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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燃》第8章
第八章

幾天後,江衡接到了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他與霍景宜本來就不熟悉,即使交換了聯絡方式也不曾私下聯繫,陡然接到對方的電話可說是相當吃驚。對方語焉不詳,只說是想與他談一談關於曹明懿的事情,江衡心中困惑,但確實也對曹明懿存有一絲擔心,於是答應了對方見面的要求。

不管怎麼說,曹明懿幾天前居然順從地答應了分手的要求,現在想來,江衡還是覺得相當不可思議,在他原本的設想之中,曹明懿至少會堅持不答應與他分手,或者百般追問理由,然而對方答應得太過輕易,反而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霍景宜與他約定在曹明懿居住的公寓碰面。

兩人會合之後,霍景宜什麼都沒有說,沉默地從衣袋裡取出鑰匙,打開了門。門內一片黑暗寂靜,似乎沒有人在家,江衡跟在霍景宜身後,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有些緊張,很快地,他們便來到曹明懿的房門前。霍景宜拿出另一支鑰匙,毫不猶豫地開了房門。

「等等,他在裡面嗎?」江衡微怔,「為什麼不出聲叫他?」

「不管怎麼打電話他都不接,只能出此下策。」霍景宜無奈道。

+++++

房門打開之後,江衡望著裡頭的情景,吃了一驚——或許以吃了一驚形容他的感覺還不夠適切,然而那種連一個字說不出的愕然感覺確實相當罕見。房間裡貼滿了他的照片,明顯是偷拍的,至少江衡完全不知道鏡頭的存在,目光多是望著遠離鏡頭的地方,一張照片或許不算什麼,但數量多得難以計算的照片密密麻麻貼在墻上,那種壓迫感就顯得相當驚人了。

房間內一片亂七八糟,顯然房間的主人曾經以粗暴的方式發洩過情緒,江衡注意到角落有陶瓷花瓶的碎片與被撕毀的書籍殘骸,就算是颱風過境也不可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加慘烈了,唯有沙發還完好無損,而房間的主人正蜷縮著身軀躺在上頭,似乎正熟睡著。

「他完全不願與我聯絡。」霍景宜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是分手了?」

被對方的目光凝視著,江衡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霍景宜嘆息。

江衡沒有接話,望著蜷縮在沙發上的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幾天前才見過的人現在卻顯得相當憔悴,即使只是隔著一段距離,江衡也能意識到對方的氣色一點都不好,臉色異常蒼白;他走到對方身邊,意識到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居然伸出手碰觸對方的頭髮。

霍景宜在他身後道:「不管怎麼樣,請你勸一勸他吧。」

江衡苦笑,「我們都已經分手了……」

「你也看到這間房間的樣子了,再這樣下去,我也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霍景宜平淡道,「如果你願意的話,跟他談一談,如果不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阻止你的。」

江衡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離開。

「我先走了。等他醒來,請你叫他聯絡我。」霍景宜向他道別,轉身離開公寓。

江衡點了點頭,望著熟睡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小心地將另一邊單人沙發上的雜物清除乾淨,這才坐了下來。不得不說,他心中的感覺很複雜,他以為自己從未對曹明懿產生多餘的感情,但在看見對方這副模樣時,還是不禁有些難受,某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感情突如其來地涌現,令他心底五味雜陳。更不要說,這間房間的樣子也讓他嚇了一跳。

曹明懿性情偏執,這點他早已明白,但江衡卻不知道情況嚴重到這個地步,甚至影響到對方平常的生活與作息,從剛才霍景宜言語間透露的訊息來看,曹明懿不僅是不與外界溝通,或許也已經足不出戶好幾天了,即使處於睡夢中,那張臉上仍帶著濃厚的倦意,造成對方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卻又是自己,江衡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消失,天色暗去,躺在沙發上的人終於醒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曹明懿揉了揉眼睛,茫然道。

江衡沒有立刻回答,腦海中在考慮著措辭。

「我是在做夢嗎……」曹明懿喃喃道。

江衡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又有些說不清的感受,嘆息道:「不是做夢。」他頓了頓,「我聽說你已經好幾天都不接電話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所以才過來一趟。」

