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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婢養爺 (廢柴改造史之一)》第4章
第三章

  穆探花拉著顧行朗在大街小巷裡逃竄,幸好天色已暗,最後兩人逃到了已然收市的西市,躲到暗巷裡,才逃過怡紅院護院的追打。

  松了一口氣的她,本能的看向了一身傷的他,只見他沉默不語地倚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最後雙手捧著頭埋在膝間,不知是傷口痛到不行,還是心痛到不行。

  「少爺……」穆探花覺得心酸酸的,在她眼中,他一直是個傲氣十足、雖然嘴賤卻對她非常好的大少爺,何曾像今天這般狼狽落魄,猶如喪家之犬?

  她蹲下身湊了過去,硬是把他的頭抬了起來,卻見他目光空洞,面無表情,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少爺,你還好吧?是哪裡被打傷了不舒服嗎?」她怕了,她不想看到這樣的他,因為她發現這樣的他讓她的心好痛,於是她更用力地搖了他兩下,連嗓音都變成哭腔了,「少爺,你回答我!不要不說話……」

  「不要管我……」顧行朗別開臉,低聲說道。

  「少爺,我怎麼可以不管你呢?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穆探花想看他的傷,卻被他推開。

  「我叫你不要管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以為你是誰?」他突然對著她大吼,像頭受傷的野獸,想把心裡的委屈與不甘都發泄出來。

  他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話著實令人不悅,但她也知道他的苦,隨口找了個蹩腳的藉口,「我是你的婢女啊,我的賣身契還在你手上呢!」

  聽到她的理由,顧行朗突然從懷裡掏出她的賣身契,在她面前撕成碎片,接著失控地大吼道:「滾!都給我滾!」

  穆探花這下子也火了,她雖然無奈為婢,但也是有自尊的。「好!你要我走,我就走!到時候你一身傷死在這個暗巷,還是被野狗追,我都不理你了!」賭氣的話說完,她當真袖子一甩,氣呼呼地起身離去。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了她離去的方向。月光將她的背影拖得老長,直到連影子都出了巷外,再也看不到了,他才默默地低下頭,自嘲的笑道:「哈哈……連你也不要我了……我果然是個廢物!是個廢物!」

  原本低低的笑聲,最後成了瘋狂的大笑,但那笑聲裡所含的哀傷與自憐,在夜晚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凄涼。

  終於,顧行朗笑累了,沒有力氣了,他算是徹頭徹尾的明白了,他這個人人吹捧的京城第一紈褲,在失去了顧家的權勢之後,根本什麼都不是,連他最信任的小木炭,最喜歡和他鬥嘴的小木炭,都放棄他了。

  就在他覺得全世界都背棄了他的時候,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種哀極生怒的情緒突然在他心裡爆發開來,讓他猛地抬起頭,然而他連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到那個早已離去的小木炭站在他面前,表情難辨。

  他一直覺得這個小木炭又黑又醜,但今晚沐浴在月光下的她,居然讓他覺得好漂亮,漂亮到他都別不開眼了。

  「你……怎麼回來了?」顧行朗本能地問道,現在的他,連鬧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心卻異樣地跳得極快。

  「我……因為我是個好人啊,而且我有原則。」穆探花沒好氣地道:「雖然你撕了賣身契,但你當時可是幫我們那些佃戶墊了三百五十七兩,我還沒還清呢,所以我當然要繼續跟著你。」

  事實上,她方才真的差點就走了,可是離他越遠,她就越掛念他,心也莫名地越來越痛,從她穿越至今,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好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裡轉了一遍。

  明明他就是這麼機車的人,可她知道他本性不壞,否則不會容忍她這囂張的小婢這麼久;在顧府時,朱氏曾想把她調去做一些粗重的活兒,是他一手擋了下來,還叫朱氏一輩子都別想動他的人;在她工作偶爾沒做好時,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替她掩飾;還有,老爺罵她時,他會替她出頭,因為她是他一個人的人,不是顧家的下人;方才在妓院裡顧行朝要對她動手,他也替她擋了下來……

  他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是他的人,而他確實也做到了替她擋風遮雨,現在他蒙難了,她怎麼可能就這麼離開?

