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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香錄》第17章
第016章 素荷銀針

  靈芝兩歲那年,曾被奶嬤嬤遺落在慈安寺後山中,後來,便是被行空師徒二人撿到,送回了安家。

  據無跡哥哥說,當時他和師傅住在山中禪房內,忽聽得佛堂中卡吱卡吱響。

  他還以為進了黃鼠狼,躡手躡腳過去,掀開香案下的帷布一看,卻是個渾身沾滿泥水的小女娃,髒污得看不清臉,只露出一雙琉璃貓兒眼,捧著一個供奉在佛前的豬腳啃得正歡。

  她已記不清小時的事,當時聽他講來,笑得直打跌。想來自己是憑著靈敏的鼻子,循著鹵豬腳香味去的。

  後來祖母請行空大師在安府住了一段日子,長她三歲的無跡哥哥便成了她最好的玩伴。

  住了一年,他又隨師父回了山裡,此後,在逢年過節時,二人又才會遇見。

  直到她五歲那年,無跡哥哥隨行空大師雲遊遠去,二人再沒見過。

  臨走時,他送了她這柄簪子。

  她記得他鄭重地將簪子放在她面前,輕輕點了那花蕊一下,簪子前端,出現一個小孔,再按一下,瞬間,一枚銀針快似閃電,疾飛而出。

  無跡哥哥輕輕一探,便將那銀針捏在手指中。

  「看見了嗎?遇到危險,就拔下簪子,對準壞人,按下花中間的這個銅點。」

  那時她還不太懂,只將這簪子看作一個有趣的玩具,異常喜歡,便好好收了起來。

  可惜在去樓鄯的路上,那簪子遺失在滄海之中。

  只是現在,她才明白,怕是那時候,無跡哥哥就已看出了自己在安家的境況,所以才送了自己這樣一個可保命見血的凶器。

  小令取來銅簪。

  簪身黃亮依舊,靈芝小心翼翼將簪頭對準桌上香囊,按兩下機關。

  「嗤!」一聲極細微的破空聲,一枚小小的銀針穿香囊而過,扎進梨花方桌上。

  小令倒吸一口涼氣,她還是頭次知道,這貌不起眼的簪子,有這樣厲害的機關。

  在知道應氏曾對自己起殺意之後,靈芝便覺得安家,並不是那麼安全。

  她決心保護自己,用自己的方式。

  她小心翼翼將銀針又放了回去,再將桌上銅盆中剩餘的粉末,用香勺盡數灌進了銅簪中。

  她做完這些,看著一旁目瞪口呆的小令,玩心忽起,笑著道:「可不要不小心碰到了哦。」

  小令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神躊躇,幾次張口又閉上,猶豫好久,才道:「姑娘,你可是要去殺余嬤嬤?」

  「啊?」靈芝笑得幾乎絕倒,對於真正十歲的小令來說,殺人真的是件太可怕的事。

  她捂著肚子,笑著安撫道:「只是怕遇到壞人而已,現在姨娘不在了,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小令這才舒了一口氣,姑娘是越來越厲害了,先是嚇退了大姑娘,後又用迷藥套話了余嬤嬤,現在還拿出這殺器!

  不過,她真心佩服姑娘,和自己一般大,卻這麼有本事!

  她想著,挺了挺胸,拍拍瘦弱的胸脯道:「姑娘放心,萬一遇到壞人,還有我!」

  靈芝看著她瘦骨伶仃的模樣,摸了摸她的肩,眼眶有些濕潤:「是的,我還有小令呢。」

  小令這麼說,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上一世,在樓鄯叛軍衝進王宮時,小令便義無反顧擋在她身前,替她承受了破空而來的亂箭。長高的小令仍然很瘦,瘦長的身子倒下時,卻變得只有一點點,蜷在地上,背上扎滿羽箭,似一隻小小的冬眠的刺蝟。

  這一世,再不會讓你擋箭。靈芝在心裡暗下決心。

  第二日一早,琅玉院迎來了不速之客。

  應氏正由雲裳梳著烏髮,對著紫檀妝台上一面金鑲玉如意花枝八稜銅鏡,尋思今兒個要去蘇府作客,畫什麼眉型好。

  她五官明朗,當下流行的遠山眉、涵煙眉蜿蜒清淺,顯得太過柔弱。

  「拂雲眉太太覺得如何?」雲裳一面將應氏頭髮攏好,帶上鬏髻,一面問道。

  拂雲眉橫平粗糲,倒是和她五官相配,

  「會不會看上去很粗鄙?」應氏擔心道。

  雲裳替她挑了一套翡翠鑲金頭面,比劃著討好笑道:「太太眉眼亮堂,五官艷麗,若是配上這碧色老坑翡翠,大氣富貴,怎會粗野。」

  應氏滿意地點點頭,讓她取出螺子黛,先給自己描眉。

  正打扮著,大丫鬟花容邁著小碎步急急進屋來,忐忑地看向應氏,小聲道:「太太,三姑娘來給您請安了。」

  「嗯,讓她……」應氏正應著,忽心頭一驚,誰?三姑娘!

  她猛地一轉頭:「她來做什麼?」

  雲裳正替她帶上水滴翡翠耳墜,剛把鉤子穿過耳洞,應氏一甩頭,正好拉到肉,嚇得她慌忙鬆手。

  「哎喲哎喲!」應氏捂著耳朵叫起來,又一轉頭甩了雲裳一巴掌:「笨手笨腳,只會在爺們兒身上下功夫的浪蹄子!」

  雲裳和花容一併跪下來,連聲告饒。

  應氏捂著耳朵呲著牙問花容道:「你來了多少年?規矩還不懂嗎?不打發回去,還巴巴地跑來告訴我,存心想氣死我?」

  花容忙告罪道:「太太息怒!奴婢原是擋著的,可三姑娘說,孝乃德之本,百善孝為先。奴婢阻她給母親請安,便是阻她行孝,於家國禮法所不容。奴婢,奴婢不敢,只好……」

  應氏左耳仍生疼,暗暗嘟囔:「這孽障,一來就沒好事!」

  她也狐疑,昨晚毓芝氣沖沖來把靈芝告了一狀,說她如何囂張,如何自個兒跑針線坊去催冬衣。

  她還當毓芝又去招人生事。如今看起來,這靈芝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招惹毓芝不說,還自個兒往自己槍口上撞。

  她來找自己做什麼?自己什麼時候給過她好臉了?連孝道都搬出來了,莫非一個人在晚庭裡面關得快失心瘋了麼?

  她瞪一眼跪在地上的雲裳,喝道:「還不繼續給我梳妝?」

  又向花容道:「帶去偏廳,讓她等著。」

  靈芝還是頭一遭來到琅玉院的偏廳,這是前院廂房隔出來的一個小花廳,想來是日常婆子僕婦回話之處。

  陳設卻也比晚庭強太多。

  兩尊一人多高的鈞窯彩繪花鳥青瓷白釉瓶放置牆角,北牆與西牆各兩把紅木太師椅並浮雕暗八仙的紅木高腳案,南牆一條長案,兩盆開得正茂的金皇后繡球菊,一樽美人捧月青花梅瓶,一盞鎏金浮雕火焰紋蹄足銅香爐,正裊裊吐著青煙。

  煙氣散開來,靈芝細細辨著,應是以沉香為君,輔以白芷、檀香、乳香、馬牙硝,浸過薔薇水,應還加了蜜炮製,只不知是什麼蜜。

  正想著,門楹處環珮叮噹,一個婆子打起簾子,恭敬道:「太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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