曹明懿一怔,似乎終於意識到這並非作夢,望瞭望四周一片狼藉的景象,垂下了頭,仿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兩人沉默許久,曹明懿才啞著嗓子道:「你都看到了。」

「嗯。」江衡應聲道。

「很吃驚嗎?這就是我。」曹明懿別開了目光,直直望著地毯,「我有時候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抱歉。」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錯。」江衡不假思索,這句話便脫口而出;直到對方終於望向他,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兩人安靜地對視著,曹明懿率先垂下視線,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去洗澡。」說著,便匆匆從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間走過,踏入了浴室。

江衡望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起身離開了房間。

等到他再次回到房間時,曹明懿正呆呆望著那張他剛才坐過的單人沙發,他不由得出聲道:「怎麼了?」

對方明顯被他嚇了一跳,片刻後才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低聲道:「我以為你走了……」

聽到這句話,江衡只覺心頭一軟,解釋道:「差不多是吃晚餐的時間了,我去廚房弄了點東西,過來吃吧。」

曹明懿順從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兩人來到餐桌旁。江衡並不精於烹飪,但簡單的料理還是做得到的,眼看儲藏櫃裡有意大利面與市售調理包,便煮了面,簡單拌了醬料;他準備的食物聞起來很香,但實際上的味道相當普通,江衡餓了,很快便吃完一盤面,而坐在他對面的曹明懿卻吃得很慢。

「不好吃嗎?」江衡有些不明所以,又有點赧然,「我很少下廚,要是很難吃,你不必勉強吃下去。」

「不是。」曹明懿匆促地搖頭。

不知道為什麼,江衡總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對方那種微妙目光中隱含的意思——並非好吃,也不是不好吃,而是因為這些食物是江衡親手準備的,他才吃的那麼慢;那種緩慢中隱含的意思並非忍耐,而是珍惜。想明白這一點後,江衡臉上微熱,不再詢問這件事。

兩人先後解決了晚餐,江衡正想起身去倒杯水喝,衣角就被拉住了。

「怎麼了。」他有點茫然。

「你要走了?」曹明懿用一種仿佛滿含壓抑的眼神凝視著他。

江衡一怔,搖了搖頭,「不是。你先去把房間裡收拾乾淨,然後我們必須談一談。」

曹明懿點了點頭,果真按照他說的話,回去房間收拾那一地狼藉,江衡思索著自己該說的話,一時之間,忽然有些為難。

他既然已經決定分手,就不會更改這個決定,然而曹明懿的模樣又讓他相當不忍,仿佛自己正在傷害對方,那種愧疚的感覺在看到對方時愈發濃厚,儘管他也知道不全是自己的錯,但還是不禁想要對曹明懿溫柔。

等到曹明懿將房間內的亂象收拾乾淨,江衡才重新踏了進去。再一次看到滿墻的照片,他只能暫時別開視線,盡量忽視那種壓迫感。曹明懿望向他,抿著脣,沉默不語。

「我聽霍先生說,你這幾天連他的電話都不接了。」江衡謹慎地斟酌著字句,「他很擔心你。」

曹明懿微愣,似乎一瞬間想明白什麼,但仍然沒有出聲。

「你有什麼想說的?」他問。

曹明懿的眼神幾乎可以用黯淡形容,「沒有。」

「我這麼問,不是因為認為你不該這樣,我們畢竟分手了,這也是人之常情。」江衡小心翼翼道,「但是霍先生很擔心你,我也……」

曹明懿沒有任何反應。

「我也很擔心你。」江衡坦然道。

「你是在同情我嗎?」曹明懿語氣急促。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

他明知道不該這麼說,卻還是誠實地回答。在這之後,他們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又一次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之中。江衡有些心慌意亂,順手點了一根煙。

曹明懿望著對面的人,心頭浮現一絲酸楚。

儘管知道已經分手了,但那種執著終究不是可以輕易消除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從一開始的暗暗窺伺而接近對方,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輓回,江衡或許終究會愛上某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會是他。即便只是想想而已,他都覺得無法忍受這件事。