  或許她真被他給洗腦了,認定自個兒就是他的人……不知為什麼,這句占有欲十足的話,一直在她的腦子裡轉著,令她的臉有些熱、有些紅,不知不覺又引導她的腳步走回了暗巷裡。

  沉默了很久,顧行朗才沙啞地道:「跟著我干麼?我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不會重新開始嗎?反正你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穆探花不顧他的意願,硬是把他由地上拖了起來,牽起他的手。「你還有爺爺要養,還有個小婢也就是本人我要養,所以你要振作起來,別繼續龜縮在這裡了,知道嗎?」

  他也不反抗,就這麼被她拉著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心頭有種異樣感流淌而過,似乎把他的悲傷衝淡了點。他突然覺得,她就算要拉著他到天涯海角,他也願意。

  至於穆探花,其實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這麼牽著他是有些逾矩了,但他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覺得兩人離得好近,不管身分合不合、氣氛對不對,總之她現在不想放手,即使一直這麼牽著,會把她深埋在心裡的悸動牽起也一樣。

  這一晚的月光,成了兩人心頭永遠都忘不了的風景,不過現在的他們還未想到這麼遠。

  顧行朗坐在一個只有一張桌子、三張椅子的廳內,先不說這廳比他以前在顧府的房間還小一半,這桌子斷了一腳還是用石頭先頂著,牆壁薄到他一拳就可以打穿,陽光透過屋頂直射在他身上,要是下起雨來,屋裡恐怕要淹大水。

  再往左邊看看,那是兩間並排的房間,一間現在是他和顧天雲先擠著,幸好床夠大,只不過木板硬邦邦的,睡起來不舒適,要是到了冬天,冷風從破掉的窗戶灌進來,恐怕會讓人凍僵。另一間則是穆探花的閨房,他沒有看過,不過裡頭的擺設由眼前寒磣的景況大概可以推知一二。

  右邊那道門通往廚房,從灶爐破爛的程度看來,應該甚少開伙,可以猜到大概是因為這屋裡也沒什麼米糧可煮。

  此時穆探花正在用各式各樣的木枝、稻杆嘗試生火,但聽她不時傳來被嗆到的咳嗽聲,就知道很不順利。

  是了,這裡便是京城小貧區內穆探花的老家。以前顧行朗完全不把這裡當一回事,永遠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淪落到寄居在這裡的慘況。要說這屋子有哪裡勉強讓他可以接受的,大概就是屋外竹籬圍住的那個小院,因為那裡視野還不錯,顧天雲正在院裡賞景沉思,不過他心忖,開闊的視野應該也是因為四周的人都窮,根本蓋不起大到能遮蔽風景的房子。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顧行朗只覺得自己悲涼到了極點,光是周圍鄰人的目光,就幾乎讓他羞憤欲死,完全不想和他人打交道。他都在這裡住了好幾天了,卻是一句話也不想說,因為他就算在這裡發他的少爺脾氣,也不會有人買帳。

  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他沒事做,因為他是個廢物,廢物啊!

  「咳……咳……唉呀!糟了!」廚房裡的穆探花突然往屋外衝了出去,還順手拉上顧行朗。

  他還搞不清楚什麼情況,回頭一看,就見廚房居然冒出陣陣黑煙,他這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哪裡遇過房子失火,一種行到末路的覺悟讓他幾乎動彈不得,只能怔怔地看著大火。

  是否上天真的要收了他,連這麼破爛的容身之處都要剝奪嗎?

