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在看了這些資料後,關風有種很心疼的感覺,嚴少卿少年時代一定吃了很多苦,那三年更是在死亡邊緣上徘徊,他回來後有用心做事,可是自己卻因為他以前那些不良記錄而抹殺了他所做的努力。
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想聯繫嚴少卿,跟他說聲抱歉,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可以釋清誤解,上次電話說到一半就被掐斷了,男人發起脾氣來很恐怖,這讓他每次拿起電話,都因為躊躇而掛斷,今晚能碰到這個難得的機會,不過嚴少卿的態度讓他對能否順利溝通沒什麼信心。
「最近過得好嗎?」
這真不是個好的話題,不過除了這個,關風想不到其他的,他是個做事很有規律的人,凡事事先做好規劃記錄,那一切都可以做得很好,但面對突發事件時就會束手束腳,就像現在。
「好,怎麼不好?吃得飽、睡得香,下了班回去也不用給人當傭人,當然很好。」
嚴少卿這麼說,並不是後悔當初每天下班,做飯等關風回來,他只是為那時愚蠢的自己感到不值,他不期望關風對自己用情像自己對他那樣深,但至少有那麼一點點的在意,不會因為自己過去的經歷而瞧不起自己。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是自尋煩惱,嚴少卿晃晃腦袋,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只是不自覺的放慢了車速,車開得比平時要慢得多,這樣他們就可以多共處些時間,很自欺欺人的做法,尤其在看到關風不斷看腕表時他就更深刻地感覺到。
終於到家了,聽到關風如釋重負的鬆氣聲,嚴少卿更氣惱,隨即一張大鈔遞到他面前,關風說:「不用找了。」
「真大方,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嚴少卿冷笑著將鈔票扯到手裡,彈了一下,說:「擔心我沒錢還債,特意給這麼多小費啊?」
關風有些動氣了,一路上他儘量找話題想把事情說開,卻一直被冷嘲熱諷,現在他只是不想嚴少卿做得太辛苦,想幫他貼補一下家用,也完全討不到好,他真不知道自己幹嘛要一直忍受這種氣?
他看著嚴少卿,淡淡地說:「我知道之前的一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妥當,你對我有誤解,希望有時間我們可以好好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
「要談心?我隨時都有時間。」
關風還要再說,視線掠過放在副駕駛座上的那本色情雜誌後,頓時沒了談下去的心情。他下了車,晚上喝了酒,腳下有些發飄,他沒在意,快步走到家門前,掏鑰匙開門。
開鎖的磁卡不知道放到了哪裡,關風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於是拿出備用鑰匙,一大串的鑰匙,平時用不到,突然間找不到正確的那一把,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沒有聽到車開走的聲音,他知道嚴少卿一定在他身後盯著他看,不離開,也不出聲,就這麼看他的笑話。
心慌意亂著,手沒拿穩,鑰匙串落到了地上,關風想蹲下身去撿,腳步聲傳來,嚴少卿已經走到了他身旁,幫他撿起了鑰匙,拿出其中一把,把大門打開了。
「真笨,連自己家的鑰匙都不記得。」
不同於剛才的冷嘲熱諷,而是像以往那樣偶爾捉弄他時開的玩笑,關風即使不抬頭,也能聽出話聲中含著的笑意和寵溺,他心裡突然泛起一陣委屈,他一直都希望嚴少卿這樣跟他說話的,而不是根本不理會他的感覺,一味地嘲諷他。
胳膊被拉住,嚴少卿拉他進了家裡,反手帶上門,熟門熟路地來到客廳,開了燈,不等他說話,就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摟進懷裡,狠狠吻住。
從冷漠的對待到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關風的思緒跟不上節奏,本能的有些抗拒,想推開嚴少卿的親吻,可是男人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段時間分離的部分全部補回來一樣,根本不容他有所抗拒,吻吮中一隻手探進了他的腰間,熱切地摩挲著,像是在宣告他此刻的所有情感。
敏感部位被挑逗,關風的推拒弱了下來,轉而伸手抱住嚴少卿的腰,感受著他的愛撫。很激烈的吻吮,有一點點的刺痛,刺激著感官更加興奮,相互的觸摸加深了官能的深入,關風閉著眼,由迎合轉為回應,熟悉熱切的感覺,分開得並不久,卻讓人難忘。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在知道嚴少卿當傭兵的經歷後會感到心疼了,因為在意,因為喜歡,因為眷戀。
我們和好吧,這一次我會用心對待我們的感情。
呼吸在熱情的激吻中變得紊亂,關風發出輕微的喘息,緊緊回抱住嚴少卿,心情很亂,有興奮,還有開心,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跟對方分享,但雙臂卻被握住,動彈不得。
