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送別,愛恨
半個月後謝莫離與圓同到了海邊。謝莫離指著停泊在海港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搜小木船道:「她在那裡等你,跟我來。」
圓同頷首。
走到船上,裡面空空蕩蕩的,船工都上了岸回家休息了。每天都會有人將吃的用的按時送到蘇沁的房間裡。眼看著已經要到最下層,蘇沁的房門口了。謝莫離忽然拉住了圓同的袖子。圓同疑惑的停下腳步,目中含著清淺的溫柔縱容。
「阿離,怎麼了?」
謝莫離猶豫了片刻,還是道:「你當真淡忘了麼?此刻心緒可還平穩?我不曉得唸經參禪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是我覺得若是真的愛極一個人是淡忘不了的。
時間沒有辦法將愛恨沖淡,反而越積越濃。小小的傷口你不理會它,它自己就會癒合,連道疤都不會留下。
可若是一道傷口太深了,你不好好的對症下藥的話,傷會越來越嚴重,不是時間長到化膿了,就是血流乾了。」
圓同搖頭,他這孩子究竟是樣養的,怎麼被養出來的。聰明伶俐,原該是好事。可他這孩子所思所想太多了,還頗有種通透聰慧看透世間的感覺。但又因他年歲尚小,似乎對世間事還沒有夠多的經歷,便處在一種似懂非懂的狀態,行為處事有些偏頗了。
「你如此想便是入了執了。不會隨時間淡去的不是愛恨,是執念。」
「情到深處早已經成了身體血液的一部分。若是不愛那個人了又與將心硬生生的挖出來有什麼區別?」謝莫離不贊同道。
圓同笑著將手中的佛珠放在了謝莫離的手中,「說得你好像愛過一個人一樣。阿離啊,你這是要同一個和尚辯禪麼?我是一個和尚,你倒要與我說這人世間的風花雪月愛恨纏綿不成?」
謝莫離一默。
卻聽圓同沒有聲音只有氣息的道:「何況,看淡不是不愛啊。」
只是在身體裡,或許連自己都不曉得在哪裡了吧。像是將一點墨滴入一片大海。圓同想著,手中揉了揉謝莫離的頭,道:「你在外面等著,我自己進去。」
謝莫離看著圓同修長的手輕輕一推,推開了那扇舊木門。那個女人等了半輩子,就是等著圓同將那扇門推開。
圓同的身影消失在開啟又合上的門上。
謝莫離低聲自語,「其實,你對她也並非全無情誼。只是不是男女之情。可她愛慘了你。行差踏錯為你,十五年等待也是為了你。你覺得恨,又覺得她......可憐吧。說到底,爹,你還是太良善了。」
謝莫離依靠著牆望著頭頂上的木板出神。他想了很多,想了他和謝遜,想了黎墨晨和蘇沁,也想了張翠山、殷素素和張無忌。
突然房間裡傳來的瓦罐破碎之聲驚醒了謝莫離。謝莫離兩步走到門口聽到裡面傳來的爭執之聲,連忙推開門進去。
裡面凳子桌子早就碎了一地,一個黑衣黑裙的女子妝容艷麗,顏色傾城,因常年未見光皮膚白的詭異,不像個人沒人反而像是只艷鬼了。她此刻坐在輪椅上,腳邊全是桌椅殘骸。謝莫離聽到她嘶吼著,「黎墨晨,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就一點點,就那麼一瞬間。」
圓同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施主,憑僧法海圓同,這裡沒有黎墨晨。」
那一刻,謝莫離想蘇沁怕是已經瘋了。他看著蘇沁聽到之後突然安靜下來,好像失了魂魄,成了一具空空的軀殼。只是這具軀殼,她的眼睛簌簌的,落下一滴滴的眼淚。空茫的眼睛裡,一顆顆眼淚墜落破碎。
謝莫離走到站在牆邊的圓同身邊,心中竟也是一片悲涼,「爹,你其實還是恨娘的吧。」是肯定,而不是疑問。
