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爾格把軍袍最上端的扣子解開的時候﹐門上傳來扣扣兩聲輕響。
皺起淺金色的眉宇﹐他停下寬衣的動作﹐緩緩地走到門口﹐將門打開﹐「有什麼事嗎﹖霍伯。」
禿著頭的老管家恭敬地一點頭說﹕「今夜﹐主人說他會回來這兒。」
「噢﹐我知道了。」
父親要回來了。特爾格不但沒有一絲喜悅﹐還覺得有些沉重。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反應﹐父親向來對他很仁慈﹑關懷﹐從不因為自己是「養子」而虐待或毒打過自己。可是他每回面對父親﹐胸口中所鬱悶著的莫名恐懼﹐那是由何而來﹐連特爾格自己也不清楚。
我真是太不知感恩了。
特爾格把換下的軍袍﹐整齊地堆迭在椅子上﹐然後取出衣櫃中要取代的家常服──他的手在衣架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挑選了父親所喜歡的黑色。
父親總是說他喜歡看特爾格身著黑衣黑褲的模樣。
既然父親難得回來一趟﹐就算是盡點孝心﹐穿上他喜歡的顏色。特爾格在黑衣袖口上以琥珀袖扣系上﹐再套上長褲。裝束完畢後﹐站在落地的鏡子前方﹐特爾格凝視鏡子中那一臉蒼白的自己。
掐了掐臉頰﹐希望增添一點血色﹐但是向來有著異常冰冷體質的自己﹐這點小動作也無助改善臉色。
特爾格放棄努力﹐坐在自己喜愛的老沙發椅上﹐拿起閱讀到一半的書﹐試圖讓自己有些忐忑的心平靜下來。
被約書曼‧吉甫收養是特爾格十五歲那年。
自己的雙親因為間諜罪被逮捕﹐就在特爾格的面前。
父親是日爾曼裔﹐而母親則是來自法國東部﹐兩人據說是在求學時代相識﹐大學畢業後就結婚。父親在政府機關內任職﹐母親是小學教師。雙親在人前向來是保持恩愛的形象﹐私底下特爾格也記得父母親形影不離的模樣。這樣一對世人眼中的標準夫妻﹐竟會從事諜報工作﹐怎麽說都讓人難以置信。
由於這事件的影響﹐特爾格雙親入獄後﹐親戚們都不敢收留這個政治背景有問題的孩子。
那時戰爭尚未開始﹐但緊張嚴肅的氣氛早已彌漫街頭﹐四處都有負責監視人民的秘密員警。誰也不願因為收養了特爾格﹐導致被秘警懷疑﹐自已是否為間諜的同路人。
於是﹐特爾格做好心理準備﹐自己勢必得進孤兒院去住個幾年。
「你就是特爾格‧韓瑟嗎﹖」
當特爾格以為會收到政府通知﹐要他離開這間公家宿舍──自幼生長的家時﹐一名意外的訪客上門﹐那就是約書曼‧吉甫。
戴著黑色紳士帽﹐套著黑色長大衣﹐以及一身黑領帶﹑黑西裝的中年男子﹐文質彬彬﹑風度優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男子摘下帽子後﹐他露出一雙漆黑陰暗的眼眸。沒有光澤與光度的黑眼﹐比夜還暗沉﹐也讓年紀尚輕的特爾格心生恐懼。
他怯生生地點頭﹐說﹕「我是﹐先生。」
「辛苦你了﹐孩子。」男人摘下了白手套﹐和藹地撫摸著他的頭說﹕「非常抱歉﹐為了這個國家﹐我不得不逮捕你的雙親。明知你雙親所犯的罪與你無關﹐卻因此牽累你﹐使你孤苦無依。你願意原諒我嗎﹖」
特爾格從沒想到會有人特地來跟自己道歉﹐而且還是位高高在上的……他當下搖了搖頭說﹕「不﹐那不是先生的錯。」
「你真懂事。今年幾歲了﹖」男人對他的回答很滿意﹐笑說。
「十五﹐先生。」
約書曼思考了幾分鐘後﹐「十五歲的年紀﹐仍是個孩子。你不能獨自生活。」
「我知道﹐先生。我已經向幾間可以收容的地方﹐提出申請﹐正在等孤兒院的通知。」幸虧特爾格從小就在雙親的教育下﹐養成獨立的習慣﹐即使是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他也盡量調適自己﹐去接受現實﹕往後他再也沒有雙親可依賴了。