嚴少卿結束了親吻,輕輕推開了他,當四目相接時,關風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嚴少卿的眼神很清明,看不到親熱後的熱烈情感,嘴角輕微勾起,流露出某種淡淡的嘲諷的笑。
冷靜得過分的反應,讓關風感到不安,向後退了一步,希望自己可以把一切看得再清楚一些。
嚴少卿拉住了他,說:「別著急,才剛剛開始呢。」
關風突然感覺有些冷,他不太明白嚴少卿的意思,皺了皺眉,聽他又說:「你不會是想白玩吧?我不介意陪你,不過你要出個好價錢才行。」
關風眼前有一瞬間的發白,他沒想到嚴少卿會抱著這樣的心態來跟他親熱,還在之後堂而皇之地談到錢。
「我不是在玩!」他忍不住憤怒地吼道。
「裝什麼清高?你剛才明明很興奮的,主動貼到我身上讓我抱你。」嚴少卿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關風,眼神落在他的敏感部位上,嘲諷道:「看,你都有反應了。」
有種被人扒光衣服觀賞的羞辱感,關風別開眼神,嚴少卿卻不肯放過他,上前捏住他的下巴讓他面對自己,那對眼瞳沉靜深邃,像是被冰封住了,讓關風無法看到內裡的情感。
「請你自重!」他掙扎著甩掉嚴少卿的手,吼道。
「有錢人脾氣真大,不過我只是實話實說,難道你不是耐不住寂寞才去找那種男人陪你嗎?否則你怎麼會這麼禁不起挑逗?」嚴少卿無視他的憤怒,冷冷調侃。
關風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氣憤,倒不如說是冰冷,更生氣自己的不爭氣。他承認剛才自己很歡愉,但因為對方是嚴少卿,因為在意他的體貼還有關心,他想通過某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覺,不過這種表達方式可能是錯的,更可能跟表達方式無關,而是嚴少卿從頭至尾就沒真正相信過他,他只是借機來嘲諷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自己居然鬼迷心竅了,有一點點心動想去和好。
關風不是個口齒鋒利的人,所以現在被嚴少卿那些話氣得手腳發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去辯駁。他嘴唇有些發顫,氣憤地說:「嚴少卿,你可以侮辱我,但請不要侮辱我曾經付出的感情!」
「原來你的感情只值一百萬,還真廉價!」
關風理智的弦終於繃斷了,他一直忍受嚴少卿的嘲諷,並不是他的涵養有多好,或是覺得自己理虧,而是出於對曾經那段感情的留戀,可是嚴少卿這番話將他最後一點自尊都剝削掉了,也許當初他們在一起時他有猶豫過、彷徨過,但他的感情是認真的,他從來沒有把跟嚴少卿的交往當作一場遊戲,他無法容忍嚴少卿這種自以為是的說話和挑釁。
行動比思維更快,在關風想到自己該做什麼反應時,他的拳頭已經揮過去了,嚴少卿跟他距離很近,而且沒想到平時冷靜沉穩的人會突然動手,左臉頰被打個正著。關風用了全力,這一拳擊得頗重,嚴少卿覺得嘴裡有些發甜,是多年未曾感覺過的味道,血腥氣點燃了隱藏的怒火,他想也沒想,也在關風胸前狠狠回了一拳。
關風晚上喝了酒,反應和身手都差了很多,被那記拳頭頂著,他重重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一時間心口和後背都痛得厲害,他很想讓自己站穩,可以讓自己在嚴少卿面前顯得有尊嚴些,可惜疼痛讓期望成了一種奢侈,連呼吸都帶累胸口發痛,他只能半弓起腰大口呼吸,賴以緩解那份痛楚,然後靠著牆慢慢蹲了下來。
其實所謂的自尊都只是他的想當然耳,從他跟嚴少卿認識,他就已經在對方面前出醜過好多次,也不在乎再多一次。胸口很痛,不是來自鐵拳,而是嚴少卿尖銳的話語,痛楚是由內而外延伸的,愈想忍住,就愈覺得痛不可擋,一種絕望的感情慢慢蔓延全身,讓他整個心都空落了下來。
「我們完了。」關風沒有抬頭看嚴少卿,只輕聲說:「一切都結束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如果說到今晚為止他對那段戀情還有眷戀的話,那麼嚴少卿的所作所為將他所有的留戀全都打碎了,他不想再說什麼,也沒信心再說下去。
「這是我的家,請你出去。」這是他唯一的要求。
讓所有的不快樂通通撤離,他現在只想一個人留在這裡,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
嚴少卿沒動,確切地說,是愣住了,呆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我們完了。』
嚴少卿其實並不能理解關風強調這話的用意,他們本來就完了不是嗎?從關風給他錢的那刻起。
淡淡的傷感的話語,卻又說得那麼堅定,似乎在對他們的關係做一個完整的詮釋。嚴少卿的心不由自主的痛起來,有種絕望的恐懼,為這句話,也為這種無可奈何的局面,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他不是有意的,他從沒想過要打關風,剛才是意外,是一個會拳術的人本能的反應,事實上在出手後他已經試著收力了,但還是慢了一步,傷到了對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故意那樣折辱關風,剛才看著關風搖搖晃晃走回家,因找不到鑰匙而無錯時,他是那麼心疼。如果說跑過去扶關風進屋是種下意識的行為的話,那麼親吻他則是本能,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他,可是當關風真回應了後,他卻推開了,一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驅使他那麼做,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則脫離了他的控制。