圓同望向他,眼中全是沉重的悲淒。他只望了謝莫離一眼,便閉上了。他對著蘇沁道:「此事已了,貧僧已是身外之人,再不沾紅塵中事。就此告辭了。」
謝莫離沒有想到,方纔還溫文儒雅如春風過港的人與蘇沁一見會變成這樣。他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卻見蘇沁一聽到圓同的話突然好似又有了魂魄。
她目眥欲裂,「我不,我不許你走。」她五指成爪,一把將謝莫離吸了過去。圓同沒來得及拉住他,眼看蘇沁一把掐住謝莫離的脖子。
謝莫離呼吸困難雙手掰著蘇沁的手,雙眉緊蹙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圓同著急,不曉得這女人又要發什麼瘋。
「蘇沁,你做什麼?那是你的孩子。」圓同想去搶,奈何謝莫離在她手裡又不敢輕舉妄動。「你先放下阿離,我們再談。」
蘇沁「噗」的笑了,可眼中卻有更多的淚落下來。如同雨,又如同那一顆傷痕纍纍不停沁出血的心。
「哈哈哈啊......墨晨啊,你看,他都比我重啊。他是我的兒子,可顯然你將他看得更重啊。為什麼,為什麼你恨我卻對他好。談談,我們談什麼?你不愛我啊,哈哈,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蘇沁眼露瘋狂之色,聲音嘶啞如野獸悲鳴,那將死時絕望的咆哮。
謝莫離已經是臉色通紅,他忍不住將袖中的毒針扣在指間,只是猶豫著下不了手。
恰在此時圓同也覺謝莫離不好,要強行奪人的時候。蘇沁突然放開了謝莫離的脖子,手一起一落扯住謝莫離的左手腕,眼中黑沉沉的全無一絲光亮。
「你不是說你是身外的人,不在紅塵中了。那這個兒子怎麼樣了,又與你何干呢?我就要讓你看看,看看他是怎麼痛苦的死的。」
圓同一驚,卻來不及搶人只的一手抓住謝莫離的另一隻手。謝莫離直覺手腕一痛,一股森冷的內力順著手腕的筋脈直衝進謝莫離的筋脈。
謝莫離順了口氣,手指一緊。一點疼一點冷,他不知道蘇沁要做什麼。只是那種眼神讓他不寒而慄。
圓同一手握著謝莫離的手,另一手運力正要斷開蘇沁抓住謝莫離的手腕的手,卻突然內力一滯。
謝莫離痛呼出聲,另一股至陽內力順著他右手經脈不受控制的衝入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衝撞之下謝莫離的身體瞬間如同尖刀不停的紮著筋脈。謝莫離瞬間慘白了臉,冷汗如雨。
「蘇沁!你做了什麼?」圓同想要抽回手,可手就是吸附在謝莫離的手上,至陽至剛的內力源源不斷的送入謝莫離的體內。
謝莫離無力的跪坐在地,兩隻手被無法控制的力道緊緊的拉著,截然不同的兩道內力在他的身體裡面肆虐,橫衝直撞像是在他的經脈裡打架,不將他身體撕碎衝出去就絕不停下。他發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只是忍住了呻吟,卻止不住嘔上來的鮮血溢出緊咬的牙關。
汗水打濕了他的眼睛,刺痛了神經。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已經過了一天又或者其實不過幾息之間,隱約聽見圓同喊道:「這樣下去死的是會你自己,你內力不如我,這樣比拚根本沒有意義。」
經脈裡灼熱的內力似乎溫順了些,可能是圓通已經在嘗試控制了。只是謝莫離痛的意識混亂,沒一刻便徹底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房間已經被收拾趕緊,身邊只有一個圓同在調戲打坐,而蘇沁......