  「少爺,你站那麼近做什麼?等會兒被嗆著了!」她硬是將顧行朗拉開了幾步遠,來到早就逃開的顧天雲身旁。

  不多時,附近鄰居看到了這裡的異狀,紛紛取水前來救火,也幸好小貧區唯一的井水就在旁邊,火勢很快就被撲滅了,大伙兒在屋旁指指點點,慶幸只是虛驚一場。

  顧行朗也被熏得一臉黑,可是他仍是呆立當場,默不吭聲。

  顧天雲看著這一片混亂,皺著眉道:「探花,這是怎麼一回事?」

  穆探花苦笑道:「那個……老太爺,我方才想升火升不起來,就想在木頭上淋點油比較好生火,結果火是升起來了,卻一下子燒得太大,很快就蔓延到一旁的木櫃,整個廚房都是煙……所以我就拉著少爺逃出來了。」

  「唉,這屋子已經夠破了,這下連廚房都燒了……」即使是隨遇而安如顧天雲,也有些欲哭無淚。

  「老太爺,咱們人沒事就好,而且你怎麼不說幸好我家窮,就是燒了也不過是幾面牆,隨便砌一砌不就回來了嘛。」她自我安慰道,但事實上她也覺得自己和顧家祖孫倆這陣子真是霉星高照,本來以為上一刻自己已經夠慘了,下一刻居然還能發現這衰運還沒有到底。

  「就算隨便砌一砌,磚瓦也是要銀兩的,我們有錢嗎?」顧天雲從來不需要為錢煩惱,但如今的景況他也忍不住問了。

  「呃……」穆探花面露為難。「要不,我去找找屋裡有什麼能賣的。」

  說到這裡,顧天雲和她一同苦笑了起來,她正想征詢一下最近很沉默、很奇怪的顧行朗時,突然發現他那一身華服,從被顧家趕出來後就沒換過。

  「我有辦法了!」穆探花突然跑到顧行朗身旁。「少爺,你一身衣服都被熏黑了,換下來好嗎?我……爹還留下了些衣服,他身板高,你應該穿得下的。」

  顧行朗仍是不說話,只是滿臉的陰霾。

  「我們沒米糧了,連廚房也燒了,總不能坐吃山空……」穆探花半推半就地又將他推回了屋裡。

  他大少爺只是板著一張臉,仍舊不發一語。

  她很快地拿來了那個無緣父親遺留下來的衣物,硬是剝下了顧行朗的外衫,替他套上舊衣裳。「好了!少爺,你穿這樣看起來還不會太糟嘛!」她豪氣的在他背上一拍。「咱們出去吧,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呢!」

  手裡拿著他的外衣,穆探花又將他拉到了門外,一邊思索著是否該先拿去好好洗一洗,卻沒發現他的臉色越發難看,拳頭也緊緊握了起來。

  「唉呀!探花,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劉嬸見兩人出了門,急忙靠了過來,將他們上下打量一番。「人沒受傷就好、沒受傷就好……咦,顧大少爺換了衣服啊?這一身和顧大少爺真不搭,差點就認不出來了。」

  後頭跟著的鳳姊也點點頭。「以前顧大少爺可是金貴著呢,應該沒遇過這麼恐怖的景像吧?瞧你嚇到都說不出話來了。」

  喬大媽也湊了上來,跟著道:「探花啊,這廚房都燒了該怎麼辦呢?顧家的老太爺和大少爺都要吃飯,現在連飯都沒辦法煮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其實這些街坊鄰居也是熱忱,不過聽在顧行朗耳中,卻有些刺耳。

  他現在不是應該在怡紅院裡,摟著如花喝酒作樂嗎?又或者應該在賭坊裡,與其它幾個紈褲一起大殺四方?為什麼他會站在一間燒得半毀的破房子前,穿著身上還有補丁的舊衣服,聽著別人為他傷腦筋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活下去?

  他不應該在這裡的,不應該啊!