後悔,是此刻嚴少卿唯一的想法,如果剛才他不是那樣嘲諷關風,也許他們現在已經和好了,不管是種怎樣的和解,都勝過現在的狀態。
關風低著頭,嚴少卿看不到他的臉部表情,只是他屈起的削瘦身軀讓人憐惜,有種淡淡的空落籠罩在他身上,即使不靠近,嚴少卿也能感覺得到。
傷到他了,由內到外的傷害,是自己加諸給他的。
心疼的感覺充斥著整個心房,嚴少卿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扶關風起來,卻聽他又重複道:「請你出去!」
從未聽過的冷冽話聲,嚴少卿的手僵在了空中,半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關風低著頭,聽到腳步聲遠去,而後大門被帶上了,空間又恢復了以往的寂靜,比孤獨更加冰冷的靜,像塊巨石壓在胸口上,讓人心慌。為了止住那份慌亂,關風掙扎著站起來,隨手揮過旁邊的桌子,桌上放的花瓶落下,發出響亮的碰撞聲,清脆中透著絕望。
頭在隱隱作痛,在剛才的碰撞中頭被震到,引發了舊病,飲酒後的不適感也湧了上來,心煩意亂,只想把心裡的不快全部發洩出來,關風用力搖搖頭,他知道老毛病犯了,急忙跑去打開放常用藥的抽屜,但翻了半天,都沒找到定神的藥物。
心裡的煩躁感在飛快上升,關風又跑去書房和臥室,找了好久才在副臥室的床前櫃抽屜裡找到一瓶鎮定劑,他隨便倒了幾片出來,要關抽屜時,突然看到抽屜一角有顆亮晶晶的珠子。
是關悅幫他求的祈福珠,關風拿出來,放在掌心,燈光下那顆水晶跟以往一樣發出漂亮的光彩。
世上沒有一件東西會變得像人心那麼快吧。
想起當時關悅說的水晶結緣的話,關風自嘲地一笑,每次戀情都是從期待開始,以暴力結束,當初賀顏之是這樣,嚴少卿還是這樣。如果連喜歡的人都無法相信,那一塊石頭又能用來做什麼呢?
關風走到窗邊,拉開窗,將水晶珠奮力扔了出去,然後將窗戶緊緊關上,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走進來,這棟房子裡,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了。
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關風都再沒有嚴少卿的消息,嚴少雲因為功課緊張,再加上還要打工,跟他聯絡得也少了,嚴少雲身邊有個天才老闆,有問題直接問關悅就好,不需要特意來煩關風。關風也希望這樣,因為嚴少卿的事,他不想再跟嚴家的人有來往,偶爾嚴少雲來信請他去做客,也都被他婉言回絕了。
關悅最近來得也比較少,只有關華每個星期都會跑來幾趟,看他每次來時探頭探腦的樣子,關風就猜他一定是關悅派來看望自己的,自己跟嚴少卿分手,雖然關悅沒問過,但不會不知道,可能是擔心自己有事,才特意派關華來打探消息。不過他心情實在太差,沒精力跟關華玩心理遊戲,每次他一來,關風就藉口做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理他。
公司方面一切都漸趨穩定,人是種習慣性的動物,雖然關風最初的一些措施讓許多人不滿,但時間一長也就慢慢適應了,畢竟沒人會因為一些小問題就放棄薪水豐厚的工作。那個曾跟破產公司簽約而後離職的李德謙的住址關風也查到了,他並沒出國,而是就住在這座城市裡,不過關風因為最近身體和心情都不穩定,所以沒去找他。
關風很瞭解自己的狀況,他現在這種狀態不適合跟人商談,他的心裡醫生也勸他不要太依賴藥物治療,推薦他做一些心裡療法,被他拒絕了。坦誠是件很恐怖的事,比脫光了衣服給人觀賞更讓他難以忍受,他寧可用藥來壓制病情,反正這種狀態只是暫時的,時間可以帶走一切,跟當初被戀人背叛、父親突然過世相比,這次嚴少卿對他的傷害很輕了,可能是正好與工作壓力加在一起,才會引發舊病,等時間一長,總會忘卻的,反正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關風沒想到,有些要發生的事總會發生,不管概率有多低,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進入冬季,氣溫驟然降低,這幾天公司很多人都得了感冒,關風也被傳染了,在公司時就感覺不舒服,他沒敢加班,下班後回到家,隨便吃了晚飯,泡完熱水浴,跟往常一樣吃了醫生開的安眠藥,又想起還有些發燒,便找出常備藥,服下後躺下,準備早點入睡,誰知燈還沒關,就聽手機響了起來,來電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號碼。
關風看看掛鐘,已經九點多了,這麼晚除非是熟人,否則不會沒常識地打電話來。他很奇怪地接通,就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你是不是嚴穎雋的家人?』