圓同告訴他,已經死了,他和一些船工將她葬了。謝莫離聽後,只是默然。
圓同說,蘇沁將她數十年的內力盡數傳給了他,又吸取了自己與之相當的數十年的內力,現在謝莫離的身體裡相當於有約一甲子的內力。只是二股內力截然相反,若非謝莫離學習的是武當派的心法,只怕當時就要爆體而亡了。因武當武學至柔至剛,太極陰陽相輔相成,所以兩股內力才能暫時在他身體裡共存。
謝莫離必須同時控制兩股內力在慢慢化為自己的第三股內力,並且保持它們之間微妙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謝莫離的性命便在頃刻了。而就算他將內力的平衡維持的很好,一陰一陽的內力共存於他的體內,對於他的身體也是極大的傷害,只怕他年壽難永。
圓同問他,現在恨不恨蘇沁。謝莫離搖了搖頭。他不恨她,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憐。她明明那麼寂寞那麼絕望,恨不得讓他們全都陪著她一塊死了,那至少她也算求仁得仁,死的沒有那麼寂寞。可偏偏她用這種方法,不給自己留一條活路,卻給了圓同與自己選擇。是死是活,她交給了上天,交給了他們。
當然,這並非謝莫離不恨她最重要的理由。到底他算不上什麼大善人,到底蘇沁害他不少,但是他曾說過性命恩情他要還,那麼現在他覺得自己大概還了不少了。而恨這個字,謝莫離覺得自己難以體會吧。
之後的日子圓同就開始教他如何維持內力的之間的平衡,還教了謝莫離不少他家族的功夫與少林口訣。原本少林口訣是不能外傳的。只是圓同將死之人,謝莫離的身體裡又是少林的內功,不得已而為之。謝莫離也曉得,不會顯露出去。
只是圓同大部分的內力全強行被吸進了謝莫離的體內,自己也難有幾個月的時間,卻一直為謝莫離之事勞心勞力。謝莫離翻找到了蘇沁的一些武學醫術毒經,想找到為圓同續命的方法。而圓同自己卻沒有那許多在意,他說這人世間他也沒什麼留戀的了。
謝莫離問他,未了的心願可有,稱還有時間去了了自己的心願。圓同笑了,還是那樣輕輕淺淺如春風過港,有似乎更加的輕鬆了一些。他說有,就是你了。
圓同圓寂的時候是個晴好的天,圓同告訴他自己已經傳信給了少林便不回去了,少林的人是要火葬的。他讓謝莫離不用走遠,就在這個地方將他一把火燒了,也不用管骨灰,就讓它隨風散了吧。這樣任何想去的地方他都可以去,隨著風將以前的地方都走一遍。
圓同還說了很多,大部分都是關於蘇沁的。是蘇沁,十五年前的那個蘇沁。
圓同說在黎墨晨眼中的蘇沁是一身大紅衣裙,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小大夫。是的,大夫。
一個衣裙艷麗卻不點花黃不梳繁瑣長髮的溫柔姑娘。蘇沁最喜歡大紅的衣裙,背上背著藥簍子,竹簍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醫鈴。整日裡走街串巷,一枚醫鈴伶仃噹啷的響著,大紅的廣袖隨著風起伏飄搖,隨意一根髮帶束起的長髮柔順的貼在頰邊。
她不張揚不任性,小小的年紀不怕髒不怕累,有病她就治,不管是什麼人。就連路邊的乞丐都給出一個和和氣氣的笑臉,把脈熬藥,人家付不起藥錢,她便說那便幫一個人吧,你們幫一個人便算是還我的藥錢了。你看,這樣好的一個姑娘。
向來醫毒不分家,這姑娘對平民小百姓有多和善,對江湖敗類就有多可惡。所謂妖女,不是她心地惡毒,只是她學的功夫不為那些武林正道所容而已。只是她的行事作風被正道中人看輕,打上了邪魔外道而已。
她若是遇見看不順眼的江湖人,什麼撒點藥粉讓他們癢一癢笑一笑都是小事,有些時候斷手斷腳穿腸爛肚也幹過。人吶,當真是千百種模樣。
他記得原來這樣清楚。
謝莫離一把火送走了自己的父親。
那一日,陽光燦爛,雲淡風輕。像極了圓同唇角的那一抹笑。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喜歡大叔攻什麼的我會說麼~~【賤賤的挑眉】獅王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