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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香錄》第16章
第015章 如煙往事

  靈芝並不直接回答,閒閒道:「嬤嬤在安府多少年了?」

  「回三姑娘,有二十三年了。」她並沒有因為靈芝年紀小,就輕慢了規矩,依舊畢恭畢敬。

  「那嬤嬤,是看著我出生的老人了。」靈芝定定看向她。

  余嬤嬤心中咯登一響,一雙眼瞇起來,似是迴避靈芝眼神,又似是在回味往事:「老婆子常年在外院幹著粗活,可惜沒那個福分。」

  靈芝將酒杯端到嘴邊,逕直問道:「嬤嬤可願陪我喝上一杯。」

  余嬤嬤慌得要跪地:「姑娘可折煞老奴了!」

  靈芝扶住她,兩人僵在半空。

  「我不會為難嬤嬤,嬤嬤有不願意說的,儘管不說便是。」

  余嬤嬤左右為難,心中對三姑娘的來意已猜得了七八分。

  不過她心中並無不安,對於這位安府嫡女的身份,她是真不知曉,只隱約聽說這三姑娘來得詭異。

  不知便無慮,就算她如何威逼自己,自己也可安全。想及此,便坦然坐下。

  靈芝端起酒杯送到她胸前,余嬤嬤只好接住。

  靈芝纖手握袖籠住嘴,頭一仰,將整杯酒傾口倒下,美酒帶著醇甜的甘冽之味,沖喉而入,漫過肺腑。

  「果然好酒!」這酒比起她飲過的爽辣青稞酒、醇厚葡萄酒來說,更為綿軟清香,後勁悠長,回味甘甜。

  余嬤嬤終是好酒之人,道一聲:「那老奴放肆了!」

  也一仰脖,一咂嘴,那清雅甘甜之味,瀰散在喉頭胸口,剩下一絲餘味,飄於腦際,似混著時間的味道,將她帶回曾經的徽州山水間,不知是酒帶鄉愁,還是鄉懷酒憂,思鄉之情澎湃而出,酒意上湧,竟讓她模糊了眼。

  靈芝見她模樣,試探道:「當年和嬤嬤共事的人,安府可沒剩下幾個了。」

  余嬤嬤只覺那聲音似從九天外飄來,恍恍惚惚,似真似幻,她眼前閃過一些熟悉的人影,那些人青春依舊,笑語晏晏,打著轉兒從她面前走過,笑著道:「九娘,給你找了個針線坊的活兒,你願不願意去?」

  「九娘,這獺皮褂子是太太賞的,這口子你可一定得幫我補好!」

  「九娘,別琢磨花樣了,快來吃酒!」

  那些人話可真多,吵吵得她頭疼,她揮揮手:「去,去,吃酒去!」

  那些人影又都飄遠了。

  「她們都去哪兒了?」

  有個聲音在問。

  「都散了,早都散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回土地裡去了。」余嬤嬤瞇縫著眼,喃喃道。

  「誰回土地裡去了?」

  「多了,阿金,小英,芳姐姐,大柳……」

  「為什麼安府的老奴那麼少?」

  「為什麼?不知道,說沒就沒了。」

  「是因為要隱瞞三姑娘的身世嗎?」

  「三姑娘?三姑娘說不得。」余嬤嬤仍有一線清醒,眼神往靈芝處一飄,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頭,指向自己:「知道我為什麼還在嗎?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三姑娘是不是親生,還是不知道三姑娘的親生父母是誰?」

  余嬤嬤聽見一連串的問題,有些發暈,口頭還在喃喃念叨:「說不得。」

  靈芝知道自己問得有些急了,不過由此看來,可以確定,自己的身世,在安家不但是個秘密,還是個忌諱。

  可看來余嬤嬤是真不知道,就如她所說,知道的都死了。

  靈芝忽想起什麼,又換個問題:「接生二少爺和三姑娘的穩婆是誰?」

  「死了。」

  「產房的丫鬟婆子呢?」

  「都死了。」

  「她們怎麼死的?」

  「被三姑娘嚇死的。」

  靈芝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個說法,和說她出生時母親受到驚嚇何其相似!