完全不熟悉的名字,關風正要說打錯了,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便問:「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你有沒有搞錯,兒子跑出來這麼久都不擔心嗎?』男人吼完,又說:『等等,你兒子要跟你說話。』
很快電話轉到另外一個人的手裡,關風聽到他很小聲地說:『關關,我把自己弄丟了,你可以來救我們嗎?』
怯怯的卻很熟悉的嗓音,因為害怕,尾音還拖著弱弱的哭腔,卻又拚命的讓自己不要哭出來。是寶寶,關風立刻坐了起來,突然想起寶寶的名字就叫嚴穎雋。
「你在哪裡?我馬上過去。」顧不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關風先問了地址。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話筒又交給了男人,他告訴關風具體的地址,離關風家頗遠,關風更擔心,急忙說:「請再等等,我馬上過去。」
關風匆匆換好外衣,跑出家門時突然感覺頭有些暈,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吃了安眠藥和感冒藥,還好吃得不多,加上經常吃,身上產生一定抗體,不會馬上睡著。他看了下時間,不敢多耽擱,便以最快的速度開車來到男人報給他的地址。
那是個不大的網站,已經很晚了,附近沒多少行人,關風遠遠就看到空地上站了兩個人,他急忙停了車,跑過去,就見寶寶背著他的小背包縮在站牌旁,他身邊是個穿保全制服的男人。
看到關風,寶寶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抓住他的腿怎麼都不肯放。見孩子沒事,關風放了心,忙跟那位保全道謝。
「你這父親是怎麼當的,兒子出來這麼久都不知道,這附近車很多的,要是孩子撞了車怎麼辦?」男人沒理會關風的道謝,惡聲惡氣地吼他。
「不是關關的錯,是寶寶不好。」聽到關風被罵,寶寶仰起臉著急地幫他辯解。
「你看,你兒子都比你懂事,沒出事就好,快回家吧。」
男人是附近商場的保全人員,交接班後回家經過,看到了縮在路邊的寶寶,他問了半天,才從寶寶隨身帶的聯絡牌上問出關風的電話。他本來還想訓訓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不過看到關風的緊張模樣,覺得他也不是故意的,說了兩句便轉身離開了。
等保全走後,關風蹲下身,拉著寶寶的手,問:「為什麼這麼晚還跑出來?家人會擔心的。」
寶寶看看他,低下了頭,半天沒吭聲。倒是喵喵從背包裡鑽出來,叫了兩聲,算是幫忙答覆。
天很冷,關風不想在外面多問,忙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回家。他來時開車,不過回程有孩子在,而且藥性好像發作了,頭暈暈的,他不敢再大意地開車。
回到家,寶寶把喵喵放出來了,小貓立刻悶頭跑到客廳的角落裡,那裡有它的專用食盆,每次來,關風都會給它準備好多貓糧。不過小貓跑過去發現食盆不見了,它在附近轉了半天都沒找到,不由發出失望的叫聲。
「你們都沒吃飯吧?」
關風急忙把貓食盆拿出來,倒了貓糧和清水給小貓,自從跟嚴少卿分手後,與嚴家有關的東西他就都收起來了,還好貓糧沒有扔掉。
寶寶過去,摸著小貓的頭,說:「喵喵好可憐,它從中午就沒吃飯了,我的錢都用來坐車了,剩下的只夠買麵包,剛才的叔叔買了包包,不過我怕他是壞人,不敢吃。」
嚴家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孩子跑出來也沒人管?
不過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關風跑去廚房,晚餐沒剩多少,他只好做了個雞蛋面,又加了香油青蔥,寶寶看起來是餓壞了,坐在餐桌前,道謝後就淅瀝呼嚕地把整碗面都吃了下去。
等他吃飽了,關風又倒了杯飲料給他,這才問:「出了什麼事?寶寶為什麼要跑出來?」
孩子不說話,低著頭,很快的,大滴眼淚落了下來,滴進玻璃杯裡。喵喵吃飽了,看到主人在哭,急忙跑過來,圍著他輕輕地叫。
「沒事了沒事了。」孩子剛吃完飯,不能讓他哭,關風急忙哄他,想起他喜歡看漫畫和卡通,忙說:「我弟弟又帶了好多漫畫來,想看嗎?我拿給你。」
關風起身去書房,寶寶放下玻璃杯,一把抱住他的腿,央求說:「關關,不要告訴外婆和卿卿我在這裡好嗎?」
「為什麼?」
「他們不要我了,他們要把我送給別人,我不喜歡那個人……」
「不會的。」雖然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但關風肯定以嚴少卿對寶寶的寵愛,絕對不會把他送給任何人。
「是我聽到的,卿卿說寶寶身體不好,養我要花很多很多錢,不如送走。喵喵也是因為太弱被扔掉的,哇……」
說起傷心事,孩子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關風從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大致瞭解了原因,似乎是寶寶的父親來要孩子,所以嚴少卿跟母親商量要送他走,寶寶聽到了,拿了平時攢的零錢和喵喵一起跑了出來。他只認識自己,所以想來找自己,可是走到半路就迷了路,要不是碰到保全,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聽完寶寶的敘述,關風驚了一身冷汗,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開心,又幫他洗了澡,抱他上床,孩子累了,沒多久就睡著了。