江衡來到了他的房間,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暴露在對方面前,不知道為什麼,曹明懿反而覺得有些輕鬆;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偽裝成正常人的模樣也無法改變根本,況且江衡與霍景宜有聯繫,想必也知道他的事情了,因此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即使不是出於愛情,只是因為憐憫或同情也好,在見到對方的同時,曹明懿依舊覺得這像是一場虛假的夢。他沒想過江衡會主動來見他,尤其是在分手之後,然而對方卻說這是真的,於是曹明懿清醒過來,益發地困惑茫然。

他不明白江衡的來意。

既然已經分手,以對方的個性而言,肯定不會多管閒事,更何況江衡對他並無愛意,這樣一來,江衡今天過來的理由便愈發令人玩味。

過去幾天以來,曹明懿將自己關在家中,與所有人斷絕聯繫,為了宣洩而砸了屋內所有可以砸的東西,過後只有無止盡的空虛與難受。他不只一次想要去找江衡,但想到對方說出分手時的神情與語氣,又停下了腳步,反反覆覆地想著那天發生的事,最終感受到的只有絕望。

沒想到,江衡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如果不是還維持著一定的理性與克制,他幾乎以為江衡是回心轉意了,然而事實證明這只是他的奢望。江衡不是來與他複合的,而對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他也想不明白。

「我有一個提議。」江衡開口道。

他沒說話。

「從明天開始,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曹明懿忽然明白了什麼,「我不會自殺的。」

「跟那件事無關。」江衡語氣溫和,神情平靜,「只要你覺得需要,就打電話或者傳訊息給我,我會回應你的。」

曹明懿低下頭,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拒絕。他還是想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神色也顯得困惑不解。

「還是說,你一點都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不是!」曹明懿下意識地否認,而後抬起頭,見到了對方的微笑。

他僵了僵,一時也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才在左右為難之際,對方卻伸來一隻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他的身軀愈發僵硬,連手指都在顫抖,即使如此,江衡也沒有將手收回去。

「聽話,別讓我們擔心。」那個溫和的嗓音不容拒絕地這麼說道。

曹明懿終究點了點頭,渾渾噩噩地望著對方離去的身影。他想說,自己還遠沒有到要自殺的境地,對方完全不必這麼做,然而想起房間內的一片狼藉,他又覺得自己這些話沒有任何說服力。

隔天中午,曹明懿算準了江衡的午休時間,猶豫良久,終於還是打了電話。

對方很快地接起,與他寒暄,說著一些工作或日常生活中的瑣事,曹明懿只覺得心口發痛,說不出是激動還是難耐,光是聽到對方的聲音就覺得其他事情都無所謂了,即使已經分手,但對方顯然不打算與他斷絕往來,曹明懿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仍感到滿足,然而與滿足同時出現的是渴求。這種接觸還不夠,然而他們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除了壓抑這種渴望之外,他別無選擇。

‘怎麼了?’電話那頭的人問道。

曹明懿想了想,不禁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都已經分手了,放任我自生自滅不就好了。」

‘在開始交往之前,我們也是朋友。’江衡的語氣很是不解,‘我不可能放著朋友不管。’

「你……你對我……」曹明懿想問,但卻又問不出口。

‘你別多想了,除了你之外,我從未跟別的男人交往過。’江衡的嗓音若無其事,‘我能為你做的事情不多,至少希望你能回到認識我之前的生活,我一點都不值得你投注感情。’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些話時,曹明懿眼眶一熱。

他從未如此清楚彼此已經分手的事實,更加難以放下的是對方此刻的溫柔,即使江衡只是希望他不要因為失戀而做出無可輓回的事情,然而曹明懿卻還是陷落在這種有條件的溫柔中,感到難以自拔。

曹明懿想不起來後來彼此說了什麼,在掛了電話之後,他望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忽然陷入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焦慮之中。即使江衡說過隨時都可以聯絡他,但要是選擇了錯誤的時機,造成了對方的困擾,或許會令對方不快,因此曹明懿決定聯絡的時間一天只有一次。儘管嚴格地遵守著這條規則,盡可能避免打擾對方,然而在放下電話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還想聽到對方的聲音。