  顧行朗覺得快要受不了了,這種從天堂掉到地獄、眾叛親離的感受,他根本無法接受,於是他悶不吭聲地往外走去,他不想再成為別人口中的話題,也不想再去猜測有沒有人在背後嘲笑他、譏諷他,他只想躲開所有人的眼光。

  「少爺,你要去哪裡?」正在與人交談的穆探花,見到顧行朗突然離開,連忙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顧行朗甩開她的手,繼續前進。

  「少爺,你別走……」

  「我只是想靜;靜。」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靜的道。

  他不想對這小木炭發怒,但她的關懷讓他更加自慚形穢,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穆探花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住過這裡,但這陣子因顧行朗被趕出顧府,她回家後與鄰裡交流,對周遭情況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免有些擔心的勸道:「你想靜一靜也好,但可別走太遠了,這裡雖是京裡,不過靠近山邊,有時候山上一些野獸也是會下來的,那很危險,而且你離開太久,老太爺也會擔心的……」

  隱忍已久的顧行朗終於爆發了,他忍不住大吼道:「別管我行不行?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連想要靜一靜都不行嗎?!」吼完,他立刻快步跑開。

  她看著他跑離,卻沒有再邁開腳步追上去。

  她能理解他如今心情低落,但心裡仍不免感到受傷。她知道自己被遷怒了,卻對他的傷口無能為力,因為最近他變得暴躁,她就算想幫他,自己的心靈反而會先添上幾道傷口。

  他覺得他什麼都沒有了嗎?穆探花替他感到心疼,突然低頭看了下自己手上的華服,一時無語。

  顧行朗開始酗酒。

  每天他都喝得醉醺醺的,在京城的小巷裡流竄,跟個乞丐沒兩樣。而身無分文的他如何買酒?自然是偷的。他大少爺偷酒的技術奇差無比,時常被人發現,免不了一頓好打,但無論怎麼打,他對酒瓶就是不肯放手。久了,附近的食坊都知道,最近來了個嗜酒如命的乞丐。

  沒有人認得出那個時常鼻青臉腫的乞丐,竟是原本顧府的大少爺,因為他一身髒兮兮的又蓬頭垢面,且一頭亂發蓋住了他大部分的臉蛋。

  這或許是自甘墮落的顧行朗也沒有想到的,他早已不在乎什麼名聲,甚至很邪惡地想著,也許就這麼身敗名裂也好,不過顧行朗這號人物,已經漸漸消失在京城人們的眼界之中,沒有人再繼續討論他。

  至於穆探花,忙得根本沒有時間管他,只能用她在現代時的一技之長——拼布,做些織品上街銷售維生,每日收攤後就是很無奈地大街小巷找人。

  「少爺!」她到了古鎮胡同轉轉,又到了西市看看,但都找不到顧行朗。眼見太陽都快下山了,屆時入夜後更不好找,她不由得著急起來。「少爺,你在哪裡?」她循著他平時會出現的地方尋找,最後,在太陽剩下最後一絲余暉時,終於在城西的一條暗巷裡找到醉倒的顧行朗。

  穆探花嘆了口氣,轉回頭推了輛板車,這是她向街坊鄰居借的,每回尋找顧行朗時,都一定會用到的東西。她將板車推進巷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爛醉如泥的他拖上了車,接著便在月光初起的時候,吃力地將車推回家。

  回到家,顧天雲一臉憂慮地在門口等著,看到板車回來了,連忙上前幫忙將顧行朗扶到屋裡,不過一老一女,力量頂多能讓顧行朗靠著牆癱倒,要搬上椅子難度是大了點。

  穆探花聞到他身上傳來的臭味,看著他蓬頭垢面,心忍不住發酸,再看到顧天雲那彷佛老了十歲的惆悵,眼淚更是差點流下來。本以為穿越到古代,遇到顧行朗這男人,雖然紈褲又放蕩,但至少構得上白馬王子的邊,她這不管靈魂還是肉體都正處於青春年華的少女,自然是動過心,可是白馬王子現在一副流浪漢的模樣,教她如何不感傷?