關風卻怎麼都睡不著,安眠藥和感冒藥的藥性發作了,頭很沉,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可是他卻因為寶寶的突然出現而擔心,怎麼都無法入睡,左思右想,總覺得這件事另有內情,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他還是去客廳給嚴少卿打了電話。
嚴少卿的手機號碼從上次兩人徹底決裂後他就刪除了,不過還記得號碼,可是打過去,聽到的卻是無法接通的電子語音,嚴家的電話則是鈴聲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再打嚴少雲的,情況也是一樣。
關風猜想可能是因為寶寶的突然出走,嚴家人現在都在外面找孩子。他只能不斷撥打電話,現在最糟糕的就是等明早嚴少卿上班,通過計程車公司聯絡他,不過出了這麼大的事,嚴少卿上不上班還是個未知數。
嚴家的人聯繫不上,寶寶這邊很快又出了狀況,睡下不久後就開始說夢話,還夾雜著低聲抽泣。關風聽到聲響,跑回臥室打開燈,就發現孩子臉頰通紅,急忙摸他額頭,也熱得燙人。這幾天感冒很流行,稍有不注意就會中招,寶寶的身體本來就弱,又在外面跑了一天,連驚帶嚇,可能早就不舒服了,只不過因為緊張而壓住了病情,現在等心情放鬆下來,病情馬上就顯現出來。
關風家裡有藥,但都是成人用藥,寶寶比普通小孩弱很多,那些他不敢隨便給孩子吃,這麼晚了,在這種住宅區叫計程車也很難,他的車又留在了外面,而且就算有車,關風也不敢開,他現在頭很暈,連走路都覺得難受,更別說開車。
關風想了想,從聯絡簿裡找到父親生前的好友杜遙的電話,打給他。時間這麼晚,他不知道杜遙是否會接電話,實在不行只能叫救護車了,不過很幸運,手機響了幾聲後就接通了,聽到杜遙的聲音,關風急忙說:「杜伯伯,我是小風,我家裡有個小孩病得很厲害,能不能麻煩你來一下?」
『小孩?』杜遙睡得迷迷糊糊,隨口問:『你結婚了嗎?沒聽你說過啊。』
「不是,是我……朋友的孩子。」這種時候,關風實在沒心情多做解釋,只說:「他才六歲,身體很弱,我又吃了安眠藥,沒法開車,只能給你打電話。」
『別急,慢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遙是關栩衡的好友,也是關家的私人醫生,關家的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見關風有些失措,急忙安撫他,邊穿衣服邊向他詢問寶寶現在的病情症狀和反應,最後說:『別擔心,應該只是發燒,你先給他用個退熱貼,我馬上過去。』
關風很少發燒,家裡沒退熱貼,他只好把濕毛巾敷在寶寶的額頭上,二十分鐘後,杜遙匆匆趕到了關風的家,給寶寶做了簡單檢查,又打了劑退燒針。見關風站在旁邊一臉擔心,他忍不住歎氣說:「我真是勞碌命,做你們家的醫生比當院長還辛苦,老的總把我當召喚獸,現在小的也是,這麼點小毛病也急著把我召來。」
的確如此,杜遙作為醫院院長,普通病症請不動他,關風知道他要不是看在跟父親的老友關係上,根本不會來,三更半夜把人叫來,他也覺得很失禮,說:「對不起,今天情況比較特殊,我以後會注意的。」
「我跟你開玩笑的,那老傢伙的兒子就跟我兒子一樣,你有事我怎麼能不管?」
杜遙對關風古板直率的回應很無力,關家的孩子個個古靈精怪,只有關風最老實,自己只是開玩笑,他還當真了,玩笑得不到回應,真無趣,還是關悅那個小惡魔好玩,雖然脾氣惡劣了些,但最對他的口味。
寶寶打了針後,似乎舒服多了,不再說夢話,氣息漸漸沉穩下來。見他睡安穩了,杜遙給關風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去客廳,兩人出來後,他問:「是你哪個朋友的孩子啊,這麼晚托你照看,孩子出了事也不管。」
「只是普通朋友,孩子迷了路,打電話給我,我就接他回來了。」
關風說完,就見杜遙不以為然的眼神掃過來,顯然不信自己這個藉口,他忍不住苦笑。杜遙是父親的好友,個性卻跟父親南轅北轍,說話風趣幽默,思想作風也很超前,要是被他追問起來,自己還真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來解釋。
幸好杜遙沒再問下去,而是觀察他的臉色,問:「你今晚不是只吃了安眠藥嗎?」
「……還有感冒藥,我有點發燒。」面對自己的長輩兼家庭醫生,關風不敢隱瞞,老實回答。
「用酒喝的?」看到桌上放的紅酒瓶和玻璃杯,杜遙問。
關風用沉默做了回答,讓杜遙氣得想罵人,不,如果物件換做是關華,他說不定會一巴掌甩過去,不過對關風,他不捨得那樣粗暴,歎了口氣,說:「給我間臥室,我要睡覺。」
「嗯?」
「你不是吧?」關風的反應把杜遙氣得又翻了個白眼,「看完病就想讓我這個老頭子三更半夜再跑回去?磨完磨也不能這麼快就殺驢啊。」
以前嚴少卿似乎也說過相同的話,關風心思恍了恍,他當然不會這麼晚把杜遙趕回去,只是藥性作用下反應有些慢,他說了聲抱歉,想帶杜遙去房間,卻被攔住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好了,反正你家臥室這麼多,隨便哪一間都行,這麼晚了,你也給我馬上睡覺。」