或者說,只有聲音也不夠,更想見到對方。

因為害怕被厭惡,跟蹤之類的事情曹明懿已經很久沒做了,然而一次又一次的電話聯絡後,他漸漸無法遏制那種衝動;曹明懿悄悄地來到對方公司附近,並不打算跟蹤對方,而是想趁著江衡離開公司時偷看對方几眼罷了,然而江衡走出公司時,卻不是單獨一人,身旁還跟著一個打扮合宜的女人。

曹明懿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著那一對背影,江衡替女人打開車門,隨後駕車離開。

+++++

「喂?」

‘晚安,是我。’

江衡微怔,曹明懿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奇怪,甚至是沙啞的。

「怎麼了?」他不禁問道。

‘你……是不是……’對方欲言又止。

「什麼?」江衡很有耐心地問。

曹明懿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你是不是已經有新的交往對象了?’

聽到這句話時,江衡的第一個反應是愕然,然後就笑了出來,「沒有,你怎麼會這麼覺得?」他跟曹明懿分手也不過一段時間而已,至少他是做不到立刻又投入另一段交往關係之中的,然而他也很好奇對方為什麼會這麼問。

‘我今天看到你開車載著一個女人……’曹明懿道。

對方這麼說,江衡倒是恍然大悟,「那是我的同事,她的車子剛好送修了,我順便送她下班。」說到這裡,他原本下意識地想要問對方是不是在吃醋,但想起彼此已經分手的事情,又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原來如此。’曹明懿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江衡總覺得自己仿佛聽出了一絲鬆了口氣的感覺。兩人就像往常一樣,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大約閒聊了十分鐘左右,曹明懿便略微拘束地與他道別,而後掛了電話。

當時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提議,江衡也想不明白,然而現在他卻慶幸自己有提出這個建議。霍景宜擔心曹明懿,他又何嘗不是,只是礙於彼此現在的關係,他不能太過親近對方,所以最後才想出了這個辦法,即使曹明懿說過不會自殺,江衡卻無法放心地這麼想。曹明懿性情偏執,連跟蹤他之類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在這之上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在看到對方房間內的慘況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過去想得太過輕易了,分手固然是必定會發生的事情,但對於曹明懿的影響卻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以至於在知道對方的現況後,某種幾乎可稱為愧疚的感情涌了上來。

他並不是後悔關於分手的決定,但是現在的感覺也稱不上好受,畢竟傷害了對方,這點自覺他還是有的,問題是要如何解決這件事,在霍景宜找上他時,他原本可以用已經分手作為藉口推脫,然而他沒有,甚至還答應與對方見面,又一次見到了曹明懿;他並非放不下對方,而是潛意識裡依舊關心著對方。

這種關心尚未濃厚到足以令他取消分手的決定,但也不是淡薄到使他能夠毫不猶豫地忽視曹明懿,所以他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堪稱矛盾的困境之中,左右為難,進退不得。

曹明懿打電話與他聯絡的時間相當規律,通常是中午午休時間,或者是晚上八、九點左右,長此以往,江衡也逐漸習慣了這件事,他們閒聊的話題很廣,什麼都會聊一聊,偶爾也會又涉及感情生活的話題。

‘你現在還是單身嗎?’曹明懿問道。

「嗯。」江衡耐心地回答。他指的對方很介意這件事情,因此總是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

實際上,在與曹明懿交往過後,江衡逐漸發現自己的想法似乎改變了,過去他評判女人的標準一致相當固定,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偏好那種柔弱又需要保護的漂亮女性,個性有些任性也無妨,反正只要足夠可愛就好了,但是現在江衡看到女人任性地撒嬌時,反而不會有太多好感;至於原因,則是因為曹明懿從來不會這樣。

大概是因為曹明懿是男人,也裝不出那種矯揉造作的模樣,兩人在一起時從來不必費心去揣測對方難以捉摸的心思,更不必耗盡心力以浪漫的言行討好對方,而曹明懿除了無法壓抑獨占欲而造成的問題之外,幾乎不會無理取鬧,如果能忽略沉重的感情帶來的多餘壓力,他們其實相處得很好。

‘我想見你。’曹明懿忽然道。

江衡一怔,推脫道:「現在這樣,不行嗎?」

‘不夠。’曹明懿小聲道,那嗓音近乎哀求,‘我想見你……’

江衡心頭一軟,幾乎要開口答應,但很快又找回理智,「抱歉,我不能見你。」

‘為什麼?’

