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不覺得有奇怪的聲音嗎?」
一盞昏黃的樓梯小燈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亮度,讓他們看清四周的一切。翟要抱著逛「鬼屋」的心情,悠哉地打開房門,找尋合適自己住下來的房間。
除了邢老太太所使用的一樓空間外,她允許他們使用二、三樓的任何一間房。
「不覺得啊,大概是老鼠的聲音吧。」悶著笑,翟要半轉頭,看著始終畏畏縮縮地跟在他屁股後頭的育軒說。
「是……老鼠嗎?」仍在疑神疑鬼狀態中的育軒,豎起耳朵,瞪著大眼。
「拜託你,你還得在這兒住上一個月,怕成這樣,難道打算一直黏在我身邊不放啊?」翟要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不過他一向認為許多人都比鬼更可怕。只要沒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不是嗎?
「我、我哪有!」跳離開翟要兩步,育軒逞強地抬起下顎。
沒有嗎?翟要驀地指向他身後說:「你後面的影子是什麼東西?!」
「我、我才不會上當呢!」育軒哼地一聲。
「什麼上當?你身後真的有東西的影子,我沒騙你!」
臉色逐漸慘白,僵直著脖子,育軒想看又不敢看地用細小的聲音說:「是、是什麼形狀的影子?」
「唔……方方正正、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好像很悲——」
翟要的描述還沒講完,育軒已經雙腿發抖地沖到他身旁,揪住他的脖子說:
「不要講了!快、快、快把它趕走!」
哈哈哈地大笑。「我怎麼趕啊?那是幅肖像!」
一翻白眼,育軒差點口吐白沫地氣厥過去。狠狠地扁了翟要兩拳後,育軒好奇地走向那幅肖像畫。
在缺乏相機的年代,人們唯一能仰賴的就是畫家的筆,捕捉住歲月的一角、記憶的一方。看得出這不是出自什麼知名大畫家的秀筆,但畫家中規中矩地勾繪出一名溫文、端正、濃眉大眼的青年,他穿著西裝,手中還刻意捧著本書,營造出書香門第傳人的姿態。
不知怎地,畫中的這雙眼睛,育軒有似曾相識之感。
「嚇!」翟要突然發出淒厲的抽氣聲,想發聲又發不出來地猛拍著育軒的肩膀,指著樓梯口。
以為他故技重施,育軒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喂,玩笑開一次就夠了,開第二次就很無聊——嗚哇哇哇!」
看到了!他看到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看不到臉的……陰森的……飄飄地一靠過來……
「救……救、救命呀!」
連滾帶爬地,育軒和翟要跌跌撞撞、慌慌張張地往另一頭逃離。
因為後方的腳步聲始終沒有停止追過來,情急之下,育軒索性推開旁邊的房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闖了進去,並火速地將門反手關上。
「哇,你關門輕一點行不行?差點夾到我的手耶!」翟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哇——喔,是你呀!你也跟進來啦?」圓睜大眼,育軒一心逃命,根本沒注意到一旁的他。猛一看,還以為「那個」也跟來了。
「是的。哇,我也進來了。不然,你是要把我一個人關在門外,和那個女鬼四目相望不成?」白他一眼。
「噓、噓,你又說那個字!」育軒真想拿水泥堵住他的嘴。
翟要沒好氣地說:「不然你要我怎麼稱呼『它』?夏天夜晚出現在恐怖老屋裡散步的『女神』嗎?」
「靠杯,誰管你那麼多!只要別再讓我聽到那個字眼就行!」交代完,育軒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喂,現在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它……走了沒?」
「哈,你期待聽見什麼?『還我命來』嗎?」
如果真的親耳聽到這句話,育軒發誓自己會從二樓跳到一樓,馬上逃離這間老宅。
「喂,姓翟的,你不是自認膽子很大,現在幹麼躲在這兒?」以肩膀一頂,育軒道。
「……我是陪你躲。」黑黝的眼珠轉了一圈,翟要賊賊地笑說。
育軒瞇細了眼。「你知道嗎?我真高興這時候在身邊的人是你。一來你是個男的,二來我們不是朋友,三來……我很討厭你。」
「嗯?抱歉,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為了什麼而高興?」
一手握在門把上做好準備動作,育軒無情地回道:「因為這樣,我就不必因為你是女性而需要保護你;因為這樣,我就不必跟你講仁義而挺你到底;最重要的是,因為這樣,我可以毫無愧疚、毫不遲疑地陷害你,一腳踹你出去了!!阿彌陀佛!」
電光石火間,他抬高左腳,一個大腳踹在翟要的腰間,硬是將他給踹出門外,
再將門甩上。
隔著門板,他喊著:「翟兄,你好好地加油,如果明天天亮時你還健在,我會恭賀你的!如果不幸有什麼事發生,那我會多燒點紙錢給你的,保重嘍!」
「他麻麻的!侯、育、軒!混帳,你快開門!」
門板被敲得咚隆隆地晃動不已,幾乎都快被敲破了。育軒決定暫時不去理會他,等他囂張的氣焰收斂一點兒,主動求自己將門打開再說。
趁這空檔,育軒環顧了下這個房間。空空如也,什麼傢俱也沒有的房間中,四處都佈滿了蜘蛛網及厚厚的一層灰塵。
這種狀況,怎麼可能住人呢?勢必得經過一番打掃、整頓。
繼續走到沒有任何窗簾遮擋的大扇舊式漆木框窗戶前。想讓空氣流通點,因此他嘗試地推動了下,但是這扇必須由下而上拉抬的窗戶,已經完全卡死了。
「鐵閂生銹成這樣,這也難怪。」
看樣子,這棟房子的老化狀況,遠比他所以為的還要嚴重。邢老太太大概沒有費心去保養它,只是放任歲月侵蝕它的一切。有些東西,光看外表是無法瞭解它的內在,育軒開始慶倖自己有這機會親身體驗一下,在邢家大宅中居住是什麼感受。
「有時間的話,再來修理你嘍!」
拍拍窗框,育軒轉過身。嗯……從方才就沒聽到翟要的鬼吼鬼叫了,他是不是累了?還是……呵呵,嚇得哭了?