杜遙說完,就拿起他的藥箱去了隔壁房間。關風卻轉身去了寶寶的臥室,他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著,可是精神上又很困,兩種感覺衝突在一起,連帶著頭也隱隱作痛,很難受,於是他坐在床邊的沙發上,繼續給嚴家打電話,折騰了這麼久,已經是淩晨,可是對面依然無人接聽。
天亮時分,寶寶的燒退了,睡得很香,關風卻一夜沒睡,除了在旁邊照看寶寶外,每隔一段時間就給嚴家打一次電話,不過完全沒有回應。早飯還是杜遙幫忙做的,他看出關風精神狀態很糟糕,留下來與其說是想休息,倒不如說是擔心這個孩子。
關風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了點。寶寶也醒了,高燒後讓他顯得有些虛弱,還好胃口不錯,乖乖吃了飯,又爬回床上睡覺,喵喵蜷在他旁邊陪他。
飯後杜遙搶著把碗筷收拾了,關風很過意不去,要幫忙,被他拒絕了,哼哼道:「憑你老子那睚眥必報的個性,要是知道我支使你做事,非要從地底下爬出來跟我算帳不可,別只顧著孩子了,你自己也記著吃藥。」
被教訓,關風不敢反駁,乖乖吃了杜遙開的藥,又給秘書打電話請了假,接著繼續聯絡嚴家,這一次嚴少雲的手機居然接通了,聽到他的聲音,關風急忙說:「寶寶在我這裡,你們能不能過來?」
『是真的嗎?太好了,我馬上過去!』嚴少雲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嘶啞,聽了關風的話,他開心地大叫,但隨即又說:『可是,關大哥,我不知道你家地址……』
話音未落,關風就聽到對面傳來嚴少卿的說話聲,『我知道。』
電話被掛斷了,關風放下手機,不知為什麼,嚴少卿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也許,根本就因為他們已經是陌生人了吧。
從關風打電話到嚴家兄弟趕過來並沒花多超時間,看得出嚴少卿是飛車過來的,兄弟倆都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進門後嚴少卿馬上問:「寶寶呢?」
「在我房間裡睡覺,他有點發燒,我家醫生在陪他。」
話音剛落,嚴少卿已經跑進了臥室,關風跟在後面,問嚴少雲,「伯母還好吧?」
「昨天寶寶突然失蹤,哪裡都找不到,我媽快急瘋了,還好有鳳玲姐陪她,剛才聽說寶寶在你這裡,她想來,被我們勸住了。」
想起昨天人仰馬翻的經歷,嚴少雲就害怕。大哥的反應好恐怖,就差拿刀去找那個男人解決問題了,剛才嚴少雲從電話裡得知寶寶在這裡,關風在他心中的形象立刻升級為天使,那一刻他覺得不管關風讓他做什麼,他都會心甘情願地去做。
嚴少卿快步走進臥室,寶寶吃了飯又吃了藥,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喵喵蜷在枕頭旁邊陪他,床邊坐了個氣質優雅的中年男人,拿了本漫畫隨便翻看著,見他們進來,抬起頭說:「別擔心,孩子只是身體虛一些,累著了,引發高燒。燒已經退了,休息一下晚上就能活蹦亂跳地到處跑了。」
嚴少卿走到床邊,不敢太大聲,以免驚醒寶寶,彎下腰輕輕抱了他一下,柔柔軟軟的小孩子,像平時抱著他的感覺,嚴少卿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從昨天發現寶寶失蹤到看到他的這一刻,他的心就一直提著,怕寶寶被車撞到,怕他被壞人拐走,又怕是那個混蛋偷偷搗鬼,把孩子帶走了,當時他覺得自己真沒用,更痛恨自己的信口開河,如果寶寶真出事,他怎麼對得起過世的姐姐?
嚴少卿沉著臉走出臥室,迎面看到關風,他越想越氣,忍不住問:「你怎麼回事?寶寶在你這裡,為什麼一直不聯絡我們?」
嚴少雲在旁邊看不過去,沒等關風說話,搶先說:「你幹嘛怪關大哥?要不是他,寶寶一定會出事的。」
「吵什麼吵?」
杜遙走過來,很不快地打斷他們的爭吵,對著嚴少卿罵道:「自己兒子看不住,你有什麼資格罵別人?誰說小風沒聯絡你們,他為了照看你兒子,一晚上都沒睡,一直在打電話,是你們不接電話能怪誰?」
嚴少卿怔住了,剛才他的心思一直記掛著寶寶,現在看看關風,他臉色的確很難看,帶著不太正常的紅潤,跟上次他們分開時相比,臉頰削瘦得厲害,這讓他很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他其實並不是真想責怪關風,事實上剛才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的手機因為昨天一時氣惱扔在地上,摔的七零八落,昨晚一家人都在外面找寶寶,導致家裡電話無人接聽,根本不可以怪關風。現在再看到他一臉疲憊,嚴少卿心裡更是後悔得要死,真想甩手給自己一巴掌。
關風倒沒覺得怎樣,他現在不舒服,沒有餘裕去在意嚴少卿言辭的鋒利,不想鬧得太僵,他剛要開口制止杜遙,就見杜遙眼神橫過來,說:「還有你!自己生病不好好養病,吃了藥還開車跑出去管別人的事,你以為安眠藥感冒藥是糖果嗎?可以混著吃,還配紅酒,這麼有創意的服藥法我怎麼不知道?」
嚴少卿更吃驚,他知道關風有借助安眠藥入睡的習慣,同住後那些藥都被他扔掉了,沒想到關風現在變本加厲,跟感冒藥一起用酒混著吃,吃完還開車,想起以往關風無數次糟糕的飆車經歷,嚴少卿的心情由吃驚轉為害怕,又吼:「你吃了安眠藥還敢開車,不要命了嗎?」
關風現在很不舒服,嚴少卿的吼聲在他聽來更像是責難,他不想吵架,定定神,說:「我接了寶寶後,是坐計程車回來的。」
這不是重點,他擔心的是如果關風開車時藥性上來怎麼辦?他不會每次都那麼好運氣的!