「我現在與你維持聯絡,是希望你能好好地回到過去的生活,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生活中沒有我的存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漸漸習慣分手這件事,總有一天,你會放下我。」江衡說道。

‘我不相信。’曹明懿反駁,‘即使你不肯見我,但我還是很想你,甚至有時會夢到你……’

江衡嘆了口氣,沒有收回先前的話,依舊道:「我不能見你。」

‘是不能,還是不想?’曹明懿的嗓音愈發沙啞。

江衡沉默了。

他知道該怎麼回答才不會讓對方受傷,但他又不能給予對方多餘的希望,一時之間,陷入了兩難之中。

‘為什麼……’曹明懿低聲道。

江衡想了想,決定還是快刀斬亂麻,「我現在沒有交往的對象,但有欣賞的人,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請你諒解。」其實這全是隨口一說,江衡根本沒有欣賞的對象,但是為了讓對方死心,他只能這麼說。

這段話說完之後,手機那頭陷入的長久的寂靜當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曹明懿乾澀的嗓音道:‘是……怎麼樣的人?’

江衡心頭一緊,意識到曹明懿的狀況不太對勁,「喂,你怎麼了?」

‘別擔心,我沒事。’曹明懿苦笑,‘你說出這件事,不就是為了讓我死心嗎。’

江衡微愣,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既然你明白的話,我也不多說了。」

‘你欣賞的對象是女人嗎?’曹明懿忽然道。

江衡無可奈何,如果不回答的話,對方肯定會一直執著於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曹明懿沒有再說話,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晚安。’

江衡還想說些什麼,然而曹明懿已經掛了電話。這是第一次,在他們以手機聯絡時,對方先掛了電話,平常都是相反的情況,可見這件事對於曹明懿造成的打擊並不小。江衡心中隱隱有些擔心,想打個電話過去,又明白這麼做並不恰當,現在首要之事是讓曹明懿對他不再迷戀依賴,要是他主動聯絡對方,結果只會適得其反。

想到這裡,江衡終究放下了手機。

+++++

隔天,江衡與友人出遊,卻在席間見到了曹明懿。

對方呆呆地望著他,半晌後,才帶著些許躊躇解釋道:「我不是故意……」

「我沒有怪你。」江衡有些好笑,「只要不是單獨見面,像約會那樣的話,其實在這種場合見面也沒什麼。」

這幾句話似乎給了對方一點信心,曹明懿朝他笑了笑,正想說些什麼時,就聽旁人叫了江衡一聲,江衡朝對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即使並未與對方對視,也能意識到對方的目光牢牢凝視著自己。被這樣看著,江衡有些不自在,但依舊沒有回頭。

與旁人聊了幾句,朋友邀約他下次一起去聯誼,即使知道曹明懿就在旁邊聽著,他也依舊點了點頭,答應了赴約的事情。

日子仿佛回到了與曹明懿熟識之前的狀態,他頻繁地與朋友出遊,填補分手後空下來的時間,偶爾與曹明懿聊天,每一天都極其平常。值得一提的是,曹明懿打來的電話愈來愈少,江衡雖然有些失落,但也意識到對方或許已經漸漸從失戀中走出來了,多少有點欣慰。

某天上班時,某個女同事悄悄地傳了訊息給他,約他私下見面,江衡一頭霧水,但仍答應了。女同事早有男友,是公司裡另一個部門的人,約他出來的理由是想要替男友舉辦生日派對,有些問題想詢問他。女同事向來積極主動,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因為與這對情侶一直以來關係都不錯,江衡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力幫忙。

兩人私下約出來商量派對細節好幾次,江衡還陪著女同事去百貨公司選購送給男友的生日禮物,選完禮物之後,女同事為了感謝他這段時間的幫助,提出請他吃晚餐,而後兩人去了一間氣氛相當好的餐廳。

