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歸來
午時將過, 太陽熱辣辣地直射大地, 少有人在這個時間出來走動。如今糧食不足,村民們除了勒緊褲腰帶打理莊稼,也減少了活動範圍省力氣。
何家院子。
說起來,自從暗中拿自家糧食幫助村民開始, 何家便減了自家的夥食,從一日三餐恢復到了一日兩餐,今天難得做了午食給家中長輩和小輩們補身體,要說氣氛應比往日歡快幾分,然而,仔細看, 似乎還有幾分不安的躁動。
何大柱的媳婦李清張羅完家裡的長輩們和小輩們的午飯, 便有些靜不下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時地掀開門簾往外張望時間。
老二何大興的媳婦李娟哄睡了幾個小孩,便匆匆來到了大嫂李清的屋子裡。
“大嫂,何安可是回來了?”
“尚未……”
掀開簾子, 李娟一眼就看到李清急得來回轉圈,便預料何安應是還未回來, 心中也急了起來,但李清已經急成這般模樣, 她只能按下不安。
“大嫂,莫急,他去的早, 說不定下一刻就到家了。”
“但願如此吧。”
兩位本是互相看不順眼的妯娌經過這幾年的共患難關係早已緩和,何大柱兩兄弟不在家的這段日子,全憑二人與何安相互扶持著支撐著這個家。
眼下,何安瞞著家中二老進山至今未歸,實在讓人擔心,時間拖得越久,兩人也越發惶恐不安。
“這傻孩子,走之前我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早些回來,即便沒有收穫也無關緊要,怎得到了現在還不見回來?這要是萬一在山裡出了事,等我兒回來,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他。”
李清心中的忐忑不安被時間醞釀成自責,怪自己不該把一家人的重擔壓在何安一人身上。如今,世道剛剛太平沒多久,誰能保證山上的流民走光了沒有,自己怎能一時糊塗,就答應了讓他孤身一人進山呢?
“大嫂莫要自責,何安與寧子學過幾手功夫,還會用大弓,即便遇事也是可以自保的,更何況,山裡的流民早就出了山,前些天,小天不還說好久沒看到流民從山上下來了麼?所以,何安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安慰的話既是說給對方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直到二黑衝進院子狂吠,二人才瞬間驚醒,打了個激靈,便趕緊出了屋子。
“二黑,何安呢?怎麼只有你一個回來了?”
儘管知道二黑無法回答她,但李清控制不住心中的惶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二黑,仿佛下一秒二黑會被神魔附體口吐人言,回答她何安就在門口。
然而,二黑並沒有被神魔附體,也不會口吐人言,只是不停地狂吠,用牙齒往外拉扯李清,似是催促她,跟它一起出門。
“大嫂別急,我看二黑像是知道何安在哪裡,我們跟著它,肯定能找到。”
慌亂的李清已經失了主意,李娟的話給她指明了方向,恢復了一些神志,李清順著二黑的拉扯她方向,準備出門。
“胡鬧!你這是要去哪找人?給我回來!”
二黑回來的動靜早就驚動了主屋裡的何大爺,一出來便聽見二人的對話,再看兩人神情惶恐,心下便有幾分猜測,卻見老大媳婦一轉身便要衝出家門,急忙出聲阻止。
“公公,兒媳不孝,瞞著二老,何安這孩子一早帶著二黑進了山到現在還沒回,二黑獨自回來又這個樣子,我得趕緊跟去看看,把他帶回來。”
好事變成了禍事,為了何安的安全,李清也不敢再隱瞞下去,等簡單交代了事情的始末,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臉上已經濕漉漉一片。
“既是進山找人,你們兩個去有什麼用,老二媳婦,你現在去村長家裡說明情況讓他召集人手進山,老大媳婦,你現在去聯絡巡邏隊的人,讓他們帶上武器。”
事情已經發生到這個地步,何大爺顧不得責怪自作主張的兩個兒媳婦,找出最快最有效的辦法解決問題,平平安安的找回何安才是第一要緊。
還好有何大爺臨危不亂,冷靜地理清思路,做出分工。李清,李娟二人受到何大爺的影響,不一會兒也冷靜了下來,各自分頭找人。
先回來的是李娟,帶回來的卻是令人咬牙的壞消息,村長以青壯都被徵走沒有進山的合適人選為由,推脫了何家的請求。
李娟氣得眼睛都紅了,聽到消息的何大爺卻眯了眼睛,看了一眼村長家的方向,並沒有想象中的氣惱。
近些年,北李村的何氏發展漸好,尤其是建了何氏祠堂後,李氏的村長對他們何氏更加警惕,平時遇到他們的事情故意為難多收錢帛也就罷了,現在連關乎人命的事也推脫敷衍,就真的過了。
“無事,他同意與否已經不重要……你現在去通知老大媳婦,集合了人手直接帶著二黑進山,提醒他們帶上火把。”
何大爺的話如平地驚雷,劈穿了李娟的怨恨。
是啊,今時不同往日,村子裡多少孤寡受過他們家的恩情,而村長一家避而不見的態度又寒了多少人的心,要救何安根本就不需要村長的認可。