  她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去後院打了盆水,回來替顧行朗擦了擦肮髒的臉和手。

  在冷水的刺激下,顧行朗終於睜開了眼,不過只是眼神混濁地看了看廳中的兩人,依舊不言不語,隨便穆探花怎麼擺弄。

  「行朗,你別再喝酒了。」顧天雲苦口婆心的勸道:「喝酒解決不了問題的。」

  顧行朗仍然沉默,且目光也沒有落在爺爺身上,彷佛透過了牆,看向了好遠的地方。

  「行朗,你聽到爺爺說話了嗎?你至少看一下爺爺,你這個這樣子,爺爺很心痛啊……」顧天雲說著說著都哽咽了。

  然而顧行朗仍然行屍走肉般動也不動,甚至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這般冷漠的態度,穆探花終於看不下去了,他裝死也就算了,對於老人家的關心居然無動於衷,他也不想想顧天雲可是為了他,一把老骨頭陪著他離開顧府在這裡挨餓受凍啊!

  她忿忿不平地拿起水盆,把剩下的水全往他臉上一潑。

  顧行朗本能地打了個冷噤,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終於願意看向她。

  「少爺,你也該復活了吧?你不是很愛念我很愛損我?現在我讓你清醒一點,你罵我啊!」穆探花刻意指著他,不客氣地道。

  可他的反應不過就是看了她一眼,接著目光又開始渙散,神游太虛。

  「你真是……」她舉起小拳頭,在他面前揮了揮。

  顧天雲怕她真的打了下去,連忙勸道:「探花,算了吧,他總有一天會想通的。」

  穆探花深吸了口氣,至少對於顧天雲,她還是很尊重的。「老太爺,我看少爺今晚大概又要睡在這裡了,我會處理他的,你放心,先去房裡歇會兒吧。」

  顧天雰點了點頭,又深深地望了孫子一眼,才嘆息著離去。

  她沒好氣地瞪著又閉上眼睛的顧行朗,為了避免自己真的一拳揮過去,她拿起水盆到後院想再裝一盆水,想不到只離開片刻,再回來,原本坐在地上的顧行朗居然不見了

  「少爺!」穆探花嚇了一大跳,轉頭看到大門洞開,心知這醉鬼大概又去找酒了,連忙追了出去。

  然而月黑風高的,她什麼也看不清,只感覺腳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撲,她驚叫一聲,「啊——」何預期中的痛楚並沒有出現,她反倒覺得自己撞在一個溫熱的、富有彈性的地方。待她回過神來,就著屋子透出的微弱燭光一看,原來自己倒在顧行朗身上,而他就醉倒到竹籬笆外,讓她省了一陣好找。

  這副霸王硬上弓的姿勢,令穆探花倒抽了口氣,急忙想要爬起身,但此時月光探出了頭,映照在他俊朗的面目上,她突然被這一幕吸引住,不忙著起身了。

  這陣子的漂泊令他的臉龐痩了點,長出了點胡碴,更增添了幾分滄桑,但卻少了過去那種奶油小生的浮誇之氣,多了男人味。

  「你這家伙如果去拍蘇乞兒,應該可以干掉星爺吧,可惜了,明明是喬峰的料,為什麼會變成洪七公呢?」她嘆了口氣,索性趴在他身上,研究起帥哥的五官。「可能就是因為你這張臉,讓我忍你到現在吧,否則早揍扁你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穆探花知道她對他的情感不僅僅這麼膚淺,那不只是在她剛穿越到古代無依無靠時,給了她一口飯吃,更難得的是他沒有對待奴僕的那種輕視,反而相當護著她,還給了她很大的權力,對一個古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

  佴此時她就算對這乞丐似的男人有什麼感情,也絕不會承認的。趁著他醉死,她再次耀武揚威地在他面前揮了揮拳頭,但最後仍舍不得打下去,反而輕輕地替他撫開飄到臉上的亂發,接著……她狠狠地捏住他的臉。

