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契約終止之刻
李瑾醒來時,周士崢已經不在了。
他抓了抓頭,從床上起來,對方大概是去上班了,學校裡似乎有什麼事情,周士崢最近總是早出晚歸,兩人連吃晚餐的時間都沒碰上,見面的時間驟減,即使是李瑾,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
對方最近很忙碌,以他的個性而言,應該要感到慶幸才對,畢竟,可以免於工作這件事他應該感到開心,不過,李瑾卻無來由地感到有些失落。偌大的家中只剩下他一個人,周士崢大部份的時間也不在,他總覺得無聊,但基於兩人之間的契約關係,他也不能抱怨什麼。
而且,周士崢也變得有些奇怪,每天深夜回來,幾乎是匆匆洗澡就上床睡覺了,兩人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這跟以往的他感覺差異太大了,李瑾不由得感到一絲納悶,明明前一陣子仍用戀慕眼神悄悄望著自己,為什麼現在彷彿一切都變了。
雖然知道對方是忙於工作,不過在某天晚上,周士崢帶著一身酒氣回來以後,李瑾就有些懷疑了。
他很清楚,周士崢沒有什麼需要應酬的場合,這幾年來醉酒回家的時候也是屈指可數……意識到自己異於往常的思維,李瑾有些好笑。大概是午間電視劇看多了,而且又一個人在家,他居然也像個被丈夫丟在家中的主婦一樣胡思亂想起來。
其實,無論周士崢去了哪裡,見了誰,為什麼喝醉,全部都不干他的事。他們只是基於契約住在一起,事實上什麼關係也不是。這麼一想,便感到豁然開朗,想到今晚周士崢大概也不會回來吃晚餐,李瑾伸了個懶腰,決定拿泡麵打發晚餐。
吃過晚餐,洗了個熱水澡,接著準時收看連續劇;就在將近十點的時候,李瑾聽到了外頭傳來車子熄火的聲響。
……周士崢回來了。
他關了電視,稱職地起身去門口,打開門迎接對方。
「士崢?」
外頭傳來了腳步聲,李瑾望了過去,隨即一愣。昏暗的路燈下,周士崢步履蹣跚,一旁的陌生男人體貼地攙扶著他,兩人幾乎是以一種親密的姿態依偎在一起。他還來不及說什麼,那個陌生人就瞧見了他,臉上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李瑾微怔,下意識地也跟著一笑。
「你好。」對方向他打招呼。
「你好……那個……」
李瑾的目光只停留在陌生人臉上一瞬間,隨後便聚焦在一旁似乎半閉著眼的周士崢上。
……他怎麼了?看起來似乎處於半昏睡狀態中。
「周士崢喝醉了。」對方笑了一下,很自然地用一種近乎熟稔的語氣說起了喝醉的那個人,「真是抱歉,我們玩得忘記時間了;這麼晚才送他回來,你一定很擔心吧。」
李瑾沉默了一下,回應道:「沒關係。」
即使遲鈍,他也隱約感覺到了,對方的態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和;陌生人應該是周士崢的同事或者在同一個職場認識的人,而周士崢的同性戀身份也是眾所皆知的事情,難道對方是對這一點看不順眼嗎?
……不,大概不是。
李瑾想,如果是那樣的話,對方不會這麼親密地攙扶周士崢。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性,陌生人看不順眼的……其實就只是他。
他從對方手中接過了周士崢,無視對方流連於周士崢臉上的視線,平靜地朝對方致謝及道別,接著關上了大門。把爛醉且失去神智的男人扶到沙發上躺下後,李瑾收起了笑容,怔怔望著緊閉著雙眼,蹙著眉頭,似乎有些難受的周士崢。
這張臉並不難看。
即使已經將近三十五歲,對方卻沒有任何的疲態或者老態,因為大多時候都維持著不變的神情,因此無形中多了幾分穩重的氣息。這種類型的男人,吸引到有相同性向的男人,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在李瑾伸出手,正要碰上對方臉頰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最終仍收回了手。
因為察覺到有別人爭搶,所以才起了佔有慾;自己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即使是不喜歡的玩具,也不願意讓別人染指,這種想法真可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歎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久相處的緣故,兩人一直像戀人似的生活著,在對方的潛移默化之下,他也漸漸習慣並接受對方愛著自己的這個事實;不過,因為周士崢一直以來都對他表現得十分依戀,所以李瑾幾乎不曾想過,對方會有變心的可能。
其實仔細想想,周士崢喜歡上別人,這件事情再正常不過了。
他們兩人現在只是因為契約而生活在一起,他從未說過自己喜歡周士崢,只是單方面且被動地接受對方的好意與感情,就算周士崢寬容大度到別無所求的地步,那些感情終究也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漸漸褪色,變得黯淡無光。
感情之於李瑾,一直是個無解的問題。
倒不是說他受過什麼感情上的傷害,只不過那些事情對他而言,太陌生又太遙遠了,他一無所知。或許年少時還懵懂地能夠意識到喜歡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他已經成為一個毫無感性的人了,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東西已經離他遠去。
周士崢喜歡上他,真是自找麻煩。李瑾這麼想著,又歎了口氣。
隔天早上。
「抱歉。」周士崢坐在餐桌旁,率直地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
李瑾把盛到碗中的南瓜濃湯放下,自己也在餐桌對面坐下。也許是因為宿醉而感到難受,或者有別的緣故,周士崢的表情有些僵硬,跟以往不大一樣。
「因為喝醉了,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楚,大概給你添了麻煩。」周士崢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地問道:「昨晚……我做了什麼嗎?」
對方這麼禮貌,按常理來說,李瑾應該平常地接受對方的歉意,然後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然而,在聽到對方道歉的理由時,他卻感受到一絲過去絕不會產生的彆扭感覺。
他把自己的不自在隱藏得很好,若無其事地道:「你喝醉以後就睡著了,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也沒有發酒瘋。」