這一夜,北李村多少人家忍受著饑餓失了眠。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夜滿天繁星,籠罩著山林仿佛鍍了一層銀紗帳,為夜行的人照亮了山路,也照亮了路邊的荊棘。
直到破曉時分,天朦朦亮的時候,才有人看到一隊明顯的火把撥開山林的掩映走入人們的視線。
何安在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村裡的人不知道,但有不少人看到他被何小天背下山的時候衣衫破損,形容狼狽,想是糟了不少罪,原本也曾想過上山的村民都打消了念頭。
然而,何安醒來的第二天,有村民遠遠的看到了一隊裝備精良,身材魁梧的家兵佩戴大刀身背弓箭,氣勢洶洶地進了深山。
那走在最前面領路的還有一條大狗,遠看竟有些像何家的二黑,待他仔細看的時候,一隊人早已入了山林,失了影蹤。
…………
南疆國
出海兩年的何寧一行終於離開了這個探索了三年的土地,帶著三車的種子踏上了歸途。
這些種子是他們這一行的最終目的,也是他們所帶行李中價值最高的物品,其中,大部分都是可食用的作物水果或是一些有藥用價值的植物。
一些在當地並沒有得到很大的價值利用,本地人也並不覺得這些隨處可見的植物有什麼繼續開發的價值;一些是和到本地貿易的外商們交換的,數量不多,但給何寧帶來了驚喜;還有一些是出海後在幾個島上尋到的特產,其中就有何寧最期待的土豆和紅薯。
也正是因為找到了土豆和紅薯,何寧才覺得這一趟滿載而歸,不虛此行的,也到了真正該回去的時候了。
經過出門在外這三年的辛苦奔波,與來自各個國度的人民交談過,與社各個階層的人打過交道,何寧這一路,受到過坑騙,也遇到過幫助;掌過勺釜,也拎過大刀;翻過山脈,也漂過大海。
眼前這個歷經了千帆的精瘦少年,神情是堅定的,四肢是矯健的,目光卻是溫柔無害的。不同於未經世事的單純,而是見過人世百態後足以容納百川的溫和,見過這雙眼睛的人,絕對想象不到它曾經憤怒過,燃燒過,隱忍過的模樣。
離開夏國時幾十人的隊伍,回去時也只剩下了十一個,但就是這十一個人,帶著三車的種子,翻山越嶺,跨過千山萬水,歷經三個月,終於避過各方勢力的打探,摸回了三皇子勢力扎根的中原。
之後的一年,本就漸漸占據上風的三皇子,得到了上天賜予的兩種高產作物,據說此物不僅能在貧瘠的土地上生長,每畝量產還十分驚人。
有了這兩種“天賜作物”,三皇子的民間聲望空前高漲,幾乎人人都相信了三皇子就是天授皇權的正道。
率領正義之師的三皇子軍以燎原之勢迅速蠶食了夏國剩餘的土地,最終,將困在包圍圈中的京城一舉拿下。
天下大勢如何分分合合,政治格局如何破裂重組,這些都與何寧沒有關係,此時,他只想知道,為什麼他走之前千交代萬囑咐過,他的家人卻一個個憔悴虛弱成這般模樣?
尤其是那個傻子,明明走之前臉蛋兒上還有嬰兒肥的,現在怕是來陣風都能把他吹跑了。
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他的家人到底受了多少苦?李緲呢?三皇子呢?感情這些搞政治的陰謀詭計玩多了,連面子工程都不要了麼?
見到家人的第一面,何寧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本來溫和的眼睛卻被心中的各種猜測衝擊著,連初見到家裡人的喜悅都被淹沒在了洶涌的暗潮下。
何老娘與李清抑制不住的激動喜悅化作不斷線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中盼望已久的身影,怎麼擦也止不住,只有死死的抱住了,才敢確信眼前站的是真的。
何柳,何杏與何楠三姐妹依偎著淚眼婆娑的李娟,一邊抹眼淚,一邊嘴裡喊著哥哥,直直的看著三年未見的何寧,不敢上前。直到聽到何寧喚她們,才哇哇哇上前抱住了何寧的大腿。
何安攙扶著何大爺站在不遠處看著抱頭喜極而泣的幾人,他也是狂喜的,他應該是狂喜的,但為什麼,看著那個被親人包圍著卻依舊無法被遮掩光芒的大郎,他會怯懦,不敢上前呢?這樣一個踏著陽光的美好而優秀的大郎,還會接受已經低微到塵埃裡的自己麼?
何安的不安與膽怯被何寧看在眼中,他想,他的小傻子一定是又在瞎想了。
眼底的暗潮被他壓下,何寧安慰了身邊的奶奶和母親,還有三個打著哭嗝妹妹,又被何大爺叫到了屋子裡問話,正好他也想知道家裡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從何安手中接過攙扶何大爺的時候,何寧仔細把何安全身上下看了個遍,越看越想皺眉。但考慮到小傻子還是個敏感的傻子,便只是在錯身的時候安撫道:“等我。”
溫暖的耳語佛過何安的耳廓,引起一陣□□,何安打了一個顫慄,卻莫名感到了心安,仿佛飄了萬里的種子終於落在了土壤中。
他當然會等,他已經等了三年,只要大郎能回來,他不怕再等三年,但為何現在僅僅是等幾個時辰,他卻覺得比等三年還要讓他難以忍受……