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有點焦的什錦炒飯後,翟要與阿藍佔據大廳中的長沙發,育軒一個人坐在單人手扶椅上,三人一起圍在電視機前看新聞。
捏,你們不覺得我們很像在男生宿舍裡嗎?三個大男人一句話都不講,光看電視,好無聊耶!
我看是兩個大男人,一個問題兒吧!育軒嘲諷地瞥他一眼。
古靈精怪的少年吐吐舌頭,反擊道:原來Mr.杜賓犬喜歡製造問題啊!真可憐,一定到哪裡都不受歡迎吧!
嘖,人小鬼大!不愧是和翟要臭味相投的伴侶,連耍嘴皮子的能力也如出一轍的高竿。
阿藍不理會他,轉頭向翟要提議道:要哥,把電視機關掉,我們來做更好玩的事!
你想做什麼?
提到宿舍,現在又是農曆七月,當然只有一件事可做啊!阿藍甜甜一笑。我們來講鬼、故、事!配含這間老房子的氣氛,要越恐怖的越好喔!
聞言,育軒忙不迭地跳起來說:真是無聊,我要去睡覺了。
你害怕啊,Mr.杜賓犬?
神經病!區區鬼故事而已,有什麼好怕的?育軒將目光投向翟要,想拉攏次要敵人,說:你也覺得這種三歲小孩子的把戲很無聊吧?
翟要一笑。偶爾當個三歲小孩子,也挺有趣的。
靠北!自己果然太天真了,在這棟屋子裡,他是勢單力薄的一方。
那麼,贊成講鬼故事的,請舉手!
訴諸多數決暴力的阿藍,挑釁地舉手。而翟要也在阿藍的催促下,默默地伸起右手。態勢一面倒,形單影隻的育軒吞下一口窩囊氣,一隻手不得不跟著舉起,以免真被人看扁,當成膽小鬼。
好!那,鬼故事競賽開始!如果有人途中皮皮銼,受不了地跑去躲起來,那個人就要負責當其他兩個人的奴隸一天!
什麼講鬼故事就講鬼故事,你附加什麼但書啊?阿娘喂,早知道就不要答應他!
不這樣做,就不好玩啦!
阿藍興沖沖地自廚房找來幾根蠟燭,點燃。「OK,關燈!先由我這個提案人開始說,我要說一個有關無頭女的故事……」
育軒如坐針氈地,將發抖的雙手藏在膝蓋間,頻頻向神佛祈禱著,自己不會聽到一半就嚇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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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將那個負心漢拉入池水中,消失了。」
賣弄完說學逗唱的誇張演技,阿藍以期待的眼光看著四周,但是兩個大男人毫無反應的表現,讓他嘟起嘴道:「不好玩!你們怎麼都不害怕?」
翟要低笑道:「誰叫你的表情比故事還精彩,光顧著看你,我根本沒時間害怕。」
阿藍啐了一聲,再看向坐在旁邊,頭一直壓得低低的、動也不動的男人。「Mr.杜賓犬?喂,你是暈過去了,還是睡著了啊?」
翟要好奇地挑起一眉,伸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侯育軒?你沒事吧?」
陡地一跳。男人抬起頭,遲緩地看著左右。「已經……說完了嗎?」
「是啊!你真的睡著啦?」阿藍訝異地說:「這樣你也能睡著?天啊,阿藍大受打擊!我講得有這麼沉悶嗎?嗚嗚嗚」
「悶是不悶啦,但刺激度不夠。」
「要哥,你這樣哪算安慰人家啊!」噘嘴,哀怨地一瞟。
「這不是比賽嗎?攸關勝負的事,我可不會偷偷放水的。」咧嘴笑著。「下一個輪到誰講?侯育軒,你想先講嗎?」
男人點點頭,不過卻站起身說:「我先去泡茶,你們等我一下。」
望著他消失在廚房中的身影,阿藍乘機擠到翟要身旁,咬耳朵說:「一定是剛剛Mr.杜賓犬被我的故事給嚇得口乾舌燥,所以想喝茶。我可沒有輸得一塌糊塗,明天你不能叫我做奴隸喔!」