嚴少卿對昨晚發生的事還不是很瞭解,但只是想想關風做那麼危險的事,就心有餘悸,正想再說些什麼,被杜遙瞪眼,問:「你罵完了沒有?」
「我不是罵人。」
「呵,我聽不出來你現在是在誇獎。」
被嗆聲,嚴少卿很無奈,雖然他口氣是有些過激,但他真的沒有責怪關風的意思,擔心他還來不及呢,不過現在被這個為老不尊的醫生曲解,嚴少卿只能忍下了,就怕越描越黑,看看關風的臉色,似乎比剛才更難看,不知是感冒後太勞累導致的,還是最近根本沒休息好。
「你們慢慢聊,我去睡一會兒。」
關風一晚上沒睡,現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他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眼皮很沉,雖然安眠藥的效力過去了,但疲累導致精神比平時更倦怠,很久沒有感覺到這麼累了,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這裡有杜遙和嚴少卿,也不必擔心寶寶沒人照料,他道了失禮,轉身去了另一間臥室。
嚴少卿看著關風去了臥室,他似乎很虛弱,腳步發飄,就像上次從酒吧回來一樣,甚至更糟糕,心不由微微抽了一下,像被銳物紮過,有種鈍鈍的刺痛。
關風離開後,杜遙去臥室看寶寶的狀況,嚴少卿讓弟弟打電話給母親,告訴他寶寶沒事了,讓他別擔心。經過昨晚那場風波,嚴少雲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哥哥有了一定的懼意,沒反駁,乖乖給家裡打電話。嚴少卿轉頭看看關風剛進去的那個房間,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他不想打擾關風,他只想看看他,自從那晚他被關風趕出去後,心裡就一直很不好受,懊悔自己的惡言相向甚至暴力動手,那晚的風波可以說讓他們的關係徹底決裂了。從那天起,他就沒再特意開車經過關氏大樓,奢望只會讓人更痛苦,而且他那樣傷害了關風,就算他想回頭,對方也不會再給他機會,這一點他很有自知之明。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跟關風相遇,他不知道是該慶倖寶寶的離家出走,還是該謝謝老天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可惜他沒有好好利用這次的機會,反而搞砸了它,一出口就對關風惡言相向。
這該死的衝動神經!
嚴少卿甩手給自己臉上來了一巴掌,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事,連死亡都面對過,他以為少年時代的熱血和衝動早就打磨殆盡了,沒想到在認識關風後就都破了功,吊兒郎當的表像只是偽裝認真的面具,在關風面前他變得患得患失,想認認真真的跟對方相守,但又害怕那只是自己的一種錯覺。
臥室的門沒關緊,但對嚴少卿來說,卻似乎異常沉重,他猶豫了好久,才推開門,當看到關風坐在門口旁的沙發上時,他怔住了。
確切地說,關風是蜷臥在沙發上的,髮絲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龐,嚴少卿只看到有些蒼白的臉頰輪廓,他帶上門,悄聲走進,發現關風睡得很香,對自己的進來毫無反應。
「去床上睡。」嚴少卿蹲下來,小聲說。
關風似乎很喜歡這種小動物式的蜷曲睡法,哪怕床再大,他也不會佔據很大面積,嚴少卿以前總笑他,現在卻感到心疼,頭一次想到這種睡姿不知是不是他心裡極端沒有安全感的投射?
對於嚴少卿的說話,關風沒有回應。他一向淺眠,不過由於服用了安眠藥,再加上發燒,他睡得很沉,只差幾步就是床,他卻在門口沉睡。嚴少卿想起剛才他搖晃的身影,猜想他是不是只能撐著來到房間裡,然後就站不住就勢倒在沙發上了?看似平和沉靜的個性,偶爾卻又倔強得令人心疼,嚴少卿歎了口氣,也不再叫他,彎腰將他抱起,送到床上。
關風瘦了很多。
這是嚴少卿抱起他時最明顯的感覺,關風襯衫扣子沒扣好,半側著身,可以清楚看到他突起的鎖骨,精緻的曲線,卻因為過於瘦弱而顯得有些突兀。嚴少卿覺得穿著衣服睡覺會很不舒服,便去衣櫃裡拿睡衣,開衣櫃時他愣了一下,裡面很空,曾經屬於自己的衣服都不見了。
嚴少卿搬來時帶的衣服不多,後來關風說他身材很好,是天生的衣架子,特意買了很多新款服裝給他。關風穿著很有品位,他買的衣服嚴少卿都很滿意,慢慢積累下來,衣櫃裡就有一大半衣服是屬於他的,那時他還不知道關風的身分,如果知道,一定不會接受那麼多贈予。不過現在想要也沒有了,關風個性外和內剛,他說完結,就代表真正的結束,所以才會將自己的衣物清理的乾乾淨淨。
看著空空的衣櫃,嚴少卿好半天才從那種濃濃的失落感裡走出來,拿出睡衣,把關風的外衣解開,幫他換睡衣。
關風只穿了一件休閒外套,並不難脫,不過嚴少卿幫他脫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腰,他發出一聲輕微呻吟,似乎很不舒服。嚴少卿掀起他的內衣,驚訝地發現他腰的內側有些淤青,再仔細看,不只腰部,在胳膊大腿,還有肩上,許多地方都有瘀傷,像是跟人搏擊造成的。嚴少卿怔怔地看了半天,越看越心疼,還夾雜著無法克制的憤怒,上次他失手打了關風,事後每次想起,都心疼得要命,現在居然有人敢這麼對關風,嚴少卿想如果他知道是哪個混蛋下的狠手,他一定讓他嘗嘗斷骨的滋味。
一定很痛是吧?