「喂,姓翟的,你還在外頭嗎?」
「……」靜悄無聲。
這傢夥,該不是故意悶不吭聲地想嚇他吧?「噯,你別像個小孩子行不行?在的話,就應我一聲呀!」
「……」沒有回答。
不、廢、吧?!一股寒顫爬上他的手臂,連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翟、翟、翟要,你,你、你沒事吧?快點跟我講!我保證現在不會跟你生氣的!」
「……」死寂。
耳邊傳來自己血液逆流的嘶嘶作響聲,育軒面色蒼白地做個深呼吸後,大力地拉開門。
沒人!他不在!他到哪裡去了?
「雪特!」不顧一切地,他往樓梯那頭直奔過去,不斷地呼喊著:「翟要!翟要!你、你不許給我搞失蹤,快點出——」
當他到達樓梯底端時,清楚地聽見了非常細微的女性笑聲,從陰暗的大廳後方傳來。那是令人頭皮發麻的神經質笑聲,育軒有股奪門而出的衝動,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丟下翟要不管。
育軒從行囊中掏出母親送他的一串佛珠,硬著頭皮,低咆道:「嘖!管它是地獄還是地府,我來了!」
循著聲,一路猛衝向黑漆漆的大廳。無心顧及前方的路況,自己好像撞倒了什麼,在一陣砰咚啷當過後,他就被絆倒在地,還摔出了好大的聲響。
「痛……」狼狽地坐起身。
啪!眼前的漆黑忽然被光明取代,育軒錯愕地楞在原地。
「唉呀呀,你把花瓶都給弄破了!你在幹什麼啊?」從一扇門內探出頭來的翟要,雙手抱胸,瞅著他幸災樂禍地微笑著。
我……在幹什麼?唇角抽搐,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育軒喃喃地說:「你還……活著啊?」
「喔?你這是在擔心我嗎?把我推出門外,良心不安啦?」
「誰、誰會良心不安!」死鴨子嘴硬地回完話,育軒遲疑了片刻後,謹慎地再次確認說:「你……真的是翟要吧?」
「哈!這是什麼話?我不是我,那站在這邊的是誰?穿著我的人皮的惡魔嗎?
請不要隨隨便便就用你的幻想殺了我。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下。」稍微讓開身,翟要以手指著身後道:「她叫小茜。」
一頭長長的、長長的及腰黑髮,背朝向育軒,飄啊飄地飄到翟要身邊。
眼睛怒張,育軒淒厲地尖叫著。「苟、苟、苟斯特!不要靠過來!」
育軒的屁股黏在地上,大驚失色地劃動四肢,頻往後退。他誇張的表情與動作實在太滑稽了,因此翟要缺德地捧腹大笑,甚至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你是眼花啦……啊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她不是什麼苟斯特,而是貨真價實,活生生的人啦!」
「你騙我!她、她沒有臉!」
「不是啦,她的衣服穿反了。喂,小茜,把你的頭髮拉起來,否則這個傢夥都快被你嚇得魂不附體了。」
聽話的,女子抬起慘白的手,將垂在額前的發稍微撥開了點兒,接著以童稚、尖嫩的細嗓音說:「你們男人的膽子都這麼小啊?」
你們男人的膽子都這麼小啊?
你們男人的膽子都這麼小啊?
你們男人的膽子都這麼小啊?
侯育軒,慘遭無情水雷擊中紅心,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