覷眼,取笑他道:「當初是自己開出來的條件,現在知道陷害到自己了,就想反悔啦?說你是賊老鼠,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說錯呢!」
「我以為自己不會輸嘛!」
以手指點點他的鼻尖。「知道啦,我不會叫你當奴隸。不過在床上你若是主動要當我奴隸的話,我是不會反對的。」
「大色鬼!」
翟要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認識阿藍才短短幾個月,但他是自己交往過的情人裡,與自己最情投意合,心意最相通的一個。往往對方在打什麼王意,他們兩個互瞄對睇一眼即知,宛如一對擁有心電感應能力的雙胞胎。
可是,他們彼此都很清楚,他們兩個是發展不下去的。
他們太相似了。
都不愛包袱,都不想有所負擔。執著於一個人、執著於一份愛,太過於沉重,不若一個人自由自在來得輕鬆。
翟要是在情場上吃過多次的苦頭後,才漸漸體會到「愛」的重量難以負荷。可是阿藍年紀輕輕的,卻有同樣的想法,就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了。起初翟要還以為他只是年輕、貪玩,後來才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原本住在臺北,家庭富裕,過著看似無憂無慮幸福生活的阿藍,因為一件事而改變了他。他將自己放逐到東部,放棄了人生,開始戴上嬉皮笑臉的面具,從不對人、事、物認真。沒有人知道他心中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至今尚未癒合。
若不是某些因緣,翟要從別的地方得知了原因,他可能也跟其他人一樣,完全不知道阿藍是以「笑容」來掩飾「傷痛」。
這樣的他,令人心疼。
翟要一向對「特殊的人」沒有抵抗力,所以他忍不住想提供阿藍一個臂彎,想撫平他的傷口。
「要哥就是喜歡怪胎,像我這種『心』都不見了的笨蛋,或是隔壁阿伯養的性格杜賓犬,只要越怪、越不容易討好的怪胎,你就越愛。呵呵!」
雖然阿藍把自己說得像是慈善家,但其實翟要只是喜歡與傷痕累累的「同伴」互舔傷口、互享寂寞滋味罷了。
「可是你這種性格,真的太吃虧了,要哥。就算你把別人的傷治療好了,那又怎樣呢?你自己的傷口,要靠誰來治療?怪不得你經常在與人分手。別人都以為是要哥花心,其實剛好相反,是大家都良心發現,不好意思再繼續利用要哥,所以才離開你的吧!」
翟要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偉大。
阿藍,你錯了。我不過是一個走不出過去陰影的膽小鬼。
看著那些過往情人重新振作起來,離開自己身邊,尋找下一段愛情的背影,起碼能讓翟要累積一點勇氣。說不定,某天,他的勇氣累積足了,他就會勇敢地跳進愛情裡。
「你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入神,要哥?」
「嗯……」曖昧地微笑著,回道:「不知道我們倆,誰能早一步走出陰影?」
阿藍詫異地望著他,半晌過後,難得傷感地一笑道:「這不用猜,一定是要哥吧。我呀,並不需要誰來救贖,就這樣過一輩子就好。在要哥身邊輕鬆又沒負擔,讓人想一直賴下去,可是……」
阿藍忽然翻身坐在翟要的大腿上,歪著頭叮嚀道:「,要哥,你身邊要是出現了能讓你認真去愛的人,可不要因為我而放棄大好機會喔!對了,像Mr.杜賓犬先生就不錯,你們這麼愛針鋒相對,說不定會成為很棒的歡喜冤家呢!」
「傻瓜,那傢夥不是GAY。再說,我們兩個連做朋友都有困難了,哪可能會是『一對』?你亂點鴛鴦譜也該點得像話點吧?」
揉亂他一頭羽毛剪劉海的時髦短髮,翟要一邊在嘴巴上否認,肚子裡的腸子則已經笑到打結了。他和侯育軒?哈哈,小孩子的幻想力真豐富啊!