  她追問道:「三姑娘還那麼小,如何嚇人?」

  余嬤嬤臉上現出一絲詭異的神色,神神秘秘道:「這個我知道。」

  靈芝摀住要跳出嗓子眼的一顆心,屏氣聽著。

  「太太不喜歡三姑娘,剛生出來,就叫人弄死她。」

  靈芝後背發寒,攥緊了拳頭,緊緊咬住下唇。

  「她收買了穩婆,穩婆就準備將那女嬰溺死在隔壁水桶裡。誰知,穩婆過去許久沒再過來,太太就派小英去看,小英見那女嬰乖乖睡在案上,穩婆卻倒在地上,眉心一點紅,已然沒了氣兒。小英抱著女嬰去見太太,太太聽說穩婆死了,驚詫不已,又一眼掃過去,那女嬰剛好醒來,睜開眼睛不哭不鬧地盯著她,太太便嚇暈了過去。」

  「是小英告訴你的?」

  「是,小英是我同鄉,她見事情不妙,連夜回屋,把攢下的銀錢都給了我,托我交給她弟弟。果然第二日,她再沒從太太院中回來。」

  靈芝嗅到鼻尖一絲血腥,才發覺,自己已將下唇咬出血來。她強壓著嗓子,努力讓聲音不顫抖,繼續問道:「太太為何要三姑娘死?」

  余嬤嬤搖搖頭:「不知道。」

  「那宮中的賀禮是什麼?誰送的?」

  余嬤嬤又搖搖頭,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異常疲憊:「不知道。」

  靈芝知再問不出什麼,站起身來,扶住桌沿,才勉力站穩,定了定神,方道:「今晚,你沒見過任何人,自己買了酒,喝醉了。記住了嗎?」

  余嬤嬤點點頭。

  靈芝走出院門,月已上中天,深秋的夜風挾帶著露氣襲來,寒涼浸骨,她裹緊了衣衫,一手扶著小令,緊緊抓著她胳膊,一步一步走回晚庭。

  「那酒有用嗎?」小令關了房門,替靈芝擰了熱帕子過來,悄聲問道。

  她擦到靈芝唇邊,發現一抹紅,輕輕拭去那血痕,也沒多說什麼。

  姑娘害怕的時候,緊張的時候,難過的時候,都會拚命咬自己下唇。

  靈芝則木訥地點點頭。

  她看香本之時,將書上所說的自己能找到的原料都一一找來試過香理藥性。

  取小毒的一品紅莖汁,加炮製後去處苦味的苦艾草,和以散味的藿香、芸香、排草,再用米酒熏蒸,碾成末。

  這兩種植物都能讓人致幻失覺,而又對身體無大害,特別是苦艾,還會讓人既失意識,又覺得自己異常清醒。

  今日余嬤嬤,算是她的試煉品。

  至少目前看來,這兩種東西是有效果的。

  若安二知道靈芝能只看香理,便配出迷藥,定會驚詫得舌頭都掉下來。要知道,炮製、配比,如何去除其他藥性又保證毒性,如何去除異味,如何確定用量,不管哪一步,都要經過數十上百次調試。

  而靈芝,只憑自己對香料的把控,就能獨自完成這些步驟,當真是制香奇才!

  靈芝卻不知道,她只覺這些東西都再簡單不過。

  套余嬤嬤的話,她本來只想確認,自己的身世在安家是個忌諱,知道了這一點,下一步就好辦多了。

  不料,卻意外知道了應氏憎惡自己的原因,讓她心頭多了幾分放不下的恨。

  她本來還想,雖安家待自己略苛,好歹有養恩,讓自己好好活了下來,怨懟之情漸消。誰知,應氏本打算殺了自己。

  她對她唯一的一點恩情也沒了。

  可她為何要殺自己,那穩婆到底怎麼死的?

  小令替靈芝散了頭髮,再脫去外衫,換上夾棉素色中衣。

  屋中清冷,她跳了跳腳,抱著肩道:「姑娘早些去歇息吧,床上能暖和點。」

  靈芝看著桌上銅盆發呆,忽對小令道:「將我那簪子拿來。」

  靈芝只有一柄簪子,一柄修長簡潔的素荷絞絲銅簪,黃亮亮,連二兩銀子都不值。

  卻是靈芝極心愛之物,因為那是無跡哥哥送的。

  無跡哥哥並不是安家的親戚朋友,也不是下人奴僕。

  他是曾在慈安寺講佛的行空大師的弟子,無跡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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