這點倒是真的。
昨晚周士崢後來就在沙發上睡著了,基於把身材相當的對方扛到位於二樓的房間這點對他有些困難,後來李瑾乾脆拿了枕頭與棉被,直接讓周士崢睡在客廳了。幸好近來天氣轉暖,向來健康的周士崢並沒有感冒。
「那就好。」
周士崢這麼答道,兩人默默無言地吃起了早餐。
吃完早餐,周士崢換上了襯衫長褲,一副打算要出門的模樣;李瑾下意試問道:「你要出門?」
「前幾天我說過了,週末有繫上的客座教授在學校禮堂演講,我也得過去一趟。」周士崢一邊繫著領帶一邊道。
李瑾回憶了一下,終於有了些許模模糊糊的印象,周士崢確實提前告知過這件事,只是他一時之間沒有回想起來。他頓了一下,一句話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口,「客座教授?」
周士崢有些訝異地望向他,但仍平穩地回答,「昨晚就是他送我回來的,你應該也見到對方了,他是繫上今年聘請來的客座教授,主任要我負責接待他。」
兩人說了幾句話,周士崢表明自己要到晚上才會回來,李瑾站在門口,瞧著對方在他臉上匆匆一吻,隨後抓起車鑰匙出門。明明這種慣常的親膩動作並沒有消失,但他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心底有種古怪又難解的感覺。
周士崢離開以後,這間寬敞的屋子內,又只剩下他了。
李瑾開了筆記型電腦,看了一下新聞,鬼使神差地上了周士崢工作大學的網站,果然看到了關於那場演講的細節事宜。演講人的照片被掛在網頁上,正是昨晚送周士崢回來的男人。
這一陣子,周士崢經常晚歸,卻又什麼都沒有說清楚,難道就是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對方是客座教授,系主任讓周士崢接待對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就因為工作的緣故,所以連下班以後的時間都要待在一起嗎?而周士崢又是怎麼想的?他察覺到那個人是他的同類了嗎?又或者,他根本什麼都察覺了,卻又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周士崢也對那個男人有感覺嗎?所以才會毫不抗拒肢體的親密動作,甚至讓對方攙扶著酒醉的他回家。
李瑾皺著眉,望著照片上陌生的男人,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從沙發上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到了晚上,周士崢如他所說的,在晚餐時間回來了。李瑾坐在沙發上,身旁是一堆封裝好的紙箱,還有幾個行李箱,直直凝視著從屋外進來的男人,一語不發。而周士崢望見客廳裡的情景,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的神情,隨後又恢復了冷靜。
「你在做什麼?」對方語氣平穩,但仍掩不住那一絲無措。
「收拾東西準備搬家。」李瑾平和地對他笑了笑,泰然自若,「既然你已經另有新歡,那麼契約就到此結束吧。」
「什麼新歡……不是……」
周士崢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要辯解,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能用帶著些微哀求與絕望的眼神瞧著他。
彼此沉默許久,李瑾終於問道:「你是在試探我嗎?」
周士崢答得迅速:「是。」
對方答得如此坦白,李瑾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因為覺得對方有了新歡,所以他下意識地決定離開,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就差請人把東西搬走了;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真的明白,周士崢不過是在欲擒故縱,
並非有意出軌,只是想藉由一場並不高明的誤會試探他。
更可怕的是,他察覺自己並不是真的無動於衷。
即使可以很自然地說出不喜歡對方的話,但對於那些變化的介意卻也並非假的。這些日子以來,周士崢晚歸,兩人之間交流變少,他並不是真的全無感覺,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自己能虛偽一點,像那些偶像劇裡的女主角一樣,撲上去對周士崢熱情地告白就好了;即使那些告白只是虛假的言語,對方也一定會相信的吧。
在家中打包行李,等著周士崢回來的整個下午,他一直感到無來由的煩躁與不悅。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自己或許也對這個地方有了依戀,明白過來以後,隨即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這個家,還有這個男人產生了依賴?
有些事情不到親身經歷的時候永遠不會發現,直到下定決心離開,李瑾才意識到,如果可以選擇,自己原來是不想離開的。
「你希望我離開嗎?」他問。
「不。」周士崢答得很快,又用近乎懇求的語氣道:「不要走……」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望向周士崢,「我希望那種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
「咦?」周士崢難得地露出困惑神情。
「不准再跟那個男人單獨出去。」李瑾不敢看向對方,自顧自把自己放在心底的話一口氣都說了出來,「契約已經結束了,從今天開始,我跟你就什麼也不是了。」
周士崢呆呆望著他,神情中滿是不敢置信,眼神裡滿溢著難以言喻的慌張與震驚。對方向來是個穩重又成熟的男人,鮮少露出這種神情,然而,李瑾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異樣神情,甚至別開了視線。
「契約已經結束了,但我會留下來。」李瑾垂著頭,沒意識到自己的嗓音多了一絲不確定,「你……懂嗎?」
幸好,片刻之後,周士崢用一個太緊的擁抱給予了他回應。
就這樣吧。李瑾想道,同樣也抱住對方,察覺到男人手臂微微顫抖時,不由得心中一熱。或許他確實不懂得怎麼喜歡人,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始一段戀情,但無論如何,
得到對方回應後,心中湧現的那份滿足絕不是虛假的。
雖然覺得自己不曾改變,但實際上,他早就已經離不開這個人了吧……在男人溫暖的懷中,他發出一聲既像滿足又像惋惜的歎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