生怕弄痛關風,嚴少卿不敢太用力,輕輕給他套上睡衣,然後攬住他一起躺下,平靜柔和的氣息,跟以往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靠在關風身旁,享受短暫的安寧。
「對不起,小風……」用臉頰蹭著關風的髮鬢,嚴少卿輕聲說。
很懊悔,對於自己做過的那些淩厲的斥責。但如果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做,經歷了太多被人輕視的過往,他已經習慣了用攻擊來保衛自己,強韌只是虛假的表像,實際上他很自卑。自從知道了關風的身分後,那份自卑感就越來越重,所以他用各種方式來強調自己的存在感,比如在人多的地方跟關風親熱,比如要他把自己介紹給他的朋友,明知道關風不喜歡那樣做,卻還是強迫他,因為他需要關風承認自己的存在。他既然喜歡上了關風,就要關風也用同等的愛來回應自己,他很偏激,而偏激驕傲的內裡,則是不敢流露出的自卑。
所以當發現關風居然瞞著他調查他的過去後,他在氣憤的同時,還有種會被遺棄的恐懼,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面對那樣的局面,他從來沒輸過,更不想在感情上輸得一敗塗地,所以在關風開口之前他就先做出了反擊,不允許關風有辯解,那會讓他心軟,就像是獵豹,為了自己不受傷害,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傷害到對方,那是一種屬於野性的本能,在他想把事情搞清楚之前他已經做出了所謂的攻擊。
他做到了,但實際上,他卻覺得自己輸得更徹底,在傷害關風的同時,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更深,這是那晚關風說結束時他深刻體會到的,也是從那一刻起,他感到了懼怕。
「小風……」
嚴少卿將關風摟在懷裡,捋著他的髮絲,輕輕喚著,柔和又有些削瘦的臉頰讓他很心疼,於是低下頭順著關風的臉頰輪廓輕輕流連著,怕驚擾了他的好夢,不敢太放肆,只是安撫式的唇吻,仿佛品嘗美味的甜點,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甜點。
外面傳來腳步聲,隨即一聲低低的驚呼響起,嚴少卿眼神立刻淩厲起來,坐起身,幫關風蓋好被後,過去推開房門。
門外站著嚴少雲,嚴少雲顯然看到了他的舉動,很吃驚地看著他,又看看臥室裡面,不過沒等看清楚,嚴少卿已經把門關上了。
「你怎麼可以欺負關大哥?趁人之危,你……你太過分了!」
對這個曾經在道上混的大哥,嚴少雲心裡還是有幾分膽怯的,但他仍舊氣憤,對他來說,關風不僅是朋友,也是兄長般的存在,看到他被嚴少卿輕薄,嚴少雲首先的反應就是憤怒。
嚴少卿沒把嚴少雲的敵意放在心上,淡淡說:「我沒趁人之危,我喜歡他,就是這樣。」
他從來不怕坦誠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經歷了這場風波之後,就算知道把事情挑明,弟弟可能會因此更討厭他,他還是要說。
嚴少雲並沒有敵視同性情愛的想法,這要歸功於他的老闆關悅,關悅自己就有個同性情人,燕子青幾乎每天都去畫廊報到,而且兩人又動作親密,嚴少雲就算再遲鈍,也不會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所以現在看到大哥對關風這樣,他沒感到鄙視,而是不屑,不屑嚴少卿的這種行為,還有他對關風的妄想。
「你根本就不配他!」嚴少雲很氣憤地吼道。
在他心目中,關風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既像關懷他的大哥,又像凡事可以依託的好友,就算關風有同性戀人,也該是像燕子青那樣有學問、有教養的人,而不是像自己的大哥這樣,有過犯罪經歷,除了開車技術好些外一無是處的男人。
昨天看過嚴少卿發怒時的恐怖情景,嚴少雲在說了這話後就做出了被毆打的準備,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嚴少卿很平靜,靜靜地聽他說完後,只說了一句話。
「也許我不配他,但不能因此抹殺我對他的喜歡。」
從來沒見過大哥這麼認真的表情,嚴少雲怔住了,站在走廊上,呆呆看著嚴少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