「好孩子。」再次讚美了他﹐約書曼拍拍他的頭說﹕「像你這麽堅強的孩子﹐如果是我生的就好了。叔叔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讓妻子懷孕。我小時候生過一場重病﹐導致無法生育。」
特爾格不知該怎麽說了恰當﹐請他節哀順變﹖還是……
「對了﹐你要不要來作叔叔的小孩﹖我可以供你到成人﹐讀書﹑就業﹐來我家吧﹖作我的孩子。我妻子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她和我一樣﹐都非常喜歡孩子﹐可惜我無法達成她這心願。」
「不﹐那怎麽好意思……」特爾格慌張地搖頭。
但約書曼搬出許多令他無法拒絕的理由。聲稱換個姓氏對他往後的人生會有輔助說明。以及承諾要給他一段適應期﹐假使他真的無法適應在吉甫家中的生活﹐那麼隨時可以回孤兒院去住等等。
在盛情難卻之下﹐特爾格就這樣成為吉甫家的一份子。
非常不可思議的父子情緣﹐不是嗎﹖
──有些人批評特爾格是認賊作父﹐畢竟把特爾格雙親逮捕的﹐正是約書曼這個秘密員警頭子。也有些人以為特爾格是想貪求吉甫家族的榮華富貴﹐才會作他的養子。
然而特爾格只是找不到憎恨約書曼的理由──逮捕壞人是約書曼先生的工作﹐他做他應做的事﹐為何盡忠職守的人該被憎恨呢﹖不該。
特爾格也找不到拒絕約書曼好意的藉口──不管怎麽婉拒﹐約書曼所提出的條件﹐確實比住在孤兒院內好太多了。
能夠舒適讀書的環境﹐能夠過著不必擔心學費﹑生活費來源的日子……他真的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約書曼‧吉甫的妻子﹐一如他本人所說的﹐非常高興特爾格能成為家族的一員。她很熱誠的為他準備了這房間﹑替他添購許多衣物﹑用品。化解了特格爾最初心中的疑慮﹐也使他逐漸敞開心懷地接納這對夫妻的好意﹐融入這個家的生活。
可是很遺憾的﹐吉甫夫人在特爾格度過十七歲生日那年﹐忽然暴斃﹐病因至今還不清楚。(特爾格還為此傷心了好一陣子。)
成為鰥夫之後的約書曼﹐公務日漸繁忙﹐也開始有了在外過夜不回家的情況。特爾格知道養父在外頭有三﹑四位情婦﹐而且恐怕並非是吉甫夫人死後才開始的。關於養父的私生活﹐他畢竟是寄人籬下的身份﹐也難置啄……
雖然我認為養父這麼做﹐對已逝的吉甫夫人不夠忠誠﹐但養父也正值盛年﹐要他為養母守貞﹐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特爾格現在已經不再去想﹐假使當年父母沒被逮捕﹐自己現在會在哪裏﹑在作什麼﹖他知道﹐無論自己會成什麽人﹐那決不是現在的軍人。
進入軍情局﹐是約書曼的一番好意。他說與其讓特爾格上戰場去冒險﹐他希望特爾格能留在羅馬﹐留在軍務省中央﹐替國家盡心盡力。因此照著約書曼的安排﹐他按部就班地由軍情局的尉官做起。不多久﹐便因為破獲幾個敵人的地下群組織﹐迅速地升到上校。
如果讓極端反戰的親生雙親曉得﹐如今自己的兒子竟是負責殲滅反對勢力﹐擔當著排除異議份子的軍情工作﹐或許他們會悲嘆造化弄人也不一定。
幾年前﹐特爾格曾企圖去監獄探望他們﹐但並末獲得會面許可。據說雙親的思想改造工作﹐一直未獲進展﹐在他們徹底地洗心革面之前﹐恐怕是沒有離開監獄的一日了。
當﹑當﹑當……正當鐘聲傳來整點報時﹐到了特爾格的上床時間﹐門外也湊巧傳來叩門聲。老管家通知他﹐約書曼已經回家﹐而且希望能在他睡前﹐父子倆一起喝杯酒聊聊。
特爾格放下書﹐「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心頭沉重的陰影﹐仿佛正壓在胸口上﹐特爾格強迫自己將它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