「這種地方不是應該跟男友一起來嗎?」江衡忍不住問道。

「生日派對結束之後,我打算請他來這裡用餐。現在只是先試試味道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男友對食物很挑剔,萬一他不喜歡就糟了,可是這個地方又不方便單獨來。」女同事笑著道。

江衡聽明白對方的意思,橫豎自己只是順便被帶來試吃的,不由得有些好笑,打趣道:「你真體貼,他很幸運。」

「幸運的人其實是我,他對我很好。」女同事笑得嬌羞,順口說起了與男友相戀的往事。

兩人說說笑笑,吃過飯後,便結賬離開餐廳。

因為女同事沒有開車過來,江衡打算先送對方回去,然而在路上卻忽然被人從後方抱住,一塊布巾霎時掩上口鼻,那種刺鼻的味道令他逐漸失去意識,即使知道事態不妙,眼皮卻一陣沉重,頃刻間眼前一黑。

等他再度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儘管坐在椅子上,卻四肢無力,無論如何使勁,手腳都依舊動彈不得。

「你醒了。」

他愣了愣,難以置信,「曹明懿?」

直到這時,江衡才注意到,這房間內除了他與曹明懿之外,還有第三個人在。

「就是她嗎。」曹明懿嗓音輕柔地道。

「什麼?」他一愣。

「你欣賞的對象。」

女同事倒在地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失去意識,雙眼緊閉。

江衡心頭一緊,「你要做什麼?」

「你喜歡她什麼地方。」曹明懿恍若未聞,坐在一旁,自顧自地道,「這張乏善可陳的臉嗎?還是女人的身體?」

「你冷靜一點。」因為渾身脫力無法動彈,江衡只能這麼勸道。

「我很冷靜。」曹明懿脣角一揚,露出了一個堪稱古怪的笑容。

對方的異常令江衡渾身緊繃,幾乎有些無措。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做法是對的,是在幫助曹明懿逐漸對他死心,然而事情正好相反,對方逐漸減少的電話實際上是某種暗示,而他卻一直沒有發覺。或許是他的做法讓對方感到失望憤怒,又對他與女同事有了誤解,才以這種方式對待他,儘管江衡自己其實不算非常生氣,但將毫無關係的無辜第三者牽連進來的做法卻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替對方辯護。

「你先放了她,好嗎?」他小心翼翼地道。

曹明懿毫不遲疑地搖頭,無聲地拒絕了他的要求。

江衡忽然感到一陣無力,「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與旁人無關。」

「真的與她無關嗎?」曹明懿語氣低沉,幾乎有些自嘲,「你們經常私下見面,而你也隱瞞著這件事情,我打電話給你時,你告訴我正在跟人談公事。就我所知,你們的業務範圍根本沒有重疊的地方。」

江衡愣了愣,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情,無可奈何道:「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所以即使你欣賞她,卻沒有與她交往。」曹明懿接話道。

江衡對於這種強詞奪理感到瞠目結舌,沉聲道:「你聽我說,我跟她私下見面是有原因的——」

曹明懿起身走了過來,低頭堵住他的嘴脣,江衡一陣氣急,然而對方的吻比他想像中還要激烈,甚至咬破了他的脣。

「你別說了,我不會相信的。」曹明懿定定道,儘管神情憔悴,目光卻亮得異常。

江衡記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大致記得在他毫不間斷的懇求之下,曹明懿當晚終究妥協送走了無辜的女同事,而他的食物中不知道被放了什麼,導致他一直渾身無力,甚至無法離開。在他被關在陌生房間內約莫一、兩天後,曹明懿被一通電話叫走,接著便再也沒有回來,而江衡見到的下一個人卻是霍景宜。

霍景宜滿含歉意地告訴他,曹明懿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即將出國療養,而江衡與女同事遭遇的事情希望能以私下和解的方式解決;女同事由始至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醒來時便在家中,以為是她喝醉了,而江衡好心送她回去,而江衡也沒有就此事多說什麼。

江衡終究婉拒了霍景宜提出的賠償,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以為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曹明懿,而那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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