「茶泡好了。」
侯育軒端著茶盤過來,一一在他們面前放下茶杯。「很燙,你們慢慢喝。」
阿藍吐舌,從翟要身上移開。「又被逮到了。呵呵!」
「那麼,我要開始說故事了。」
仿佛沒聽到阿藍調皮的話語,侯育軒坐回自己的沙發,盯著晃動的燭光,慢慢地述說了起來。
「那是一個電器還不普及的年代,這周遭還是大片的田地,汽車是昂貴的奢侈品,人們使用電視、冰箱的普及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電話更是找遍全鎮只有少少的兩、三戶人家供應得起。交通不便,使得小鎮民風純樸、保守。大部分的人都是老老實實的莊稼漢,即使每年得繳地租給地主,卻不會有所埋怨,反而還頻頻感謝地主肯將土地租給他們耕種,讓他們有口飯吃。
「幸好,地主也不是個惡德苛刻之人,他造橋鋪路,樂於助人行善,在地方上是人人稱讚的大好人。他生了三個女兒,個個都美如天仙,老大是……」
喝著茶,阿藍邊聽邊無聊地打了個呵欠,俏聲地對身旁的男子說:「這故事真的好恐怖喔,要哥,人家聽到都快睡著了。」
翟要也很納悶,侯育軒專注描述的表情,不像在說故事,倒像是老人家講古,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最小的女兒到了適婚年齡,上門提親的媒婆絡繹不絕,可是她並不想與那些人結婚,她其實早已芳心暗許給一名年輕男子。他就是地主好心領養、撫養長大的一名孤兒。
「男子的父母本來是地主的佃農,一場流行病帶走了他的父母,只剩他孤苦伶仃的,地主將他召來家中,供他吃住、供他讀書識字。男子感激地主的恩情,當他長大有工作的能力之後,便主動留在地主身邊幫忙管帳、處理雜物,當作回報。
「男子並不知道三小姐對他日久生情,他視地主一家人為再造恩人,根本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然而,三小姐在家人的逼問下,說出了非他不嫁的這句話,這使得地主老爺無奈,卻也只能接受三小姐的要求,答應她這樁婚姻。
「男子當然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為何獲得三小姐的青睞,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盡力滿足小姐的願望,盡力給小姐幸福,因為這是他唯一能還地主老爺恩情的方式。」
「那個男的,真混蛋!」阿藍突然插嘴道。
侯育軒暫停描述。「你為什麼這麼說?」
「聽你說的故事,他分明一點兒也不愛那個三小姐啊!與其和她結婚,真為她好的話,就該拒絕她,讓她有機會和真心愛她,她也愛的男人結婚啊!」
「在那個年代,結婚不一定是為了愛。」侯育軒淡淡地回答。
「可是……」
翟要笑著對無法接受的阿藍說:「不過是聽個故事,你別太認真了。侯育軒,你繼續說吧。」
「或許,就像這位小哥的抗議,不久後,上天便懲罰了作下錯誤決定的男子。就在他們訂婚後幾個月,男子竟與其他人陷入了熱戀,而且對方還是個已婚者。他們的愛,背叛了許多人,他們知道這段戀情絕不能曝光,否則他們在這世上將再無容身之處。
「他們瞞著眾人的耳目,在一個只有他們倆知道的秘密場所幽會。可是漸漸地,紙包不住火,他們每隔一陣子就會不約而同失蹤幾小時的舉止,已讓家人各自起了疑心。某一回,三小姐企圖跟蹤,但是被男子先察覺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與對方藕斷絲連下去,於是決定與對方攤牌提議分手。
「可是,縱使他們分手了,每天還是必須碰面。見得著卻摸不著,使得兩人飽受愛的煎熬。最終,兩人都忍受不了這苦,為求一勞永逸地自痛苦中解脫,他們相約在秘密場所自焚殉情。」
「不會吧?!」阿藍又抗議地說:「這不是更糟糕嗎?他們可以選擇私奔啊!消失到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的地方就好啦!」
「就算私奔,難保不會被找到。也有可能是,他們沒有信心能攜手走一輩子,所以寧可在最愛的一刻,死在彼此的懷抱中。」
「聽來好狡猾喔!」阿藍不滿地翹起嘴。
「最後呢?他們成功了嗎?」翟要好奇地問。
侯育軒搖搖頭。「男子欲赴約前,在離開家門時,與未婚妻發生了爭執,不慎自樓梯摔下去,送醫不治。另一個人……就這樣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故事結束,沒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感覺,空氣中反而彌漫著淡淡的哀愁。
「……好悲慘的結局喲!」
翟要非常同意阿藍的這句話。為了排解大家胸口中的悲傷,他故意微笑著說:
「我看我們把最恐怖的故事,改成最賺人熱淚的故事好了。這樣子,冠軍毫無疑問的是侯育軒。」
「隨便嘍……」哈啊地打了個大呵欠,阿藍將頭靠在翟要的肩膀上,邊揉著眼睛、邊以愛困的聲音說:「我……已經想睡覺了耶……好困啊……」
不只他而已。
翟要打自剛剛就開始覺得眼皮有些沉重了。「嗯,我也是……今天還是到此為止吧,我想去睡了。抱歉,我的故事留到明天了,侯育軒。」
他們雙雙起身,跟侯育軒說了聲晚安,便回房了。
「晚安。祝你們作場好夢。」
唯一一個毫無睡意的男子,看著他們上樓的身影,喃喃地說完後,慢慢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唇角露出了詭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