  又擠、又轉、又掐,她用力玩著他的臉泄憤。「可惡!你這豬八戒、機車男,就算你是金城武老娘也要把你玩殘,你簡直臭死了!」

  齜牙咧嘴了半晌,直到穆探花玩累了,才從他的身上爬起身。她費盡力氣想將

  他由地上拉起來,最後還是氣喘吁吁地放棄,踏著重重的腳步自行回家了。

  然而她卻不知道,在她離開之後,地上的男人費力地微微睜開眼睛,在聽到板車的聲音時,又像昏過去般閉上了。

  又是一個日落,穆探花匆匆收拾了攤位上的織品,背著小包袱趕回家,想趁著太陽下山前,趕快推出板車到城裡找人。

  進了那破爛的竹籬笆,她把東西往桌上一丟,向顧天雲打了聲招呼後,便急忙想到小院裡推板車,然而今日她都還沒走出大門,突然顧行朗由大門外跌了進來,還在地上滾了一圈,不過他不顧自己摔得凄慘,竟是緊抱著懷中的酒瓶,好像那瓶酒比他的命還重要似的。

  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兩名彪形大漢踏進了門,舉腳就往顧行朗踹去。

  「叫你偷我們的酒!老子踹死你!他娘的,你這乞丐已經來光顧好幾回了,不和你計較你居然又來了!」

  「別打了、別打了!」穆探花和顧天雲連忙上前勸架,前者趴在地上護住了顧行朗,後者試圖去拉那名踹人的大漢。

  兩名大漢或許沒有殃及無辜的意思,而且這女人和老人,他一踹說不定就死了,所以暫時停了下來,不過仍是殺氣騰騰的。

  「你們是這乞丐的家人?」其中一名大漢哼了一聲,指著地上縮成一團的顧行朗。「他偷了我們好幾回酒,你們說這怎麼算?」

  「對不起,這位大爺,多少酒我們賠就是了。」瞧對方的狠勁,穆探花怕顧行朗真被打死,連忙說道。

  「他偷的也不是什麼好酒,就收你們十兩銀子就好。」大漢與同伴交換了個眼神,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說道。

  「十兩?」穆探花瞪大了眼,接著苦著臉道:「大爺,你看我們家這景況,怎麼可能拿得出十兩?」

  大漢皺起眉。「那你能拿得出多少?」

  穆探花在懷裡掏了掏,取出一些碎銀和銅錢,之後一咬牙,從桌上的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包,這是她這陣子賣織品的全部收入了。

  她攤開小包後,那大漢眼見裡頭似乎有不少錢,一伸手便搶了過來,還故作大方地道:「算了,今天老子大發慈悲,就這些好了。」

  事實上,包裡絕對不到十兩,但顧行朗欠的酒錢,也遠低於十兩銀子,包裡的錢用來墊付綽綽有余了。

  穆探花被搶了錢,伸出手想搶回來,卻讓兩名大漢的惡形惡狀逼退,但她仍鼓起勇氣懇求道:「兩位大爺,至少留點銀子讓我們晚上有飯吃。」

  「你們欠的錢都還不清了,還想吃飯?」大漢冷笑了兩聲,也不理會她,拿著錢便與同伴轉身離開了。

  見他們離去,穆探花長吁了口氣,這才覺得腳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顧天雲見她一副虛弱的模樣,連忙問道:「探花,你沒事吧?又是你解決了行朗的麻煩,真是辛苦你了。」

  「老太爺,我沒事……」

  她話還沒說完,原本蜷縮在地上的顧行朗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察看她的情況,也沒有看顧天雲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酒瓶栓子,咕嚕嚕地喝起酒來。

  穆探花真的受不了了,為了這瓶酒,她差點被人揍,辛苦賺的錢被搶走,接下來幾天的吃食都沒了著落,但他卻只記得要喝酒!

  她衝上去想奪走他的酒瓶。「少爺,你別再喝了!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你究竟要過多久?!」

  顧行朗不理她,閃過了她的手,繼續灌酒。

  他那無動於衷的樣子,讓穆探花氣得眼眶都紅了,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了他的酒瓶。「我看你再喝!再喝!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多擔心你?每回你出去喝個爛醉,被打回家,老太爺幾乎是徹夜不能眠……」

  顧天雲見狀也急忙勸道:「行朗啊,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顧行朗此時早已喪失理智,他想喝,因為酒可以麻痹他的感覺與思考,他便不用面對自己已然窮困潦倒的事實,這是他唯一可以逃避的方法,雖然酒醒後的痛苦是加倍的,至少酒醉時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卻有人想搶他的酒,等於把他這層薄薄的保護罩打破,自然惹得他大怒,他用力想掙開,對方卻死不放手,他一個使勁,酒瓶居然就這麼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散飛射,酒水也灑得滿地。

  穆探花悶哼了一聲,退了一步。

  顧天雲看著兩人爭吵的結果居然是這樣,當下驚得呆住了。

  顧行朗才不顧自己干了什麼好事,他見到地上破了一半的瓶子裡還有些殘酒,就想撿起來繼續喝,這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劈頭而來的一個耳光響亮地震住了他。

  「誰……」他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抬頭想看究竟是誰如此大膽,卻見到穆探花的手舉在半空,而她小巧的臉蛋上居然有一道傷口,還不停流著血,想必是方才酒瓶破掉時劃傷的。

  這畫面猶如一支大槌狠狠地敲在顧行朗的腦子裡和心裡,令他大受震撼,突然像有什麼梗在他的喉頭,讓他動也動不了,話也說不出。

  他終於清醒了,卻是如此極端的方式,他明白了眼前這個小木炭為了阻止他喝酒,連女孩子最在意的容貌都顧不得了,這是多麼大的決心與多麼大的傷心才做得到?

  「你鬧夠了嗎?!」穆探花哭喊道,現代的她,說不定都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想想就夠悲哀的,他居然這麼不尊重自己的生命!「你想死,怎麼還要拖累一家子人?只會對關心幫助你的人發脾氣,你怎麼不去對那些設計陷害你的人發脾氣?」

  這是顧行朗第一次看到她哭,一種心揪在一起的感覺令他快要無法呼吸。以前不管她被他欺負得多慘都沒哭,甚至他幫她父母下葬時她也沒哭,現在居然為了他的墮落而哭了?

  他一直壓抑著、忽視著的愧疚感及羞恥心,此時如火山噴發般在他心裡炸了開來,讓他不敢直視她的雙眼。他以前是保護她的人,現在卻成了傷害她的人,甚至他還要靠她保護,否則方才他已經被那酒坊的大漢打死了。

  「行朗,夠了,你再這樣下去,爺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你清醒的那天了,難道你要看大家都死在一起,你才肯覺悟嗎?」顧天雲上前,抖著手推開了顧行朗,似乎怕他再對穆探花做什麼。

  他攬著她的肩,將她帶回廳裡,隨便拿了塊布巾替她壓著傷口,除此之外,這屋裡也沒任何藥物,好好一個女孩兒,說不定就因為孫子的魯莽而毀了容貌,他著實後悔當初不該帶著孫子拖累她。

  顧行朗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連爺爺都對他失望透頂了嗎?不再好聲好氣的勸他或是替他說話了嗎?

  一直不辭辛苦幫助他,也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兩個人,現在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了,他心痛得連眉頭都皺了起來。

  如果說他被父親趕出府是遭人設計的,那現在穆探花與顧天雲的心死,就是他自找的。

  他突然覺得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裡,他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他的心說不定會因為痛楚而停止,他一點也不想從自己最信任的、最親近的兩人眼中,看到一絲鄙夷,若是這樣,他真的會萬念倶灰,只剩下絕路了。

  顧行朗轉頭衝回房間,這棟破屋是沒有門的,只有薄薄的竹簾遮住,但廳裡的兩人都沒有追過去的意思,他們都明白,要把這自暴自棄的家伙從地獄中拖出來,是需要相當程度的刺激,現在就只能看他自己能不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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